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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将台】郑德宏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注意“郑德宏”这个名字,已经很多年,但与我没有什么“瓜葛”。形形色色的诗人,五花八门的诗歌,遍布天下。成年累月耕种“一亩三分地”,我空闲的时间不多。而郑德宏还是像一只灰麻雀,飞停在我的眼前。

  我深信,这是一次重要的折返跑。

  让我惊讶的是,郑德宏不仅是灰麻雀,还是洞庭湖的麻雀。从湖南华容上高村起飞,朝南,最终飞到广东增城。“南漂族”中,多了一位打拼命运的湘人,多了一位成就卓著的诗人。1990年代,在广州站稳了脚跟的一位诗友,邀我加盟一家收入比湖南日报高出几倍的报纸,我“含泪婉拒”。当年,湖南日报是一块“金字招牌”,我舍不得。如果南行,说不定跟郑德宏这些湖南老乡“鬼混在一起”。

  飞得再远,飞得再高,麻雀还是故乡的底色:灰。郑德宏说:“人类因为流动和迁徙而造成了不同的文化板块(农耕文明与工业文明)和人生经验。这期间,诗歌承担了社会进程主命题的表达:人类有怎样的进程,诗歌就有怎样的力量。实际上,故乡是心理的一种皈依,是追寻生命意义的一个根脉。”

  作为本土诗人,作为纯粹的旅行者,我从来不羡慕“移民诗人”视野的独特与生活的丰富,只会钦佩他们奋斗的艰辛与坚韧。包括郑德宏在内,他们不轻易示人的苦与痛、悲与喜,是他们最珍贵的财富。所以,我邀约郑德宏,不仅仅是鉴赏他的诗歌,了解、体味他的经历,是更重要的收获。

  每一个诗人,是自己的镜子,更是他人的镜子。如同郑德宏身边的华容河和增江河,照见更多的是精神的影子。我也有湘江与流沙河。一个人的精神,有主流,也有支流。

  

  “三只麻雀,曾经是三千只

  它们的力量,足可以在一瞬间

  让天空长满一脸麻子

  三只麻雀,身边的麻雀

  被天空的脂粉抹去了

  

  三只麻雀立在电线上

  走近看,是三只麻雀

  隔远一点,是三个点

  隔得再远一点,什么都没有了

  

  三只麻雀,脚下牢牢抓着的电,波涛汹涌

  三只麻雀立在命运的边缘三点连一线”

  

  《三只麻雀立在电线上》是诗人的早期作品,也是代表作之一。凭此诗,郑德宏便可以立足诗坛。这不是一个数学题,也不是一个拼图游戏,而是一个哲学命题。远与近,有与无,只是视觉效果。命运的支点,就是真实的存在。三生万物,生生不息。

  

  “一条河流在眼里流淌,

  从左眼横穿到右眼,它的尽头白茫茫一片,

  当大水泛滥,河水将漫出眼眶,

  那里有它养育的五谷和被带走的亲人。

  一个身体携带河流的人,一个泅渡者,

  我从他眼里还看到了,

  河面开出玻璃之花,渊底沉着一个村庄。

  像一个隐喻。挣扎,死亡,复活,

  一条河流不断舔砥和愈合着一团污泥的伤。”

  

  郑德宏独爱河流。他自荐了两首《河流》,我将其中的一首改成了《一条河流在眼里流淌》。这样的河流,已不止一条,是数条河流的合流,是过去、现在情感的交汇。河流灌溉、哺育了人类,也淹没了人类的家园。在创伤之中,生命复活与重生。

  

  “我知道我的脚下是水,

  它们是黑暗中的银子。

  到五月,或七八月,那些水将漫上

  河床。只有最精致的水,

  才会像满月,盈满牛羊的眼眶。

  如果风吹过——

  那个正在河床上走过的人,便像青草一样,在河床上摇曳。”

  

  来自洞庭湖的诗人,一辈子不会忘记洪水中的《河床》。劫难之后,“最精致的水,才会像满月,盈满牛羊的眼眶”。收拾残局之后,才会有“渔歌唱晚”。风调雨顺,“像青草一样,在河床上摇曳”。摇曳的诗人,仍然感受到洪水与生活的冲击。

  

  “我眼前的这一条河流,像一匹褶皱的丝绸,

  低调而温顺。它有效地控制河里的每一滴母语一一

  让每一个词避开咆哮,激流,暗涌;

  让每一个水孩子活在温暖的子宫,让它们自行上岸,附身草木。”

  

  “我继续朝前走。光打在我身上,金子渐渐流逝,

  那个风光的少年,

  转身在河流中看到了他的暮年。

  

  天暗下来,如果有晚风吹过来,

  河面的那匹丝绸就会轻轻折叠。一切还是那么平静,

  河流就卧在你的身体里,黑夜——

  祝你晚安,祝河流晚安。”

  

  这首《河流》,被我更名为《祝河流晚安》。这条河“有效地控制河里的每一滴母语”,更决定诗歌的基调。“那个风光的少年,/转身在河流中看到了他的暮年。”河流拐弯时,也有老态。少年转身时,看到暮年。这是自然规律。真正的诗人,不管沧桑,只管从容。

  

  “月光洗涤它脊背上的泥浆。

  这湘北平原最古老而庞大的土著

  ——它卧在槐树底下,

  身上落满槐花。即使在这高光时刻,

  它也没有停止劳动,

  它的上下颌不断咬合,

  一条粗长的尾巴不停地抽打自己——

  那该死的牛虻!生活的哲学是:

  最厚的皮囊,

  也被最细小的一根针戳破。”

  

  《水牛图》是郑德宏的精品,是诗歌中的写意,也是诗歌中的工笔。我没有出现错觉。“卧在槐树底下,身上落满槐花”的分明是小歇的老农。“最厚的皮囊,/也被最细小的一根针戳破。”即便如此苦命,无数的“水牛”必须站起来,走向田间,完成使命。江山如画。水牛拖动的犁铧留下乌黑的泥坯,是如画江山中最扎实的皱纹。

  

  “他在你头顶做着几何、美工。

  他是一个精雕细琢的极简主义者,

  在一面镜子里工作。

  他拥有最小的江湖和最古老的技艺。

  他使用的兵器是人间一把最小的刀。

  他让你听到一根根发丝在断裂中发出的清脆的尖叫。

  他让你看到它们离开你身体像灵魂的羽毛散落一地。

  一个镜中人,

  他不能确定是否会在镜中失联,

  他害怕有一天镜子突然破碎。”

  

  乡里的剃头匠,城里的《理发师》,让所有的“贵贱者”低头。这是最牛逼的操盘手。但他有一个致命的担心。“一个镜中人,/他不能确定是否会在镜中失联,/他害怕有一天镜子突然破碎。”镜中人与理发师的关联,由镜子掌控。“有一天镜子突然破碎”呢?理发师也就失去了职业与手艺。诗人拿出这面“镜子”,另有深意。深意之一,“镜子”是“理发师”欲望的一部分,千万别打破这种平衡。

  

  “天上那个摘棉花的人,

  一定是我的祖母。

  天上那个赶羊群的人,

  也必定是我的祖父。

  我这样想象的时候,他们正在天上劳

  作。

  嗯,只要我活着,他们就活着。

  这几天,湖南大雪,

  那棉絮啊,那羊毛啊,那漫天的慈悲啊,

  ……纷纷扬扬,蒙了你的眼。一如1976或1982,

  一双海绵一样的手,

  突然从背后捂住了我的童年。”

  

  《大雪,忆祖父母》先唤醒了一个题外话。看到“摘棉花的人”,我想起当记者采访的第一站,那就是盛产棉花的华容。说不定,我采访的棉农就是郑德宏的祖母。大雪纷飞,诗人仰望天上,“摘棉花”“赶羊群”的亲人又有多少。仿佛,我父亲那一双勾勒工厂图纸的手,也“突然从背后捂住了我的童年”。刚刚被捂热的童年,又凉了。

  

  “黄昏,一个人从河滩走回来

  他孤独,面目模糊

  手里拎着一条被他斧正了的

  河流,笔直的河流

  而事实上,在他的身后

  他的头部正顶着一个巨大的

  拐弯,河道不见了

  他仿佛就是那个走丢的人

  多年后,从河滩突然冒出来

  他正往回走

  天黑下来,还有几线光停在脸上

  他面无表情

  任凭风吹乱头上的杂草”

  《黄昏,他从河滩走回来》,走到我的身边,我抚弄他“头上的杂草”,一言不发。我也有同感。生活中的曲直,像“一条被他斧正了的/河流,笔直的河流”,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拐弯”。迷茫与无奈之中,“走丢的人”“从河滩突然冒出来”,这就是不曾击垮的内在力量。“往回走”不是逃避,而是寻根。

  

  “一颗灰石子从树上掷出去,落在稻田间。

  (现实的抛物线存在于虚无的美学意义)。

  一一它是一只湘北平原的小麻雀,此刻稻浪吞没了它。

  那个空心的稻草人挥舞着空荡荡的袖子。

  当它突然从田间迅疾掠起,

  一颗命运的石子正追逐另一颗命运的石子一一

  我想我就是那只躲在树叶间惊魂未定的灰麻雀,

  经常被一颗谷粒卡在喉咙。

  我无法消化它,

  多年后,它在我的胃里长成了一颗更小的结石。”

  

  《一只灰麻雀》与《三只麻雀立在电线上》,构成一个完整的闭环,是诗人自画像的两面。缘于故乡的“一颗谷粒”与结在异乡的“一颗更小的结石”,就是新乡土诗人的两个症结。我们都是“灰麻雀”,都是不停地寻找精神原乡的诗人。

  

  2005年,郑德宏从湘北来到岭南,整整20年。从他的诗歌和随笔中,我感觉他比我更“固执”。他说:“诗人因为故乡而远离,诗人又因为远离而返乡。诗人永远在路上。这是一条命脉与精神的朝圣之路。诗人是孤独的。抗拒时间的唯一方法就是记忆。我的诗歌写作,似乎变成抢救渐行渐远、在工业化进程中分崩离析的乡村农耕记忆。在如此剧烈变动的城乡二元关系中,诗人能够亲耳听到这种断裂的刀砍斧凿声。这种变化既伟大空前,又暴烈荒诞。显然,相对于对工业化的呼唤,诗人心理上更倾心于朴素、简约、清浅、温暖的农耕文明,也许不远的将来这种心理将会愈加普遍。我无非是通过一己之声,呼唤更多的诗人关注现实主义的乡土中国。”

  也许,郑德宏的观点有些偏激,不会得到普遍认同,但不能怀疑他的真诚。一孔之见,或一己之声,都是诗人应有的态度。我欣赏他的坦率,点赞他的诗歌。在我看来,工业化中国依然是乡土中国。


  2026年7月27日于长沙德润园

  

  郑德宏的诗

  

  三只麻雀立在电线上

  

  三千只,三百只,三十只

  现在只剩下

  三只。三只麻雀

  立在电线上,像一家人

  第一只麻雀,圆睁着双眼

  警觉地环顾周围,它是一只麻雀先生

  第二只麻雀,毛色柔软、光泽

  它一定是第一只麻雀的妻子

  个子最小的那只麻雀,就是它们的孩子了

  

  三只麻雀,曾经是三千只

  它们的力量,足可以在一瞬间

  让天空长满一脸麻子

  三只麻雀,身边的麻雀

  被天空的脂粉抹去了

  

  三只麻雀立在电线上

  走近看,是三只麻雀

  隔远一点,是三个点

  隔得再远一点,什么都没有了

  

  三只麻雀,脚下牢牢抓着的电,波涛汹涌

  三只麻雀立在命运的边缘三点连一线


  一条河流在眼里流淌


  一条河流在眼里流淌,

  从左眼横穿到右眼,它的尽头白茫茫一片,

  当大水泛滥,河水将漫出眼眶,

  那里有它养育的五谷和被带走的亲人。

  一个身体携带河流的人,一个泅渡者,

  我从他眼里还看到了,

  河面开出玻璃之花,渊底沉着一个村庄。

  像一个隐喻。挣扎,死亡,复活,

  一条河流不断舔砥和愈合着一团污泥的伤。

  在一条河流的中途,

  你将向人世妥协,将与自己和解。

  在一条河流的尽头,

  你将与母亲重逢,从此以后,她将成为你的女儿。

  现在,一条河流在你的眼里流淌,

  仿佛抽泣与欢腾。你起身告别,大河浩荡。

  

  河床


  仿佛一床温暖的毛毯,不能拒绝

  善良之物的到来——

  成群的牛羊散落在河床上。

  很久很久以前。古老的魔法师就在河床上,

  画下落日和炊烟图。

  在早春,在冻土之上,

  在每一个年代,我是那个在河床上走过的人。

  我知道我的脚下是水,

  它们是黑暗中的银子。

  到五月,或七八月,那些水将漫上

  河床。只有最精致的水,

  才会像满月,盈满牛羊的眼眶。

  如果风吹过——

  那个正在河床上走过的人,便像青草一样,在河床上摇曳。

  

  祝河流晚安

  

  我眼前的这一条河流,像一匹褶皱的丝绸,

  低调而温顺。它有效地控制河里的每一滴母语一一

  让每一个词避开咆哮,激流,暗涌;

  让每一个水孩子活在温暖的子宫,让它们自行上岸,附身草木。

  

  每一条河流都通往远方,远方的尽头是天边,

  那里有神迹。我沿着河道向着远方的方向行走,

  一个曾经消失在山水中的人,

  和我重逢。他从前是一个俗人,

  现在看上去越来越像一个孤独的大师。

  

  我继续朝前走。光打在我身上,金子渐渐流逝,

  那个风光的少年,

  转身在河流中看到了他的暮年。

  

  天暗下来,如果有晚风吹过来,

  河面的那匹丝绸就会轻轻折叠。一切还是那么平静,

  河流就卧在你的身体里,黑夜——

  祝你晚安,祝河流晚安。

  

  水牛图

  

  月光洗涤它脊背上的泥浆。

  这湘北平原最古老而庞大的土著

  ——它卧在槐树底下,

  身上落满槐花。即使在这高光时刻,

  它也没有停止劳动,

  它的上下颌不断咬合,

  一条粗长的尾巴不停地抽打自己——

  那该死的牛虻!生活的哲学是:

  最厚的皮囊,

  也被最细小的一根针戳破。

  

  它的劳动场景被人们赞美为热火朝天的

  春耕图。

  而真实的场景是这样的——

  鱼肚白还没挂到天上,

  它就和父亲下地了,

  那一望无垠的稻田啊,

  牛在前,犁在中间,父亲在后,

  深一脚,浅一脚,

  厚黑的泥土哗哗哗地翻向一边。

  天上有人唱——

  

  天苍苍,

  野茫茫,

  黍稷在望,

  我家年年有余粮。

  

  理发师


  他在你头顶做着几何、美工。

  他是一个精雕细琢的极简主义者,

  在一面镜子里工作。

  他拥有最小的江湖和最古老的技艺。

  他使用的兵器是人间一把最小的刀。

  他让你听到一根根发丝在断裂中发出的清脆的尖叫。

  他让你看到它们离开你身体像灵魂的羽毛散落一地。

  一个镜中人,

  他不能确定是否会在镜中失联,

  他害怕有一天镜子突然破碎。

  

  大雪,忆祖父母

  

  天上那个摘棉花的人,

  一定是我的祖母。

  天上那个赶羊群的人,

  也必定是我的祖父。

  我这样想象的时候,他们正在天上劳

  作。

  嗯,只要我活着,他们就活着。

  这几天,湖南大雪,

  那棉絮啊,那羊毛啊,那漫天的慈悲啊,

  ……纷纷扬扬,蒙了你的眼。一如1976或1982,

  一双海绵一样的手,

  突然从背后捂住了我的童年。

  

  黄昏,他从河滩走回来

  

  黄昏,一个人从河滩走回来

  他孤独,面目模糊

  手里拎着一条被他斧正了的

  河流,笔直的河流

  而事实上,在他的身后

  他的头部正顶着一个巨大的

  拐弯,河道不见了

  他仿佛就是那个走丢的人

  多年后,从河滩突然冒出来

  他正往回走

  天黑下来,还有几线光停在脸上

  他面无表情

  任凭风吹乱头上的杂草

  

  一只灰麻雀

  

  一颗灰石子从树上掷出去,落在稻田间。

  (现实的抛物线存在于虚无的美学意义)。

  一一它是一只湘北平原的小麻雀,此刻稻浪吞没了它。

  那个空心的稻草人挥舞着空荡荡的袖子。

  当它突然从田间迅疾掠起,

  一颗命运的石子正追逐另一颗命运的石子一一

  我想我就是那只躲在树叶间惊魂未定的灰麻雀,

  经常被一颗谷粒卡在喉咙。

  我无法消化它,

  多年后,它在我的胃里长成了一颗更小的结石。

  

  

  【简介】郑德宏,湖南华容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广州市增城区作协副主席。《增城日报》副刊主编。作品散见《诗刊》《星星》《青年文学》《江南诗》《湖南文学》《作品》《山花》《西部》《星火》《诗选刊》《诗歌月刊》等数十种纯文学期刊。著有诗集三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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