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楚人
一、茨岩塘的灯
茨岩塘的油灯亮了一整夜
张正坤把地图看了又看
贺龙的话还在耳边——
“这回你们十八师要更辛苦一些”
他把“只要我张正坤”咽了回去
贺龙举起的手,把一句誓言
拦在了喉间
三千人守在茨岩塘
五十三团是骨头,五十二团是血
师部设在龙家大屋
门前的石板路,被草鞋磨得发亮
王震来了,带来一部五瓦电台
“这是你们的千里眼、顺风耳”
黎东汉十九岁,守着电台
像守着一盏不会熄灭的火
主力走了,往南
十八师往北,往东,往西
把十万敌军牵在身后
像牵着一条沉重的锁链
茨岩塘的灯还亮着
留给归队的兄弟
照着一千五百里归途
注1:茨岩塘是湘西龙山县的一个镇,1935年5月湘鄂川黔省委、省革委、省军区迁驻此地。红十八师长期驻守此镇。1935年12月8日,红十八师从这里突围,茨岩塘成为整个红军长征的最后出发地。
注2:张正坤,时任红十八师师长兼政委,有“游击专家”之称。
二、随军群众
茨岩塘的百姓跟着部队走
扶老携幼,拖家带口
他们见过红军分田地
见过张得祥一家六口
被地主武装斩尽杀绝
现在红军要走
他们也要走
像树跟着根走
像影子跟着光走
张正坤在上河溪停下来
“不能带,跟红军走,危险”
宣传队挨家挨户劝
劝了一夜,劝到天亮
三百个青年留了下来
加入了十八师
剩下的百姓含泪回去
把门关上,把灯吹灭
把红军走过的路
烙在心里
后来敌人来了
问红军去了哪里
他们摇头
他们的孩子参加了红军
他们不能说
注:张得祥,茨岩塘农民积极分子,因带头抓地主、分田地,一家老幼六口被地主武装杀害。
三、电台的声音
五瓦的电台
在湘西的深山里
是唯一与主力相连的线
黎东汉守着它
守着那些微弱的电波
像守着一根救命的藤
翻过一座山,又翻过一座山
有时信号断了
山太高,树太密
他就爬到最高的岩石上
把天线举过头顶
像一个向天祈祷的人
电波穿过云层
带来主力的消息——
“芷江、新晃、玉屏一线”
也带去十八师的回答——
“我们还活着,还在战斗”
电台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山涧的流水
但它穿过枪炮的轰鸣
穿过十万人马的围堵
把一支孤军的呼吸
传到了远方
注:黎东汉,红十八师电台队长。
四、湘西的群山
湘西的群山见过太多
见过十八师时东时西
数百里奔袭
见过他们从保靖佯攻
又突然北撤,杀回龙山
群山是沉默的证人
记得茅坪的阵地
五十三团打退敌人多次冲锋
记得比溪的硝烟
五十二团用土造的手榴弹
炸开一条血路
山里的路,十八师都走过
水田坝、猫子垭、五道水
陈家河、苦竹坪、上河溪
每一个地名都是一道伤
每一个伤都结成了痂
群山又多了一批儿子
这些儿子再也没有醒来
群山把他们抱在怀里
像抱着一粒粒种子
五、罾沟渡河
一月一日,罾沟的水冷到骨头里
河水宽,没有船
张正坤说:过
前卫部队过去了
对岸没有动静
师长带着电台下水
水没过膝盖,没过腰
枪声响了
对岸的碉堡吐出火舌
河水突然变红
战士的身躯,像被折断的芦苇
一个接一个倒在河心
“拼死向前!”
张正坤的声音压过枪声
上岸的人组织还击
没有上岸的人
永远留在了罾沟
冬天把一切冻住
包括血,包括泪
只有信念没有结冰
它从河底站起来
继续向前
注:罾沟,是湖北咸丰县朝阳寺镇唐崖河上的一个渡口,1935年1月1日,大雪纷飞,滴水成冰红十八师在此与敌人血战。
六、茅坪竹签阵
茅坪的山口很窄
窄得只容得下一个人
和一把竹签
五十三团的战士砍下竹子
削尖,埋进土里
像埋下一排排牙齿
等敌人的脚掌踩上来
敌人来了
飞机在头顶盘旋
迫击炮把山炸得发烫
但竹签阵还在
像土地长出的刺
敌兵倒下去
一个,两个,一片
竹签扎进脚心
扎进膝盖,扎进他们
对这座山的妄想
茅坪守住了七天
七天,足够主力走很远
足够十八师把十万敌人
钉在这条山沟里
竹子还在长
长成竹林,长成森林
长成一片不会倒下的碑
注:茅坪,茨岩塘镇门户,1935年11月,红十八师在此设大面积竹签阵迟滞敌人进攻,至12月8日红十八师突围,10万敌军终未突入防线一步。
七、刘风负伤
漫水的街上很静
静得能听见心跳
刘风带着侦察排走进去
想摸清前面的路
敌人突然出现
枪响了
刘风的右腿中弹
血顺着裤管流下来
滴在青石板上
战士们把他抬下来
抬着他行军
翻山,过河,走夜路
谁也不肯放下
张正坤来看他
刘风说:师长,我还能走
战士们轮流抬
抬了三天三夜
后来部队整编
取消五十二团
刘风被留在向家寨养伤
留下一个警卫员,一个卫生员
他再也没有归队
二十五岁
像一枚落叶
被风吹离了队伍
却永远停在
队伍经过的地方
注:刘风,红十八师参谋长兼53团团长。1935年12月在湖北省恩施来凤县太平乡向家寨(今革勒车镇桐麻村),被房东盛德富杀害于向家寨羊子堡的一个山洞里。
八、樊孝竹之死
樊孝竹刚当上五十三团团长
前任刘风负伤了
担子落在他肩上
杨柳沟的枪声很密
敌人集中火力
打他的位置
他指挥还击
一颗流弹飞来
他没有躲
战士们冲上去
把他抬下来
血已经凉了
四天之内
十八师失去了两位团长
一个负伤留在老乡家
一个牺牲在阵地上
张正坤听到消息
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苏鳌,你接任
声音很平静
像山里的溪水
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潭
后来在卡门
立了一块碑
碑上刻着他们的名字
风吹过来
名字不会动
注:卡门,位于咸丰县城东约18公里处,地处咸丰与宣恩2县交界,1935年10月26日,红十八师在此与敌41师激战,团长樊孝竹牺牲。
九、咸丰小村
十二月的咸丰很冷
红十八师走进小村
衣服破了,鞋子烂了
人瘦得像一把柴
但群众没有认不出他们
连夜加工大米七千斤
筹集盐巴两百斤
杀猪炖肉
战士们围在火塘边
第一次吃到热饭
第一次把湿透的鞋烤干
第一次觉得
自己还活着
十来个青年来了
要参加红军
连长说:跟着我们会死
青年说:死就死
他们加入了
跟着十八师继续走
后来有些人倒在了路上
但小村的人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
自己的孩子去当红军了
那是光荣的事
每年冬天
小村都会杀猪
都会留一碗肉
放在朝南的窗台上
注:小村,咸丰县地名,旧称礼忠里,今为咸丰县小村乡。1935年12月,红十八师在艰苦突围期间,曾到此休整。
十、磨湾会合
一九三六年一月九日
贵州江口磨湾
红十八师回来了
出发时三千人
回来时六百人
两千多兄弟
留在了湘西的群山
留在了罾沟的河底
留在了每一个他们战斗过的地方
张正坤走在队伍前面
衣服破了,人瘦了
但腰杆还是直的
王震走出十里迎接
握住张正坤的手
没有说话
——有些话不用说了
那些牺牲的人已经替他们说完了
贺龙正在吃饭
听到“张正坤回来了”
把筷子放下
“腊肉、猪血豆腐、猪耳朵
谁也不许动,我要慰问张正坤”
十八师缩编成一个团
六百人继续长征
他们背着两千多人的名字
走过雪山,走过草地
走到陕北
磨湾的风很轻
吹过会合的队伍
那些看不见的人
也站在队伍里
他们的名字没有消失
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继续活着
注:磨湾,贵州省铜仁市江口县双江街道磨湾村。红十八师结束孤军奋战、回归主力的会师地。
后记
十首诗,一支队伍
三千人出发,六百人归队
三千多个名字
长成了湘西的竹林
流成了罾沟的河水
化作了咸丰的炊烟
立在了卡门的碑上
归队,归队
有人归来了
有人永远在归队的路上
简介:红十八师是红六军团一支能攻善守的部队,师长兼政委张正坤有“游击专家”之称。该师原下辖52团、53团、54团。主力长征前,52团、54团被抽调至红十六师,53团约剩1500人,由地方游击队700余人重新组建52团。1935年11月,为掩护红二、六军团主力长征,红十八师两个团加上机关、医院约3000余人的部队孤军留守湘鄂川黔根据地。
在近两个月里,他们转战湘鄂川黔四省,以灵活战术迷惑并牵制了10倍于己的敌军。期间,部队经历了茅坪防御战、卡门遭遇战等二十多次激烈战斗。
1936年1月1日,仅剩千余人的红十八师在湖北咸丰罾沟渡口冒着严寒强渡唐崖河,突破重围。最终于1月9日在贵州江口磨湾与主力会师,此时全师仅存600余人。
红十八师以巨大的牺牲完成了几乎不可能的任务,被萧克、王震盛赞为“一支拖不垮、打不烂的英雄部队”。
特作此组诗纪念红十八师担任后卫,掩护红二、六军团主力长征期间50多天的艰苦卓绝战斗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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