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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土论谈】从“乡土悬浮”到“新市民”上岸——读胡述斌《与城市握手》

  

文/余艳萍

  

  新乡土诗派四十年的精神长河里,江堤以《手指移植》写下“两栖人”永恒的生存悬置:乡土人肉身被抛掷进城市,触摸到的却是“水泥跳蚤”,双向排异构成一代人无法挣脱的现代性宿命。如果说江堤的诗歌是对“两栖人”精神悬浮的沉痛书写,那么胡述斌的《与城市握手》则是在生命交接点完成一次顿悟式诗学突围。

  

  这首诗诞生于产房门外两个多小时的漫长等待中,时间是1992年10月的某一天,在新生命即将降临的时刻,诗人承受了父辈的乡土记忆与新生代的城市命运的双重碰撞。诗人由此生发出“城市亦是田园”的感慨,其成为“术之十论”家园论和谱系论的精神雏形,完成由“两栖人”向“新市民”的精神上岸的历程。

  

  但我们不得不追问:当乡愁化作月光浇灌“城市家园”,“握手言欢”究竟是现代性困境的真实消解,还是精神层面的短暂安置?“城市家园”究竟是现实乡土的替身,还是词语构筑的精神乌托邦?

  

  “登上城市的楼顶

  如父亲走向稻田

  抓一把乡愁塞进枪管

  瞄准中秋月

  有《静夜思》射落

  肥沃的月光

  滋润城市的土地

  这是我儿子的田园

  父亲抚摸稻田的神情

  教导我如何亲近城市的土地

  我该与城市握手言欢”

  

  诗歌开篇一组动作的同构,暗示了两代人迥异的精神场域。“登上城市的楼顶,如父亲走向稻田”,楼顶是都市文明的平台,稻田则是农耕文明的根。诗人以父亲走向稻田的姿态登上楼顶,脚下不再是松软田垄,而是钢筋水泥浇筑的平台。从现代诗性理论视角来看,这是一种经验的错位传承,亦是文明传承方式的流变:父辈扎根土地的实践经验,无法传承于已高度城市化的诗人,其传承只能以一种记忆、姿态和精神符号形式。

  

  此处我们不禁要追问:诗人模拟父亲走向稻田的姿态登上楼顶,究竟是承续乡土,还是一种记忆代偿?江堤笔下的“两栖人”,是“乡村手指移植到城市手上”,肉身被迫嵌入城市,处处感受异物带来的刺痒与排异。胡述斌同样经历了这种排异之痛。《与城市握手》写于1992年,诗人此前作品《回家后,我扛起锄头》里,“穗芒深深刺入脉管/做一次换血手术”,诗人以穗芒刺入血管之痛写排异之痛,《赤脚行走》里诗人以缺钙的脚板有必要赤脚行走描写与城市的膈应。而在《与城市握手》中,我们仍然能看到这种膈应与对抗。“抓一把乡愁塞进枪管”,乡愁不再是抽象的怀想,它被具象化、武器化。枪管,暗藏着乡土与城市长久对峙的潜台词,是一代离乡者内心未曾消解的对抗。

  

  中秋月、《静夜思》,是传统诗歌积淀千年乡愁母题,古往今来,望月亦是思乡。而本诗中,诗人将乡愁装填,瞄准明月,把《静夜思》“射落”。这是极具暴烈的陌生化写法,千年乡愁成为可以填满枪管的子弹,诗人过往的膈应、痛苦和对抗亦如明月般开始摇晃坠落。从此,诗人的目光不止于回望,更多的是前瞰,而枪膛不仅是暴烈的隔绝,也是温柔的拆解:千年乡愁不再向着远方的故乡回流,而是坠落于城市,化作“肥沃的月光”,去滋润坚硬的城市土地。

  

  用古典乡愁浇灌城市,是否意味着诗人主动消解对抗?彼时,乡愁不单是个人情绪,更是一种集体的文化记忆。江堤以乡愁抚慰肉体移植之痛;胡述斌则更进一步,将乡愁从“回望”转变为“握手”。乡愁不再用来思念消失的故土,而是用来施予浇灌脚下的“城市家园”,浇灌一个即将出生的小生命。诗歌在此完成一次重要的转向,恰好对应“术之十论”家园论的核心命题:“精神家园”不必固守实体乡土,而应依据当下现实主动建构“精神模型”。

  

  全诗的诗眼,诞生于产房外等候新生命的现场:“这是我儿子的田园”。

  

  对于诗人这一代“两栖人”,田园属于记忆,属于父辈,属于回不去的乡野。他们是被抛掷于城乡裂缝的漂泊者,如江堤《待归》所写,“我们其实是一些植物/植根在屋檐下/流放在旅馆里”,一生悬置空中,等待虚无的落叶归根。但儿子这一代人,没有可供折返的旧乡土。他们生命的原初现场就是城市,田园不可能再从泥土中来。于是父辈面临一个命题:农耕时代的泥土信仰,该如何交付给在钢筋丛林中长大的下一代?

  

  “父亲抚摸稻田的神情 /教导我如何亲近城市的土地”。此处你会发现,传递下去的不是稻田本身,而是父亲抚摸稻田的神情,是父亲对待土地的敬畏、亲近的精神姿态,父亲守护的不仅是他们那一辈的“精神家园”,亦是诗人的出生地和曾经的“精神家园”。彼时于诗人,实体乡土已退去,惟有父辈精神在转译,一位父亲教会另一位“新生父亲”亲近这片异质的土地,从此诗人不必背负遥远的土地乡愁,诗人在对父亲的回望中终于懂得:“我该与城市握手言欢”。

  

  依据“术之十论”的谱系论,新乡土诗派完成从“两栖人”到“新市民”的演进。“两栖人”的困境是回不到故乡,融不进城市;而“新市民”的任务,是就地重建,在城市现场再造“精神原乡”。江堤书写悬浮,揭示现代性之下无从逃脱的生命悲剧;胡述斌借新生命降临的契机,提供另一条出路:不必执着重返旧田园,剥离农耕的外在形式,留存土地精神内核,移植于城市,城市便可以成为下一代人的田园。

  

  然握手言欢,悬浮的困境就此彻底消散了吗?

  

  “这是我儿子的田园”,这份田园,是城市客观现实,还是父辈借月光馈赠的精神想象?城市的土地由水泥、高楼构筑,滋养它的是“射落的月光”和孩童咿咿呀呀中的《静夜思》,是来自父辈记忆、古典乡愁,是属于词语与精神的馈赠。

  

  再回望开篇的枪管,对抗性意象并没有消失。和解不是城市主动向乡土接纳融合,而是诗人主动装填乡愁,扣动扳机,选择放下对峙。那么,新的问题随之而来:当个体完成精神层面的握手,现实层面城乡文化的排异,是否就随之消弭?倘若下一代并不拥有父辈沉甸甸的乡土记忆,不曾见过稻田,那么这份依靠月光浇灌而成的“城市田园”,又该靠什么维系根系?

  

  艺术的和解,很多时候都存在于文本内部,现实的裂痕依旧存在。诗歌在文字里完成了精神建构,但不一定消解了现实困境。江堤直面双向排异的悬浮之痛,最终靠一根“液体树枝”泅渡上岸;胡述斌摸索出路,在代际交接的生命瞬间,完成精神上的和解。在生存悬置中,主动建造“精神家园”,这点上二者殊途同归,这亦是众多新乡土诗人的内心泅渡之旅。

  

  “术之十论”认为新乡土诗的价值,不在于为消逝的乡土唱挽歌,而在于面向未来的“精神重建”。《与城市握手》正是这一理论发育之地。诗人没有抹去“两栖人”过往的伤痛,枪管之中装填的,正是一代上岸者沉甸甸的乡愁。只是乡愁不再是刺向城市的武器,而是滋养城市的月光。

  

  但“握手言欢”是否太过闭环太过圆满,是否只是一种文本下的暂时解脱?

  

  三十多年过去了,诗人从一位“两栖人”成为城市建设者,并成为新乡土诗派阵地的主要构筑者。那些在产房外的顿悟,并未被时间冲蚀,而是在一次次文化实践中被反复验证。握手不仅只是开端,更是“精神根系”在“城市家园”的延续,潇湘诗会、丝网、新乡土诗派重启、“术之十论”也许就是诗人给时代最好的答案。但答案的价值,恰恰在于它会激发出新的追问。

 

  诗歌留给我们的思辨并未落幕,当“城市乡土”开始消解,当元宇宙和硅基文明成为新生一代的“精神家园”,当虚拟空间彻底取代“城市乡土”,“握手言欢”是不是终点,“悬浮”会不会找到新的寄主,成为一种永恒之态?我想这仍然是《与城市握手》交给时代和诗人们的一道新的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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