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惠芳
康泾是浙江桐乡人，名副其实的“江南才子”。
屈原最早使用“江南”一词，指代楚国属地的长江南岸。“魂兮归来哀江南”。一个“哀”，道尽诗人的哀伤。秦汉时期，“江南”是长江以南、南岭以北的泛称，主体为湖北南部、湖南以及江西。司马迁将“江南卑湿”的鉴定留在《史记》里。浪迹湖南长沙的杜甫重逢李龟年，吟唱“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明清时期，“江南”缩编，江浙一带成为专属区。
所以，像康泾这样的诗人，自古至今是“江南才子”，原地不动也是“江南才子”。而我这样的货色，必须穿越到唐宋，才有冠以“江南才子”的可能。所以，从认识康泾的那一天起，我羡慕他生得真是好地方。生了一个好地方，又写得一手好诗，还是一个好编辑，康泾成了当代“江南才子”的出类拔萃者。
让我跟着沾光的是，康泾也姓陈，陈伟宏。陈氏是天下大姓。登上点将台的陈氏诗人有多少，我没有统计。陈伟宏的加入，是浓墨重彩。
与康泾的“文字之交”，始于2019年。他率先邀约我。其主编的《中国当代诗人诗选》，由浙江工商大学出版社2020年1月出版，收录我的《补天石》。这首诗，写于甘肃天水。“女娲补天”与“精卫填海”出自《山海经》。我的解读是，这是远古文明的一群机器人。
其后，康泾再次邀约。2024年1月23日，“康泾诗家园”公众号“中国当代优秀诗集展”第28期展示我的《长沙诗歌地图》，分为“关于故事”“佳作自选”“作者简介”。
礼尚往来。我必须还康泾的“人情”。于是乎，我的好奇心再次发作。网上透露了康泾的出生年月，我只说他比我小几岁。至于“康泾”这个笔名，源于桐乡的“康泾塘”。
整整40年的诗龄，诗歌成熟的韵味浓郁。康泾说：“诗，从言从寺。言为心声，纯净如玉；寺出庙宇，沉静安详。”
“我开始赶集。赶出一头牛
穿上花衣裳。路过岔口我不分心
连拥堵的汽车是不是
赶着上坟，或者摘点野花清香
我都不问。我赶出一只羊
其实就是我自己。我披着狼皮
回到我家乡
告诉自己，我是去赶集
把上个世纪的晦气通通赶跑
再对春天做一点补偿
我赶的集不是人流，不要喧哗
只要在静静的山坡上
有个牧童，那个披着长发的女孩
为我歌唱
有谁知道，我是去赶集呢
马儿跑得飞快
车轱辘震天响
我的心快要飞起来
我是从背后进入那条小溪
现在，已经淌过河
将满树的果子摘下
晒在透明的光线里”
诗人《赶集》的形态独特，留下玄机。为什么要“披着狼皮”回到故乡？为什么要“从背后进入那条小溪”？这种伪装，这种切入角度，这种“将满树的果子摘下”的偷袭方式，是不是暗藏远离故乡已久、不敢直面的心理？负疚感与负罪感，我也有。
“手中握着的，是黏稠的银子
仿佛老水车，不停地从地下抽取
救命的泉水。自从深入这片领地
就没有打算这么长久地等待花开
楼下孩子总是好奇地问她
狼一旦入室为什么就变成坏人
而她只想着，庄稼要是不耕种
第二天就开始荒芜
春天一不小心就要打结
饱满的胸膛瞬间就会滴下月光来
她知道时间远远不够
一个小时怎么能让一片饥饿的水田
插遍秧苗。过了这个时节
再广袤的田野也生长不出
随风摇曳的麦浪
得紧抓快赶了，她想
劳作者总是喘着粗气
否则她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
犁完一公里，需要这样满头大汗地赞美”
《犁》不是田园牧歌，而是耕种者“一个小时怎么能让一片饥饿的水田/插遍秧苗”的担心。农忙季节，铺垫收获的前奏。“春天一不小心就要打结/饱满的胸膛瞬间就会滴下月光来”。这样的“月光”是一贫如洗的代名词。
“我将自己种下去。只露出卑微的眼睛
等着风吹上凉飕飕的头颅，雨灌满通天的鼻翼
等着推土机、挖掘机从微微震动
到震耳欲聋。我是高于别人的野草
用漫不经心的摇曳作别宽阔的道路”
《我将自己种下去》传递怪异的气息。种成“高于别人的野草”，然后被推土机、挖掘机推平、挖掉。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牺牲？卑微的生命必须承受这样的结局？我陷入困惑之中。
“我只剩下一匹马，驰骋星空
在另一座山巅，闪烁着无数爱情
我愿意细数感恩
只要谁对我发光，我就捧出一点潮湿
它就永远不会忘记
我为它量身定做的滋润”
《光》是康泾的代表作。我非常喜欢。干净，明朗，韵味，而不晦涩。“只要谁对我发光，我就捧出一点潮湿/它就永远不会忘记/我为它量身定做的滋润”。这就是一个人的感恩之心。
“石磨的一半转动着
它们磨出了豆浆、米粉
也磨出了水分
石磨每天都在磨
停下来就会死
它不是倾其所有
把更硬的食物磨成粉
而是要把下面的一半
磨薄
直到比它更薄
直到它再也磨不动另一半
为止”
《石磨》显示诗人惊人的洞察力。我的感觉是，石磨是医学院的教授。锲而不舍，将疑难杂症研究透。或许还是贾岛一样的诗人。
“我只用一个夜晚怀念往事
剩下的时间，熄灭所有的灯
我能想象，爱上蛇，也一定爱上它的毒液
离开一条河，就远离湿润
我穿越茂密的林子，只剩下湿透的衣衫
我穿越茂密的林子，总要忘记扬起的尘土
我穿越茂密的林子，将子弹推上生锈的枪膛
我穿越茂密的林子，野花已经开满背阴的山坡
我看着细菌快乐生长
它们长出一丝丝光线
缠绕我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诗人的心思，让人捉摸不透。《怀念》的时候，怎么生出这么多奇怪的念头？毒液与细菌，必须排除。或许，诗人采取欲擒故纵的警示。
“驶过一片稻田
成熟的穗子像挂在
心中的玉石
越抚摸越温暖
车子开得飞快
我仍用短短几秒钟
赞美它们。正如多年来
震撼我内心的那些人
总是转瞬即逝
所幸，我离开，它们
分别转换成别的方式
譬如米、面、蔬菜……这些可以
填补内心的东西
默默支撑我”
品赏康泾的诗歌，我有一种忽明忽暗的感觉。云雾之中，突然透进光亮。我的心灵需要“成熟的穗子像挂在/心中的玉石/越抚摸越温暖”这样的《支撑》。诗人写什么，我就读什么。但“填补内心的东西”不能全是水。
“高山与溪流之间，多年前的石头
洗得干干净净，像岁月，又像记忆
洗过的石头越来越轻
与骨头说出的话
一样温柔
风把路也洗得干干净净
没有清洁工，路越来越虚无
总有一些碎石磨牙
总有一些夕阳挂在枝头
我偶尔还会在冰冷的河岸坐坐
绿植吸收直射的阳光
我慢慢学会光合作用
把吃下去的草
一点一点反刍”
《反刍》是佳品。“洗过的石头越来越轻/与骨头说出的话/一样温柔”,举重若轻，简直是“一句顶一万句”。“我慢慢学会光合作用/把吃下去的草/一点一点反刍”。风里来雨里去的一个人，就是一条牛。一辈子，悲喜堆积，反刍是最好的消化功能。
“很多时候，常人与我无异
参天大树之上的鸟巢
空气中，没有随天而降的异味
在洁净小区，偶尔有人溜达爱犬
随处大小便。动物生来不懂羞愧
我独自掠过一丝绝望
虽然并不代表整整一天充实的生活
我只在寂籁无声时独自登高
攀上遥不可及的大树
向黑暗深处张望。我深知
如果在白天，永远无法做到这点
这样望着你们
不发出一丁点声响”
诗人离开市井生活，在寂籁无声时独自《登高》，“攀上遥不可及的大树，向黑暗深处张望”，也许事倍功半。但“不发出一丁点声响”已经是一种境界。不被人家打搅，也不打搅人家。独处，不是逃避，是稀释。
点将台不是股票交易所，也不是拍卖所。它只是一个展示的平台，我也不是一个鉴定师。一孔之见，甚至是半孔之见。康泾是第140个登台的诗人。千人千面，千人千眼。求同存异，这是最高原则。同道包容，才有异彩。
2026年8月13日于长沙德润园
康泾的诗
赶集
我开始赶集。赶出一头牛
穿上花衣裳。路过岔口我不分心
连拥堵的汽车是不是
赶着上坟，或者摘点野花清香
我都不问。我赶出一只羊
其实就是我自己。我披着狼皮
回到我家乡
告诉自己，我是去赶集
把上个世纪的晦气通通赶跑
再对春天做一点补偿
我赶的集不是人流，不要喧哗
只要在静静的山坡上
有个牧童，那个披着长发的女孩
为我歌唱
有谁知道，我是去赶集呢
马儿跑得飞快
车轱辘震天响
我的心快要飞起来
我是从背后进入那条小溪
现在，已经淌过河
将满树的果子摘下
晒在透明的光线里
犁
手中握着的，是黏稠的银子
仿佛老水车，不停地从地下抽取
救命的泉水。自从深入这片领地
就没有打算这么长久地等待花开
楼下孩子总是好奇地问她
狼一旦入室为什么就变成坏人
而她只想着，庄稼要是不耕种
第二天就开始荒芜
春天一不小心就要打结
饱满的胸膛瞬间就会滴下月光来
她知道时间远远不够
一个小时怎么能让一片饥饿的水田
插遍秧苗。过了这个时节
再广袤的田野也生长不出
随风摇曳的麦浪
得紧抓快赶了，她想
劳作者总是喘着粗气
否则她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
犁完一公里，需要这样满头大汗地赞美
我将自己种下去
清晨醒来，已陷入太深
在烂泥碎石中用力，将身子拉直
绝不旁逸斜出。不伸懒腰，不开颓废的花朵
只眷顾地球唯一的引力
世间万物我勒个去
哪怕少一杯烈性酒
少戴一回口罩，少一道骑墙的裂缝
我将自己种下去。只露出卑微的眼睛
等着风吹上凉飕飕的头颅，雨灌满通天的鼻翼
等着推土机、挖掘机从微微震动
到震耳欲聋。我是高于别人的野草
用漫不经心的摇曳作别宽阔的道路
光
干净的阳光常被风议论
更不用说小众的月色
一个人只要发出微弱的光
就会改变整齐路灯下滴落的阴影
而我独爱秋天的潮湿
那时，金黄已经撤走最后晚宴上的主食
那么多饱满都披着外衣
它们干柴烈火，恨不得
用一根线，缠住无限风筝
我只剩下一匹马，驰骋星空
在另一座山巅，闪烁着无数爱情
我愿意细数感恩
只要谁对我发光，我就捧出一点潮湿
它就永远不会忘记
我为它量身定做的滋润
石磨
石磨的一半转动着
它们磨出了豆浆、米粉
也磨出了水分
石磨每天都在磨
停下来就会死
它不是倾其所有
把更硬的食物磨成粉
而是要把下面的一半
磨薄
直到比它更薄
直到它再也磨不动另一半
为止
怀念
我只用一个夜晚怀念往事
剩下的时间，熄灭所有的灯
我能想象，爱上蛇，也一定爱上它的毒液
离开一条河，就远离湿润
我穿越茂密的林子，只剩下湿透的衣衫
我穿越茂密的林子，总要忘记扬起的尘土
我穿越茂密的林子，将子弹推上生锈的枪膛
我穿越茂密的林子，野花已经开满背阴的山坡
我看着细菌快乐生长
它们长出一丝丝光线
缠绕我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支撑
驶过一片稻田
成熟的穗子像挂在
心中的玉石
越抚摸越温暖
车子开得飞快
我仍用短短几秒钟
赞美它们。正如多年来
震撼我内心的那些人
总是转瞬即逝
所幸，我离开，它们
分别转换成别的方式
譬如米、面、蔬菜……这些可以
填补内心的东西
默默支撑我
反刍
高山与溪流之间，多年前的石头
洗得干干净净，像岁月，又像记忆
洗过的石头越来越轻
与骨头说出的话
一样温柔
风把路也洗得干干净净
没有清洁工，路越来越虚无
总有一些碎石磨牙
总有一些夕阳挂在枝头
我偶尔还会在冰冷的河岸坐坐
绿植吸收直射的阳光
我慢慢学会光合作用
把吃下去的草
一点一点反刍
登高
很多时候，常人与我无异
参天大树之上的鸟巢
空气中，没有随天而降的异味
在洁净小区，偶尔有人溜达爱犬
随处大小便。动物生来不懂羞愧
我独自掠过一丝绝望
虽然并不代表整整一天充实的生活
我只在寂籁无声时独自登高
攀上遥不可及的大树
向黑暗深处张望。我深知
如果在白天，永远无法做到这点
这样望着你们
不发出一丁点声响
【简介】康泾，本名陈伟宏。浙江桐乡人，祖籍湖州长兴。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著有诗文集《稻草人》，诗集《50°》《叫醒春天》等6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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