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余艳萍
江门的碉楼星罗棋布,散落在四邑的田间野外,一百年的孤独太近,文字反无法精准描摹。
那就去更远的地方吧,穿越五岭,驱车去位于湘东南的白龙洞吧。当镜头拉远,一切纵深变得扁平,就如一幕轻喜剧。
虽为旺季,人却很少,188米的登山道,走得比想象中的久,当是垂直距离吧。洞口小憩片刻,待汗歇,凑三两团队一起入洞。洞内清凉,别有洞天,与其他溶洞也无二致,只是久未观得溶洞,颇如初见。
听闻此洞形成于两亿多年前,悠远又奇妙。两亿年前,人类尚未演化,这片洞中曾发生过什么?资料记载洞内出土过鹿和猪化石,鹿本灵秀之物,倒是猪感觉有点跳脱。再思忖,源于我对“猪”有了太多定识,因它常为圈栏盘中之物而失去了遥远的美感。即便是“猪”,那也是远离人类的猪,用“野猪”来形容都不够,该是“古猪”,这“古猪”似乎都无法真正描摹心中的形象。唉,这笨拙的文字,不,该是这笨拙的我,竟找不出合适的文字来描述这种远古生灵。
导游是一年轻姑娘,问她此洞初发掘时存有何种野生动物,她脱口而出是蝙蝠。我不觉笑了,我知道这也许是她能给我的最好的答案了。蝙蝠本生活于在幽崖深洞,如陌生人问我,其亦是我能想出的最骄傲的答案。总之这个异于网上标准答案的回答让人愉悦,这也许就是人类对话的意义所在了。
走在这两亿多年前的溶洞,看着头上的石柱垂落,石柱底端时有水滴坠落。用手接着,冰凉的水滴滑入掌心,那一刻,你是欢欣的、奇妙的。你能感受到那两亿多年的生命仍然在你掌心生长,虽然以一百年一厘米的缓慢速度,但那足矣。这靠水生长的溶洞亦藏有失水的故事,如那写满遗憾的“世纪之吻”,那相隔十厘米左右的石柱石笋,不知缘何停止了生长,十厘米,十个百年,在溶洞两亿年光景里,那么短暂,却永远咫尺天涯了。
行走于溶洞,“两亿多年”概念始终牢牢抓住我,感觉每走一步脚下都曾有一物种演化。那29米的石柱,该是见证了多少奇迹和幻灭。一根根石柱低垂,又彼此粘连成一个巨大的“华盖”,水一滴滴落下,“华盖”一点点增长,地上的石笋亦拔地而起,一寸寸够向石柱,好一派寂静而热烈的生长。如以百年每秒的速度推进,这该是一幅怎样的动态图景?洞内光影交错,我的想象力却被某种无形边界截断,究竟怎样才能抵达这光阴深处?
毋庸置疑,山体形成年龄早于溶洞。登山时,看满山的青松翠竹,我只关心这些“近亲”们稀疏的年轮和尚未挣脱的笋衣。溶洞与世隔绝,自成一套生态系统,也正因如此,来访者唯踏入溶洞才能与亿万年光阴对视。
随行的摄影师跟我们一路介绍各种打卡出片地,一卧地大石笋状如神龟,导游说摸一摸就能聚财,于是大家都煞有介事地摸了一摸,这两亿年的神龟真是功德无量啊,短短几十年,都被摸出包浆了。
行至中段,导游说头顶上是“瑶池”。登上曲曲折折的台阶,见一池塘清澈见底,七彩灯下,赫然写着“许愿池”三个字。这么净的水,这么美的洞,我这俗人赶紧许个美丽的愿吧。行文至此,仔细回忆那愿望,却是一时想不起。不觉莞尔,记不起也罢,我这俗人,再美丽的愿望亦是俗愿。
一路上,导游指着各种奇石造型跟我们介绍,观音坐莲、神象观潭等,多源于西游神话。惟那尊“西行唐僧”因无“马”之造型让我有些许跳脱,同时也让其更具纪实性。不禁想,溶洞安安静静生长了两亿多年,也许猿来过,也许古人类来过,但其并非古代避难洞寨,亦无摩崖石刻记录,历史上有人类活动记载也不过几百年。彼时洞内应是禽鸟虫兽天堂,与世无争,或偶有几采药山人来此歇足,玄奘何知世间有此溶洞,溶洞又何知世间有玄奘?
行至一片类似石珊瑚地,许是《西游记》场景描摹较多,我觉其更像如来佛螺髻,忍不住摸将上去,却是十分咯手。暗忖:这如来真身,又岂是你我能摸得着的?
出门,一阵热浪与蝉鸣潮水般涌来,摄影小哥铁门一关,喊大家去选照片。我站在铁门旁,不禁有些恍惚,前一刻还置身洞中。我从铁门外向里张望,想要找到刚才的足迹。
溶洞漫长的历史中,人类印记几可忽略。若“空”能包揽万象,那这两亿年光阴足以包揽所有“空”,此刻人类一遍遍走过它,审视它,而它才是一个真正的审视者,一个沉默不语的审视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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