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惠芳
《诗刊》2023年9月第17期“第十四届青春回眸专号”目录，有三个姓陈的。从上到下是陈惠芳、陈丽伟、陈波来。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陈丽伟。全国15位诗人，一样的体例。陈丽伟的体例是，“代表作”《一根稻草在马路上奔跑》，“新作”《冬日玉兰》，“随笔”《我的诗歌河流》。
10月，在江苏张家港“青春回眸”了3天，便各归其位。陈丽伟回归天津，陈波来回归海口，我回归长沙。这样的活动，虽来去匆匆，但也有一大好处。谋个生面，有了印象。加个微信，有了联系。
点将台是不是烽火台呢？不知不觉，陈丽伟成了天津的第一粒火种。陈丽伟该扩大燃烧面了。他有这个能量与热度。
与陈丽伟仅谋一面，不清楚他的“来龙去脉”。3年以后，听他用书面的形式，讲一讲故事，我比自己写诗更有兴趣。
其实，陈丽伟不是天津人。他出生于冀中平原腹地、石家庄东部、滹沱河畔的河北省深泽县。古代，滹沱河、滋河、木刀沟汇流，水泽幽深，故名“深泽”。
陈丽伟说：“小时候，听着老奶奶的歌谣入睡。老奶奶用深泽方言唱出的歌谣，是我诗歌韵律的启蒙。”
1984年，他考上河北无极师范学校，学校旁边有一条时常断流的木刀沟。传说木刀沟是杨家将用木刀划出来的。入校之后，陈丽伟也卷入1980年代狂热的诗歌浪潮，每周给绿色邮箱投喂几个厚厚的信封，渴望发表。一幕一幕，与当年的我何其相似。
40年过去，陈丽伟对两件事铭记在心。一是，教务主任破例给他批条子，让他去库房领4本稿纸和100个信封，连老师都没有这等待遇。二是，《诗神》主编戴砚田用小楷毛笔在八格传统信纸上写了两页，告诉陈丽伟将发表3首诗歌。因戴砚田工作变动，新任主编废了戴砚田定下的诗稿。陈丽伟失望之时，仍心怀感恩，至今保存着那封信。
无极师范学校毕业，陈丽伟回到家乡，供职于深泽县文教局。而后，进入鲁院第二届作家研究生班学习，调到天津工作。诗歌之火，一路燃烧。虽有灰烬，也是温热。
“拍平顽劣的坷垃，让犁耙们
走过泥土像梳理黝黑的长发
碌碡走过乡间的土路
整个村庄都跟着晃悠
驯服豆荚，驯服谷穗
驯服高粱，驯服芝麻……
碌碡像父亲的拳头，砸开硬壳
把果实的营养倾倒进我们身体”
《碌碡》又称碌轴、石滚子，是北方常用的农具，用来轧谷物、平场地。生活在冀中平原的陈丽伟，将那种碾压深深地刻在心里。在摇晃的村庄中，父亲的拳头滚过，像贴地而过的雷声。“把果实的营养倾倒进我们身体”，又像一条条灌溉的河流。
“蛙声是比河水要深远的液体
当它们汪洋成一片，此起彼伏
整个世界都感到童年没顶的窒息
小时候，它是夏夜月光的伞
想听时就打开，不想听时就合上
今夜我走在异乡崎岖的中年
所有水面都传来谈笑般的蛙声
像在他乡遇到的口音相似的路人
问我青春多远，问我故乡多远
问我爱人多远，问我彼岸多远
我曾尝试用几部书的文字努力回答
忽然发现，自己的努力，换来的
不过一只青蛙跃水的一声‘扑通’
接下来，蛙声如夜，岁月如旧”
从故乡到异乡，岁月考试所有人的听力。《蛙声》也有无法改变的口音。心灵的底色与基调，伴随一辈子。这只青蛙，是一只禅意的青蛙。面对人世间的窃窃私语，“扑通”是它最干脆的答复。“蛙声如夜，岁月如旧”，仿佛一切不曾发生。
“吹一声就穿越到童年，穿越回古代
整个原野马上奏响春天的交响乐
鸟儿领唱，河水合唱，大海回声
群山和所有的树木、花朵一起伴舞
这声音是绿色的，是带着嫩芽的
像是指挥家指间舞动的那一道道金光
整个世界被照亮！现在的，过去的
青年、老年以及模糊的中年的世界
只要是春天，只要是柳树，只要
油亮的长发的一丝丝，就足够了”
轻盈的《柳笛》吹响，唤醒朦胧的春天。一丝嫩嫩的柳条皮，如同一叶扁舟，过渡喧嚣的心。“只要是春天，只要是柳树，只要/油亮的长发的一丝丝，就足够了”。这就是诗人的绿色之心。
“时间，在这里慢下来
一分钟有整个童年那么长
一条路有整个青春那么远
童年是一张无边无际的白纸
写错了什么都可以涂掉重写
青春是一块斑斑驳驳的调色板
风一吹，和倒下的画布粘在了一起
我从这里出生，长大，离开
把田间的小路走得坑坑洼洼
把蓝色的河水游成干枯的河床
我从这里匆匆走过，用一分钟
回忆童年，一分钟回忆青春
一分钟慢成一条干涸而遥远的河
看不见的波涛，在无声汹涌”
《深泽》是诗人对故土的回眸，是诗人对时间的回拨，如同篮球比赛的停表。童年、少年、青年，所有的足迹被覆盖，只有回忆从尘埃中凸显。一分钟，不是60秒，是60次的划动，是60次的刻骨铭心。“看不见的波涛，在无声汹涌”。我联想到的是诗人投喂的绿色邮筒，那是永远不会沉没的漂流瓶。
“本质都是水
但是在流动的过程中，却分成了
上层的水，中层的水，下层的水
在一些特殊的时间里，那些河水
有的被叫作波，有的被叫作浪
有的被叫作潮，有的被叫作沫
也因出身和家境的悬殊
有的叫作江，有的叫作溪
有的叫作涧，有的叫作沟
有的苦苦修行成了云、雾和雨
有的暗暗磨炼成了霜、雪和冰
可惜，大多数没修行也没苦练
走过一条河，从少年到中年
一条河收藏了人间很多的表情”
《河水》是陈丽伟的精品。诗人用犀利的眼光，看穿了尘世的层次。河水不仅仅是河水，更是一个人、一群人的沉浮史。水做的档案，流走了一部分，挥霍了一部分，隐藏了一部分，上岸了一部分。“我”看不到完全的“我”，“我”悟不到真实的“我”。这是无法消解的无奈。
“锔碗的吆喝响彻童年的乡村时
童年的乡村就聚起儿童的欢笑
细小的金刚钻打出细小的眼
细小的锤子敲进细小的钉子
从家里拿出来是摔裂的瓷片
拿回家时已是滴水不漏的碗
锔碗的匠人就是童年心中的英雄
走南闯北的背影写满童年的崇拜
如今我走南闯北已经很多年
童年的心灵已变成摔裂的碗
多想让锔碗的吆喝带回旧日的乡村
也想让锔碗的匠人锔好我碎裂的心”
《锔碗》是传统的手工艺。小时候，我也见过锔碗匠。当年，我饿得眼冒金星，只晓得那是“摔裂的碗”上的补丁。现在，饱食终日，才会矫情地说“如果那只破碗是一首诗歌，那些补丁就是诗眼”。陈丽伟“想让锔碗的匠人锔好我碎裂的心”，只是一个美梦。锔碗匠走远了，消失了。世上再无“滴水不漏的碗”。
“幼年时家乡不长竹子
我见到的竹子都生长在书上
少年时父亲不知从哪带回家几根竹子
影壁墙一下子变成了一幅画
离家时，那几根竹子已变成大家族
有的孩子还从地下偷跑到邻居家
娘在电话里说竹子太旺了
喜欢的乡亲就过来挖两棵回家
那竹丛就无数次出现在我的梦里
梦里，杨柳榆槐的村子变成了竹海
那年我回老家，竹丛又瘦成一幅画
是和父亲照片一样带框子的画
大多数竹子都跟父亲走了
我浇水，祷告，它们都不再回来
世上有种怀念，就长成了竹子的形状
叶上有雨，竿里有泪，风过有声”
《竹子》让人垂泪。“父亲”带回家几根竹子，生机勃勃，整个“村子变成了竹海”。最终，“父亲”和竹丛一样瘦成“带框子的画”。我想起我的父亲，因摔倒而卧床，半年后瘦成了一根竹子。“叶上有雨，竿里有泪，风过有声”。我与陈丽伟有太多的悲伤与共鸣。
“纯洁的糯米，血红的枣
被竹叶的绸缎包裹
又被柔曼的草丝束缚
水深火热之后
他们共有一个名字
血肉的身体，纠结的书
被人生的幕布遮盖
又被崎岖的道路缠绕
到了中年
才知道什么是蒸煮煎熬”
每逢端午节，一只一只《粽子》跳进怀念屈原的诗篇。陈丽伟脱离千年俗套，聚焦粽子本身。这就有了过目不忘的新意。“到了中年/才知道什么是蒸煮煎熬”。除了极少数中年的逍遥自在，大多数中年必须熬过“上承下接”的苦旅。诗人没有回避，是一个诚实的人。
“少年的杏，是一种偷袭的战果
高高挂在邻村辽阔深远的杏林里
被俘虏了，也可由父母和平地接回
青年的杏，是一丝遗落的遗憾
她羞涩地低低地挂在乡村的枝头
努力眺望，依然看不见院墙的外面
中年的杏，是一个重归的故里
貌似熟悉的街巷貌似熟悉的容颜
走近了才发现沧桑深处微凉的陌生
老年的杏，应是一滴无声的泪
从眼角到腮边有曲折漫长的路程
学步的、求学的、离家的、梦回的”
《有杏》是诗人的自画像，也是芸芸众生的缩影。能够悟深悟透人生，就是“有幸”。“老年的杏，应是一滴无声的泪”。进入这一时段，我的感觉是，管它“有声还是无声”，管它“从眼角到腮边”还是到地上，想滴落就滴落。只要眼里还有光，泪就少了，滴落的机会也少了。向前看。即便泪偶尔飙飞到天空，那也是一支响箭。
品读陈丽伟的诗歌，回顾诗人坚韧的创作之路，油生敬意。从无极的木刀沟到北京的龙须沟，再到天津的海河，陈丽伟说：“众多支流，蜿蜒并进，东归入海，像诗歌的发展史，也像一个人的生命史。”
陈丽伟留下的最精彩片段，在我脑海里闪回。上个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深泽县城邮局订阅的所有诗歌刊物，都是陈丽伟一个人的。邮递员想都不想，直接送往文教局传达室。这简直是一个奇迹：一个人的诗歌，一个人的县城，一个人的梦想。当年的陈丽伟，比我还要痴迷。
10年前，陈丽伟出版30年诗歌精选本《城市里的布谷鸟》。他不就是“城市里的布谷鸟”吗？10年后，他还在寻觅、呼唤，在“城市乡土”留下独特的声音，并与湖湘大地的诗人们遥相呼应。心有灵犀一“诗”通。
2026年8月10日于长沙德润园
陈丽伟的诗
碌碡
拍平顽劣的坷垃，让犁耙们
走过泥土像梳理黝黑的长发
碌碡走过乡间的土路
整个村庄都跟着晃悠
驯服豆荚，驯服谷穗
驯服高粱，驯服芝麻……
碌碡像父亲的拳头，砸开硬壳
把果实的营养倾倒进我们身体
他忙碌时，和农闲时光
也像父亲的严厉与慈祥
碌碡有高矮胖瘦，青春和壮年
也有被遗弃在村口街角的垂暮
小时候，碌碡是一座神秘的山
长大了，碌碡是心爱的手串上
失落的一珠石籽。我曾经年摩挲
他在我心里已有了日月般的光泽
蛙声
蛙声是比河水要深远的液体
当它们汪洋成一片，此起彼伏
整个世界都感到童年没顶的窒息
小时候，它是夏夜月光的伞
想听时就打开，不想听时就合上
今夜我走在异乡崎岖的中年
所有水面都传来谈笑般的蛙声
像在他乡遇到的口音相似的路人
问我青春多远，问我故乡多远
问我爱人多远，问我彼岸多远
我曾尝试用几部书的文字努力回答
忽然发现，自己的努力，换来的
不过一只青蛙跃水的一声“扑通”
接下来，蛙声如夜，岁月如旧
柳笛
吹一声就穿越到童年，穿越回古代
整个原野马上奏响春天的交响乐
鸟儿领唱，河水合唱，大海回声
群山和所有的树木、花朵一起伴舞
这声音是绿色的，是带着嫩芽的
像是指挥家指间舞动的那一道道金光
整个世界被照亮！现在的，过去的
青年、老年以及模糊的中年的世界
只要是春天，只要是柳树，只要
油亮的长发的一丝丝，就足够了
深泽
时间，在这里慢下来
一分钟有整个童年那么长
一条路有整个青春那么远
童年是一张无边无际的白纸
写错了什么都可以涂掉重写
青春是一块斑斑驳驳的调色板
风一吹，和倒下的画布粘在了一起
我从这里出生，长大，离开
把田间的小路走得坑坑洼洼
把蓝色的河水游成干枯的河床
我从这里匆匆走过，用一分钟
回忆童年，一分钟回忆青春
一分钟慢成一条干涸而遥远的河
看不见的波涛，在无声汹涌
河水
本质都是水
但是在流动的过程中，却分成了
上层的水，中层的水，下层的水
在一些特殊的时间里，那些河水
有的被叫作波，有的被叫作浪
有的被叫作潮，有的被叫作沫
也因出身和家境的悬殊
有的叫作江，有的叫作溪
有的叫作涧，有的叫作沟
有的苦苦修行成了云、雾和雨
有的暗暗磨炼成了霜、雪和冰
可惜，大多数没修行也没苦练
走过一条河，从少年到中年
一条河收藏了人间很多的表情
锔碗
锔碗的吆喝响彻童年的乡村时
童年的乡村就聚起儿童的欢笑
细小的金刚钻打出细小的眼
细小的锤子敲进细小的钉子
从家里拿出来是摔裂的瓷片
拿回家时已是滴水不漏的碗
锔碗的匠人就是童年心中的英雄
走南闯北的背影写满童年的崇拜
如今我走南闯北已经很多年
童年的心灵已变成摔裂的碗
多想让锔碗的吆喝带回旧日的乡村
也想让锔碗的匠人锔好我碎裂的心
竹子
幼年时家乡不长竹子
我见到的竹子都生长在书上
少年时父亲不知从哪带回家几根竹子
影壁墙一下子变成了一幅画
离家时，那几根竹子已变成大家族
有的孩子还从地下偷跑到邻居家
娘在电话里说竹子太旺了
喜欢的乡亲就过来挖两棵回家
那竹丛就无数次出现在我的梦里
梦里，杨柳榆槐的村子变成了竹海
那年我回老家，竹丛又瘦成一幅画
是和父亲照片一样带框子的画
大多数竹子都跟父亲走了
我浇水，祷告，它们都不再回来
世上有种怀念，就长成了竹子的形状
叶上有雨，竿里有泪，风过有声
粽子
纯洁的糯米，血红的枣
被竹叶的绸缎包裹
又被柔曼的草丝束缚
水深火热之后
他们共有一个名字
血肉的身体，纠结的书
被人生的幕布遮盖
又被崎岖的道路缠绕
到了中年
才知道什么是蒸煮煎熬
一本书是一只粽子
一个人是一只粽子
一个家是一只粽子
一个城市是一只粽子
一个国家是一只粽子
一个时代是一只粽子
知识被捆绑着放进书本
思想被捆绑着放进大脑
家庭被捆绑着放在路口
城市被捆绑着放在星球
国家被捆绑着放在心头
时代被捆绑着放在时空
竹叶的绸缎如此悦目
糯米与红枣甜蜜的婚姻需要时间
无数眼神与舌尖期待着
草丝轻解罗裳的时刻
那来自外面的水深火热的苦难
被命名为契机
纯洁成熟，血化为糖
外衣褪去时幕布也坠落
一只粽子，最终
应是一件不朽的玉雕
有杏
少年的杏，是一种偷袭的战果
高高挂在邻村辽阔深远的杏林里
被俘虏了，也可由父母和平地接回
青年的杏，是一丝遗落的遗憾
她羞涩地低低地挂在乡村的枝头
努力眺望，依然看不见院墙的外面
中年的杏，是一个重归的故里
貌似熟悉的街巷貌似熟悉的容颜
走近了才发现沧桑深处微凉的陌生
老年的杏，应是一滴无声的泪
从眼角到腮边有曲折漫长的路程
学步的、求学的、离家的、梦回的
【简介】陈丽伟，河北深泽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理事，天津市作家协会副主席、诗歌委员会主任，高级编辑。出版有诗集《心事物》《城市里的布谷鸟》，文学理论专著《中国新经济文学概论》，长篇小说《津门爱如烟》等10余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