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湘丝言
在当代诗歌的喧响现场,涂拥是一个容易被“低估”的名字。他没有先锋的姿态,也不在流派论争的中央;他把自己安放在泸州——一座以酒闻名、以江为脉的川南小城,写着“高粱”“再生稻”“永宁河”“狗獾皮子”这样土气而结实的物事。陈惠芳在【点将台】里给他下的判词很妙:“四川泸州的一个‘土著'。”这一个“土著”,既是地理的,也是诗学的——涂拥的全部力量,正来自他甘愿“土”着、甘愿“退”回去的那份定力。本文拟从“退守诗学”“新归来诗人”“地理—心灵故乡”三个维度,重读涂拥。
先说“退”。涂拥不是天生的诗人,他是“中断写作20年、2015年重拾旧业”的“新归来诗人”。这一身份本身就携带一种时间的褶皱:青春里写过,中年里放下,临近花甲又捡起。许多归来者急于证明“我还能”,涂拥却反其道——他写“老了才开始红/我为自己缓慢的成长感到羞愧/只好从滚滚长江中撤出/退回永兴村,成为一粒高粱”。这是整组诗里最要紧的一句:“撤出”与“退回”,不是溃败,是主动的降维;从“长江”的浩荡退到“一粒高粱”的卑微,恰恰退出了某种宏大叙事的眩晕,退回了泥土的体温。
一、以退为进:高粱哲学与“慢红”的骄傲
“我就有了十万亩/被阳光晒红的乡亲”——这就是诗眼。
陈惠芳说《高粱红了,我也老了》是“以退为进”的好诗,我深以为然。“退回永兴村,成为一粒高粱”,表面是谦卑,内里却藏着不屈的骄傲:当诗人把自己换算成“一粒高粱”,他立刻拥有了“十万亩被阳光晒红的乡亲”——这是一种以退为进的乘法,个体缩小了,共同体却放大了。更妙在“大家都在红,我再躲着成熟/那多不好意思”——把“羞愧”翻转成“不好意思”,把缓慢成长的自嘲,写成对众生的体贴。最后“纵然肉身熄灭/还有酒的火焰,替我/照亮人间悲欢,看见明月清风”,高粱化身酒都的火焰,肉身虽灭,火焰替其照亮人间。这是一种典型的巴蜀式豁达:不与天地争长短,却把自身的熄灭写成另一种燃烧。
“退”的辩证法,在《再生稻》里更进一步。再生稻是割后再生的稻,本身就是一个“向死而生”的意象。涂拥写“从刀刃晃动的地方/敢于再冒出新芽”“割掉自己的平庸/像再生稻,再优质孕育下半生”。这里的“刀刃向内”,何尝不是对“中断20年”的回看——那20年不是空白,而是被割后的休耕;重拾旧业,不是重启,是再生。一个“新归来诗人”的生命哲学,就这样落在一株农作物的物性里,朴素,却经得起推敲。
二、新归来诗人:中断、返乡与“在场”的恢复
涂拥身兼多种角色,“更多的是服务生与导游”。
“新归来诗人”这一标签,在涂拥身上有双重意味。一则,他是时间意义上的归来者;二则,他的诗始终在“归来”一个地点——泸州、永兴村、永宁河。陈惠芳记他“更多的是服务生与导游”,这一细节极有信息量:在大型诗酒活动中,涂拥不是被围观的“招牌”,而是端茶引路的人。这种“服务生”姿态,与他诗歌里的“退”一脉相承——他习惯站在边缘,把中心让给风景与宾客,自己只在永宁河边做一个“从不回头”的旁观者。
然而正是这种边缘的“在场”,成就了涂拥的可靠。他的诗不靠观念取胜,靠的是“我在现场”的体温:尧坝古镇、纯阳洞、王朝闻故居,这些地名不是符号,是他陪友人走过的路;“北纬28度江风”“永宁河”“葛根”“狗獾皮子”,这些物事不是修辞练习,是他童年的肚皮与父亲的火药枪。新乡土诗派所看重的“在场”,在涂拥这里不是理论,是生活方式。中断20年后的归来,与其说是重返诗坛,不如说是重返那片他从未真正离开的土地。
三、地理故乡与心灵故乡:从泸州到人类的乡愁
“诗歌中的故乡,应该还有一个更恢宏的指向……更多的应该是心灵的故乡、人类的故乡。”(涂拥访谈)
涂拥有一句被陈惠芳郑重引述的夫子自道:“诗歌中的故乡,应该还有一个更恢宏的指向,它不仅仅是地理中的一草一木,或者一砖一瓦,更多的应该是心灵的故乡、人类的故乡。”这句话,几乎是新乡土诗派“地理—心灵”双重乡愁的浓缩版。在涂拥笔下,地理故乡是具体的:泸州、永兴村、永宁河、北纬28度;心灵故乡则是升华的:从“一束干花在着急”的患得患失,到“城市落叶来不及找到根”的漂泊之痛,再到“想摘取几片浪花,插入远方丘陵”的异乡眺望。
特别值得一说的是《落叶》与《麻雀》里的“底层视角”。《落叶》写“城市落叶,来不及找到根/就成为了垃圾”,把一片叶子的命运,写成远离故土的普通百姓——“最底层的普通百姓”,这是陈惠芳的点评,也是涂拥诗心的落点。同样,《麻雀》里“家乡泸州的麻雀/为了啄得一粒稻谷,要翻山越岭”,诗人旅游到厦门南普陀,却还在“操泸州麻雀的心”。这种厚道,不是技巧,是性情:一个“土著”走到哪里,都把根须捎到哪里,替最微小的生命着急。新乡土诗派若说有什么不变的初心,大概就是这份“替底层着急”的体温。
而《海边的一个下午》《麻雀》还泄露了涂拥的另一重张力:地理故乡(泸州丘陵)与异乡(爱琴海、厦门)的对峙。他写“故乡的河与异乡的海不是‘一个节奏'。不同的血脉,不同的文化,有不同的心跳”。这恰好印证了“心灵的故乡”之说的复杂——身体可以远行,心灵却仍按故土的节拍跳动。涂拥没有把乡愁写成廉价的慨叹,而是写成一种“隔着海眺望丘陵”的安静执拗,这使他区别于一般性的怀乡者。
四、物性即诗性:涂拥的意象谱系
把涂拥的诗拢起来看,会看见一条清晰的意象谱系:高粱、再生稻、花市(干花与鲜花)、落叶、狗獾皮子、永宁河、葛根、麻雀。它们无一例外,都是“小”的、“土”的、贴着地面的物。涂拥很少写宏大的山河,他写的是山河皱褶里那些被忽略的细部。这一选择,本身就是一种诗学立场:在AI可以一键生成“壮丽意象”的时代,亲手去擦亮一粒高粱、一张狗獾皮子,反而成了最珍稀的诚实。
更可贵的是,这些“物”几乎都通向“人”。《父亲与狗獾》里,“我是狗獾,还是提着火药枪的父亲”,物我界限的消融,把丧父之痛写成亦真亦幻的“科幻片”;《借——》里“葛根也要将石缝填满”,金句背后是一把辛酸的泪——“那年那月,从川到湘,我们的肚皮有多少石缝”。涂拥的物性书写,不是博物志式的冷静,而是把物当成人来疼。这正是新乡土诗派“以物写人、以土写心”传统的活样本。
回到陈惠芳那句温柔的设问:“第三次握手,我们会在泸州实现吗?纯阳洞,会让我们第三次进入吗?酒香与诗味,已飘了过来。”读涂拥,也像在等一场第三次握手——与那个中断20年又归来的自己握手,与那片“从不回头”的永宁河握手,与所有“来不及找到根”的城市落叶握手。涂拥用他的“退守”,告诉我们:诗不一定非要向前冲,退回到一粒高粱里,也能红出十万亩乡亲。这或许就是“新归来诗人”交给新乡土诗派最朴素的答案——慢慢红,红到底,纵然肉身熄灭,还有酒的火焰,替你照亮人间悲欢。
2026年8月10日于长沙青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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