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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土论谈】山水在词语中重新诞生 ——陈惠芳组诗《潇湘山水经》读札

  文/刺 客

   

  读完陈惠芳这组《潇湘山水经》,我首先想到的不是某个具体的意象或诗句,而是一个问题:山水诗在当代还有什么可能?

  这背后是一个令人窒息的诗歌事实——当代山水诗已被写得太“像诗”了。翻开第一行就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精致的意象,文化典故的引用,意料之中的感伤或顿悟,收束在一个“留白”的句子里。这些诗技术圆熟,面目模糊,读十首和读一首差别不大。

  陈惠芳这组诗引起我的注意,恰恰因为它在某些时刻挣脱了这种程式。它不总是成功的——有滑入惯性的段落,有被语料库牵着走的时刻——但在最好的那些瞬间,它让我看到一种可能性:山水不是在词语中被“写出来”的,而是在词语中重新“发生”的。

   

  

   

  评判这类写作,需要一个可操作的批评框架。先对全文的关键概念做工作性界定:本文使用的“语料库”,特指当代诗歌中被反复使用、以致失去与具体感知经验直接联系的词语、意象、句式与修辞模式的集合。它区别于一般意义上的“文学传统”——后者是任何诗人必然携带的积累,本身不构成问题;只有当这些资源在具体上下文里被惰性地调用,不经过感知的重新激活就直接进入文本,才成为“语料库运作”。“语料库”不是来源概念,而是功能概念。

  在此基础上,分析工具分三个层次,由表及里逐层推进。第一层,词语的“出身”与“表现”——前者追问词语的来源,后者追问它在上下文中的作为:被惰性调用,还是参与了意义生产?一个来自语料库的词语完全可能在特定语境压力下被重新激活。第二层,修辞的“断裂”与“完成”——“完成型”在读者预期轨道上平稳运行,“断裂型”在某个节点偏离轨道,迫使读者在新的语境压力下重新审视文本。第三层,“只此一次”的可替换性检验——一个词语在此处是否可以找到同义词无损耗替换?如果可以,它就是占位符;如果替换造成意义的不可逆损失,它就携带了这个语境独有的“只此一次”性。

   

  

   

  《凤凰:沱江》的开头值得认真对待:“我的形容词都沉在江里了。”这不是“沱江很美”的变体,而是一个写作者在语言极限处的诚实坦白。当诗人面对山水,发现所有修辞储备都不再有效,这个时刻本身就是感知的苏醒。后面的“指间滴落省略号”“满腹都是感叹词”接得取巧,削弱了第一行建立的语言危机感,但那一行的力量仍然成立。

  《桃源:夷望溪》的前五行是另一个例子:“是谁的手,/拨开了两座慢慢靠拢的山。/水流出来,注入了沅水。/这是天地间的双胞胎。/耳语了亿万年。”“拨开”和“慢慢靠拢”同时出现,制造出地质时间尺度上的缓慢动态,带着感知的陌生感。但紧接着“配送了彼此的心跳”——“配送”这个词的突然下坠,把神话感拉回物流时代的语境,制造了语言层面的微小不适,这个跳跃有效。而结尾“留下空。留下白。留下空白”却是一个遗憾——这个被透支无数次的句法,在此处没有生产任何新的东西。

   

  三

   

  陈惠芳最可贵的品质,是感知的精确性——只能来自身体在场的精确性。它与美学风格的选择无关,关键不在于词语外观,而在于词语生产的节点上是惯性在运作还是感知在运作。

  《绥宁:黄桑》中,“38棵铁杉,每一棵都认识我”——这不是拟人修辞。“38棵”的确切数字让“认识”从修辞变成记忆:一个真正到过那里、真正数过那些树的人,才能写出这个数字。同一首诗中,“我抓紧一团绿,松开。/掌纹流成了几条小溪”——因为有了“抓紧”和“松开”的身体动作,掌纹流成小溪就不再是飘浮的修辞,而是从身体感受中长出来的意象。

  《宜章:天台山》里更直接地出现了一个被身体负累的登山者:“大汗淋漓。/我背负着一个湖泊,在爬行。”这是全诗最好的两行。“背负着一个湖泊”——这个意象的精确性在于它没有一个字的解释,就让不可能的图像悬在那里,带着身体极限处的幻象感。“爬行”不是“攀登”或“登临”,而是一个几乎失去人类直立姿态的动作,它让前面所有关于天台山美景的书写都获得了一个重力。是这七个字,把整首诗拉回到一个真实的、承受着的身体之中。

   

  四

   

  除了身体在场,这组诗还有另一条通往感知精确性的路径:对文化符号的有限偏移。

  《临澧:停弦渡》处理的是高度危险的题材——司马相如的典故。陈惠芳没有完全绕开它,但在某些节点上做了偏移。“眼睛被美景灌得胀痛”——“灌得胀痛”把审美体验转化为带有不适感的身体感受,阻断了平滑的怀古抒情。结尾“司马相如剩下一指禅功”更精彩:从“弹得一手好辞赋”的文雅叙述突然跌落到市井气的口语表达,制造了预期轨道上的突然断裂。

  《新化:紫鹊界》的结尾同样值得重读:“我感觉一群紫鹊正向我飞来。”在“我的指纹,三千年前已经交付”这样跨越时间的身体记忆之后,这个意象就不再是简单的抒情收束,而像一种跨越三千年时间的回应。

  《城步:南山牧场》的开头“朗朗乾坤,悠然见了南山”,我此前曾归入“顺滑套用”。但细想,“朗朗乾坤”的宏大叙事色彩与“悠然”的闲适感之间存在着语调落差,制造了一种微妙的戏谑效果。这种偏移的力度远不如《停弦渡》清晰自觉,效果更多是含混的——既可能被读成套用,也可能被读成戏谑。这种含混本身,就是这组诗“内部有参差”的缩影。

   

  五

   

  在分析上述案例的过程中,一个区分标准逐渐浮现。“完成型”修辞在读者预期轨道上平稳运行,其有效性取决于是否在执行过程中生产出超出预期的细节;“断裂型”修辞在某个节点偏离轨道,打破前文建立的预期,迫使读者在新的语境压力下重新审视文本。

  根据语境压力的来源,“断裂型”可进一步区分为两种亚型。语调断裂:压力来自词语风格的不匹配——“一指禅功”的市井气突然切断文雅叙述。意象断裂:压力来自经验逻辑的非常规连接——“被湄江烫伤”中,水火在逻辑上不能兼容,却在词语层面构成不可替代的精确;“背负着一个湖泊,在爬行”同样如此,湖泊的重量与登山者的身体之间没有经验桥梁,正是这种断裂让它悬停在身体极限处的幻象感中。

  这个区分不是为了把“断裂”等同于“好”、“完成”等同于“不好”。问题不在于选择了“完成”,而在于“完成”的过程中是否生产出了超出预期的细节。陈惠芳这组诗中最有力的瞬间——被烫伤的星星、背负湖泊的登山者、一指禅功的司马相如——全部来自同一种修辞运作:在读者以为轨道已经铺好的时刻,修辞驶向了另一个方向。

   

  

   

  用“只此一次”的可替换性标准检验这组诗,会发现两种截然不同的词语质地。

  《君山:空壳树》:“只剩下一张皮了,/还活得这么扎实,这么滋润,这么从容。”“扎实”“滋润”“从容”三个词单独拎出毫无诗意,但放在“只剩下一张皮”和“活得”之间,每一个都不可替换——“扎实”不是“健壮”,“滋润”不是“茂盛”,“从容”不是“安详”。它们携带的是生命力的确切形态。最后一行“显摆着上升的绿意”中的“显摆”同样如此——一个过于张扬甚至粗俗的词,用在一棵只剩一张皮却还活着的树上,构成了对衰老和死亡的一种态度。这些词语的精确性来自观看,而非语料库。

  《涟源:湄江》的结尾:“涉江而过。一颗星星飞溅,被湄江烫伤。”“烫伤”不可替换——“灼伤”太文雅,“烧伤”太临床,“烫伤”携带的是水的质感而不是火的质感。悖谬正是它的精确:星星掉进江水,受伤的方式不是溺亡而是被水“烫伤”。

  这组诗同时存在大量可以被替换的词语,它们不是错误,而是空缺——在应该有一个精确词语的地方,通用的占位符被自动填充了。以《江永:勾蓝瑶寨》为例:

   

  勾是勾蓝瑶的勾,也是山沟的沟。

  蓝是勾蓝瑶的蓝,也是兰溪的兰。

   

  念一声“勾蓝瑶”,

  就唱出了“勾蓝谣”。

  ……

  “勾郎配”,连雄性的风也当了上门女婿。

  勾蓝瑶,勾蓝谣。

  千年瑶歌,唱个不停……

   

  首两行的“命名解释”模式——“X是X的X”——不提供任何超过读者预期的信息,只停留在字面牵连。“瑶”与“谣”的同音转换在第一次使用时已穷尽了全部能量,此后的复沓只是原地踏步。问题不在于它选择了“完成型”修辞,而在于“完成”过程中没有产生任何超出预期的细节。“勾郎配”的民俗素材本身携带了独有的文化信息,是这首诗少数不可替代的因素,但“雄性的风”将特殊的素材转化成了轻巧的拟人——素材是“这一个”,表达却滑向了“这一类”。最后的“唱个不停”加省略号,只能提供“余韵的符号”而非真正的余韵。

  这首诗的症结不在于没有独特素材,而在于独特素材几乎全部被通用表达方式所覆盖,没有一处被激活为“只此一次”的词语。反观《君山:空壳树》,每一个核心词都来自对这棵具体老树的观看。两首诗之间的差距,就是“完成了的诗”与“在进行中的发现”之间的差距。

   

  七

   

  这组诗最深层的问题:好东西的密度不够,而且诗人对此的自觉似乎也不充分。

  《君山:空壳树》《宜章:天台山》《涟源:湄江》中的好东西——那棵“显摆”的老树,那个“背负湖泊”的登山者,那颗被“烫伤”的星星——被大量中等的、合格的、但没有任何不可替代性的词语包裹着,稀释了真正“只此一次”的词语的冲击力。读者很可能记住那些最好的瞬间,但也同时留下“这是一组写得不错的山水诗”的印象。而“写得不错”正是“不可替代”的反面。

  《绥宁:黄桑》有“38棵铁杉”和“掌纹流成小溪”这样携带感知精确性的细节,但也有“绸缎被裁剪”这种可以被任何山水诗调用的填充物。《通道:万佛山》有一个出人意料的局部——“刻骨铭心的是一条废弃的路。/像一把干柴,丢在山间。/又像饿瘦的脊梁,凸显在云端”——但全诗后半部分迅速滑回“天气晴好,能见度高”这类可预见的句式,那个“废弃的路”打开的陌生感没有持续发酵。

  这组诗的真正问题不是作者缺乏感知能力,而是没有对感知进行足够严格的筛选和提纯。好东西已经有了,但被太多中等东西包围着。诗人的成熟往往不在于能写出多少好东西,而在于能否辨认出自己最好的东西,并有勇气放弃那些虽然不坏但并非不可替代的部分。

   

  八

   

  回到开篇的问题:山水诗在当代还有什么可能?

  陈惠芳这组诗给出的答案是实践中的、参差的。它在某些时刻做到了让山水在词语中“重新发生”——不是被描述、被比喻、被赋义,而是在词语的运作中直接到场。“重新发生”与“被写出来”的根本区别在于:后者是在描述一个已有的山水经验,词语是经验的载体;前者则是词语本身构成感知事件——读者不是通过词语“看到”山水,而是在词语的运作中经历山水的到场。当陈惠芳写下“背负着一个湖泊,在爬行”,读者不是“理解”疲惫,而是被这个不可能的图像卷入正在发生的语言现场。这些时刻,山水不在词语的背后,山水就在词语之中。而它们无一例外,全部来自修辞轨道的“断裂”——“背负湖泊”是对风景描写预期轨道的断裂,“被湄江烫伤”是对星光落入江水抒情轨道的断裂,“一指禅功”是对怀古幽情文化轨道的断裂。断裂,正是“重新发生”在修辞层面的具体实现方式。

  但这些时刻在这组诗中并不均匀。它们出现在《君山》《天台山》《湄江》《停弦渡》《黄桑》的某些瞬间,但没有出现在每一首里。《南山牧场》《万佛山》整体上运行在既有轨道上,《勾蓝瑶寨》则更彻底地滑入了可替换的程式。

  这组诗的贡献不在于提供了一种可模仿的范式,而在于展示了一种拉锯:一个诗人在既有程式和感知精确性之间反复拉锯。最好的瞬间是挣脱程式的时刻,平庸的段落是被程式拉回去的时刻。这种拉锯本身比一个完成度更高但毫无破绽的作品更有启示意义——它让人看到山水诗还可以从哪里突破,也让人看到突破有多么困难。它证明了身体在场、感知精确、语料偏移这些路径是可行的,也暴露了一个易犯的错误:用大量合格的语料填充一首诗,而不是对关键位置的词语进行最严格的审问——这个词在此处,是惰性的还是激活的?是可以被替换的还是只能如此?

  最终,这组诗的意义不在于已经完成了什么,而在于指向了什么。当一个诗人学会辨认并信任那些从感知深处分娩出来的词语,学会放弃那些虽然不坏但并非不可替代的部分——到那时,山水诗将不再是“关于山水的诗”,而是山水在词语中的重新诞生。陈惠芳已经证明了自己拥有让这种诞生发生的能力。他下一步需要做的,是让这种能力不再被中等的东西稀释,让它成为一首诗从头至尾的主导力量。这不会是一条容易的路,但这是唯一通向不可替代者的路。

   

  刺客,本名吴志松。刺客工作室主理人,“巾帼诗考”发起人。写诗、写评。游走于山野与闹市,主张诗歌遵循内心的野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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