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湘丝言
读吴茂盛的《红马》,最先撞进眼里的,是一个被双重黑暗包裹的开头——“冬天的黎明前的黑暗里”。冬天本是寒极,黎明前又是夜之最深处,两个“黑暗”叠在一起,几乎把世界压成一块“静静的巨大的石块”。然而就在这最无从挣脱的压抑里,一匹红马出现了,它“仿佛橘红的太阳喷薄而出”。红,是这首诗唯一的、也是最暴烈的光源。
红马之“红”,不是装饰,是生命力的色温。鬃毛是喷薄而出的红,血是灼热的红,四脚和肋骨“喷射着红色的火焰”。吴茂盛把马写成一个燃烧体——它不是在走,是在烧;不是被看见,是自身成为光源。与之对峙的,是“静静的巨大的石块”所象征的凝固、沉默、不可撼动之物。红马与石块,是这首诗第一组也是最根本的张力:流动的火对抗静止的冷,奔突的生命对抗板结的秩序。
诗的第二个层次,是马如何冲破“虚无的方向”。枝条断裂、旷野战栗,这是红马起跑时大地给出的反应;而“万物精华造出的铁蹄/敲破虚无的方向”,则把突围写得极有分量——铁蹄不是蛮力,是“万物精华”所造,亦即天地精气凝聚的一击。虚无本是方向缺失的眩晕,红马却以蹄声为其敲出一条路。至此,马从“被看见的光源”升格为“开辟方向的行动者”。
“红马 七种翅膀张开梦想/奔驰的加速度/自由自在”——这是全诗的高潮,也是吴茂盛浪漫雄健气质的集中爆发。七种翅膀,是超越物理限度的想象;加速度,是现代感的语词嵌入乡土旷野,毫无违和,反显出生命向前的不可阻挠;自由自在,则是奔突的终点与目的。值得注意的是,这里的自由不是静态的拥有,而是“奔驰”这一动态本身。马只有在跑,才是自由的。
诗的结尾回到开头的时间与场景:“雾霭的二月/浩瀚的春天屹立在寒冷的旷野/雪埋葬雪 风吹在风上/一匹自由的红马/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奔跑/像山岭流入大海。”二月是冬春交割的门槛,“雪埋葬雪”写旧雪覆新雪、寒冷自我消解;“风吹在风上”则是风推动风,力量自己接力。春天“屹立”于寒野,说明暖意不是柔声细语地来,而是带着骨力的抵达。最后“像山岭流入大海”,把马的奔驰具象成地貌的运动——一种不可逆转的、归于辽阔的奔涌。回环到“黎明前的黑暗里奔跑”,红马没有等到天亮才动身,它正是在黑暗里跑出了黎明。
从新乡土诗派的脉络看,吴茂盛的《红马》延续了流派“扎根大地、向上升腾”的精神基因。旷野、原野、寒野、二月——这些乡土空间不是背景板,而是红马得以诞生的土壤;而红马所承载的觉醒、突围与自由,又使这片乡土不止于怀旧,而具有了面向未来的雄健势能。浪漫主义的红,落在一匹具体的、踩着乡土大地的马上,这是吴茂盛给新乡土诗派添上的一种烈度。
一匹红马,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奔跑。它跑过的,是一个写作者把压抑淬炼成光、把困局跑成方向的过程。读懂了这匹马,也就读懂了吴茂盛诗中那股不肯被“巨大的石块”压住的心气。
2026.8.9于长沙青居
附:吴茂盛诗歌《红马》原文
红马
文/吴茂盛
冬天的黎明前的黑暗里
一匹红马
仿佛橘红的太阳喷薄而出
喷薄而出的红色鬃毛
在原野嘶鸣
猎猎的旗帜 静静的巨大的石块
灼热的血
充满马的眺望
一匹红马 双目紧锁忧郁
红色的四脚和肋骨
喷射着红色的火焰
树枝断裂 旷野战栗
万物精华造出的铁蹄
敲破虚无的方向
红马 七种翅膀张开梦想
奔驰的加速度
自由自在
雾霭的二月
浩瀚的春天屹立在寒冷的旷野
雪埋葬雪 风吹在风上
一匹自由的红马
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奔跑
像山岭流入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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