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湘丝言
一、两首诗,两种尺度
读梁尔源,先得承认他手里握着两把尺子。一把量微观,一把量宏观;一把向内收,一把向外放。
《镜中白马》是向内收的那把尺。全诗没有一个实指的地名、事件、时代,只有流水、倒影、苜蓿草、白云、河岸山峦、芦苇、彩霞、野花、彩石——都是自然小景,且多在水面、镜面、梦中,是“留不住”的虚像世界。诗人用这把尺量的,是一个人心里那道“白色的闪电”、那“一袭余温”,是青春与失去的私语。
《在一块芯片上触摸祖国》则是向外放的那把尺。“几微米,几纳米的不倒长城”“排列交汇着东方巨龙的染色体”“抚摸到昆仑与泰山的苍茫挺拔/扪及到黄河与长江的雄浑奔放”——方寸硅片里装下了昆仑泰山、黄河长江,装下了改革开放四十年、五千年文明、大国博弈的刀光戟影。诗人用这把尺量的,是一个民族在新时代科技角力中的家国心事。
向内收与向外放,看似两路,实则同源。两首诗的共同秘密,就在“小器物”三个字:一个用镜中倒影作器,一个用掌上芯片作器;器虽小,心象却极大。
二、镜中白马:以虚器盛私情
在《镜中白马》里,“镜”与“水”是两件虚器。流水牵出倒影,倒影里洗不掉天际尘土;苜蓿草的心思揣着水中白云。器是虚的,盛的也是虚的——白马从未落地,只从镜中走来,拨弄春天的心弦,最终被“紧搂成梦中一袭余温”。
这恰是纯诗的路数:不依赖外部事功,只靠意象自身的呼吸。“缰绳,拴在那支箭上”是全诗的眼——箭在飞,缰绳拴箭,等于把羁绊交给速度,把留住交给放行。这是个体生命面对“不可留住之物”时,最体面的一次松手。镜中白马因此成为每个人心里那匹迟到的、白色的、套不住的青春。
蒋军荣说,家国“是刻在每个人生命里与生俱来的底色”。若把这句话借到《镜中白马》上,便可见:那道拨弄春心的白色闪电,正是个体生命底色的微光——它小而私,却真实得不掺假。
三、掌上芯片:以实物载家国
到了《在一块芯片上触摸祖国》,器变了,从虚镜变成实硅。
蒋军荣的读解极见巧思:他抓住“硅”字——石旁配圭,圭似两重泥土相叠,于是高精尖的晶片被重新接回大地,“芯片亦是乡土,是属于我们这个时代全新的新乡土”。这一转,把通常被视为冰冷科技的物件,安放回“新乡土”书写的血脉里。
梁尔源的原诗,正是用这枚小硅片去“触摸”大祖国:“方寸之间”排列着东方巨龙的染色体,编辑出四十载春华秋实;伸手可抚昆仑泰山,俯身可扪黄河长江。微观与宏观在此打通——芯片不再是元器件,而是“新时代角逐场上的上甘岭”“寸土必争的新国界”。
值得注意的是原诗的情感结构:从“背水砥砺”的艰难,到“鱼刺鲠住咽喉”的受阻,再到“太阿之剑”“笑到最后的王”的底气,最后落于“为共和国随心所欲的年轮/打造一颗青春涌动的芯”。这是一条从困顿走向自信的家国心路,与《镜中白马》里“从秋水走到春心的情感训练,竟有同构之妙。
四、小器物,大心象:合而观之
把两首诗并置,梁尔源的匠心就清楚了:他擅长用一件小器物,去托举一个远大于器物的心象。
《镜中白马》的器是镜与水,心象是青春的不可留住;《在一块芯片上触摸祖国》的器是硅片,心象是时代的家国担当。一私一公,一虚一实,却共用同一套诗法——以寸心应山河。
更深的呼应在于“温度”。蒋军荣评芯片诗时,反复用的是“温热”“滚烫”“底色”这些词;而我读《镜中白马》,用的也是“一袭余温”“春心”“紧搂”。两位读者,不约而同地在梁尔源的诗里摸到了温度。这说明梁尔源的诗不论写私写公,骨子里都带着体温——他不写冷概念,只写能被手心感知的事物:一袭余温,一枚硅片。
这也正是“新乡土”书写在梁尔源笔下的延展:乡土不必只是田垄炊烟,它可以是镜中水光,也可以是掌上芯片,只要“扎根大地的本心不曾动摇”(蒋军荣语)。梁尔源用两首诗证明了,“新乡土”的疆域,既能收容一个人的青春私语,也能托举一个时代的家国重量。
五、余论:以寸心回应山河
蒋军荣在文末写道:“以寸心回应脚下山河,不辜负一代代人传承下来的家国热忱。”这句话,恰好可为梁尔源两首诗作注。
《镜中白马》里那道“白色的闪电”,是寸心;《在一块芯片上触摸祖国》里那颗“青春涌动的芯”,也是寸心。一者向内照亮自己,一者向外照亮时代。梁尔源的高明,正在于他让两首诗共用同一颗“寸心”——镜中白马与掌上芯片,原是同一份温热,投在了不同的器皿里。
作为读者,我们读《镜中白马》,读到的是自己的青春;读《在一块芯片上触摸祖国》,读到的是民族的来路。而蒋军荣的评述,则把这两重阅读缝在了一起:原来私情与家国,本就是同一个底色的两面。这,或许就是梁尔源诗歌最值得再三品咂的地方——小器物里,从来都藏着大心象。
2026年8月12日于长沙青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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