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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乡土论谈】从罗鹿鸣的“鸟诗”看生态意识

  文/湘丝言




  蒋军荣在《空谷守望:一阕犀鸟谣里的生灵之爱与生态之思》一文中,以罗鹿鸣《棕颈犀鸟,等一场空》《和平的长枪》两首诗为核心,细腻还原了一位“鸟痴”诗人千里奔赴、空等两日的赤诚。他把这笔私人的怅惘,读成了当代人对待自然的态度之问。我以为,这篇评论已把“爱”这一层说得滚烫而透彻;若要在其上再作一阕述评,不妨顺着他铺开的路径,把目光从“一个爱鸟人”移向“一种生态意识”——看罗鹿鸣的“鸟诗”究竟为这个时代提供了怎样的生态自觉,又如何印证新乡土诗派在“万物共生”命题上的开阔担当。

  生态意识的首要特征,是主体位置的退场。传统乡土书写里,人常是田园的主人,飞鸟是点缀闲情的景致。罗鹿鸣却反其道而行:他不是把禽鸟请进自己的园子,而是自己走进飞鸟的领地,以“旁观者、等候者”自处。蒋文敏锐地点出这一姿态的“克制又滚烫”——克制在“不去惊扰”,滚烫在“甘愿空等”。这种退场,恰是生态意识成熟的标志:人不再以主宰自居,而是把自身的期盼降到“四目相对,哪怕一瞬”的卑微刻度。当诗人说“我的长枪是柔软的,它不会射出子弹”,镜头不再是征服自然的器械,而成了“通向鸟界的一个幽深的隧道”。器物功能的这一反转,正是生态伦理在语言深处的落地。

  生态意识的第二重,是对“脆弱”的诚实凝视。罗鹿鸣笔下的棕颈犀鸟,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易危物种,依赖连片原始老龄森林方能存续。诗人千里奔赴却等来一场空,这“空”字背后,站着的是日益局促的野生生灵生存空间。蒋军荣说得好:旁人只惋惜一趟落空的行程,鸟痴却把怅惘酿成诗句,“借着文字柔软的力量,悄悄说出珍稀野生物种无声的困境”。这正是生态书写的高明之处——它不靠标语式呐喊,而把物种的濒危化入一次私人守候的落空,让读者在共情中自己听见自然的警示。文字的“润物无声”,远比直白的说教更具穿透力。

  生态意识的第三重,是接通民族久远的共生智慧,并赋予其当代形态。《周易》“天地之大德曰生”,张载“民吾同胞,物吾与也”,老庄顺物之论,本已构成“万物同源、众生平等”的思想底土。罗鹿鸣的“鸟诗”并非横空出世的异数,而是这一文脉在镜头时代的回响。所不同者,古人之惜鸟多依托自守的田园,是“不期而遇的闲情”;今人之护生,则要主动走入濒危物种的原生秘境,在“人迹罕至”处完成一次平等的相望。从闲情到担当,从私园到荒野,生态意识由此完成了它的时代跃迁。

  置于新乡土诗派的格局中看,罗鹿鸣的“鸟诗”尤具标本意义。蒋文指出,“新乡土”写作跳出狭隘的乡土私域,将目光投向万物共生的宏大命题。我以为这正是新乡土诗派区别于传统乡土书写的关键一维:它不只打量“我乡的田埂”,也打量“我们共有的山河”;不只记录人的悲欢,也记录山野生灵的隐忧。当人类已拥有安稳家园,却常忽略鸟兽赖以存续的原生天地,诗人以笔为桥,在文字里搭建属于整个自然共同体的“精神家园”。这样的诗境,配得上“开阔格局与时代担当”的评语。

  当然,生态意识最终要落回行动与敬畏。罗鹿鸣的“和平长枪”之喻,已给出人与飞鸟相处的最优解:彼此敬畏、彼此成全,互不打扰,各自安然。这“不打扰”三字,看似轻巧,实则是消费主义时代最难守住的边界——多少“爱”以占有与惊扰为伪装。诗人甘愿承受漫长空等的怅惘,也不愿用半分惊扰换取一次仓促相见,这份克制本身,就是一篇写给时代的生态箴言。

  综上,从蒋军荣的评论出发再望罗鹿鸣的“鸟诗”,我们读到的不只是一个人的痴,更是一代人的醒:当“等一场空”的私人怅惘,被文字升华为“人与自然是生命共同体”的温柔叩问,诗歌便完成了它最体面的使命——它不替自然发声,却让愿意倾听的人,听见了自然。绿水青山承载文明永续的希望,常怀谦卑、善待每一寸山林与生灵,我们终能让世间所有相遇,都不再是空等一场的遗憾。这,或许就是罗鹿鸣“鸟诗”留给生态意识最朴素也最郑重的注脚。

  2026年8月11日于长沙青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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