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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将台】蒋志武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蒋志武应该对我的所作所为,感到诧异。

  这一次,他提供8首诗,我删去4首,从他的微信圈补充5首,共计9首。我不用解释,反正都是你的,不是我的。

  此前,我也有我的诧异。

  这位“南漂”的湖南诗人,2021年设立“诗魔方诗歌奖”,奖励男、女诗人各一万元,迄今已举办5届。刚开始,我竟然动过参赛的念头。冷静下来,我觉得这个念头十分可笑。我如此“德高望重”,还去“争抢”一个民间诗歌奖,未必太过分。另外一个念头,稍纵即逝。这个念头是,如果天上掉下馅饼,我也可能当个评委。结果是竹篮。

  竹篮归竹篮,蒋志武归蒋志武。整体印象是,“南漂”的湖南诗人中,他是成就较高的一位。我巡游他的微信圈,看到某处简介标注他是“1980年12月出生”。所以,“青年诗人”有些水分,挤掉为好。这样的称谓,实际上没有什么意义。诗歌被相中,幼儿园小朋友都行。

  按照要求,蒋志武发来一些文字,我才知道他的诗歌创作始于2009年10月,也就是29岁。不早也不晚。蒋志武不愧是“诗魔方”的创始人,连总结都充满魔性。他说:“左边的另一边永远是右边,诗歌的左边是内心的出口,我们仍旧在寻找它的本真。而诗歌的右边是什么,永远是一个谜!”

  不管左边还是右边,我寻觅的是诗歌的中心。一个人喜欢或不喜欢一首诗,并不说明这首诗的好坏、高下,只说明这个人的审美倾向。所以,蒋志武不要在乎我的增删。

  特别要指出的是,蒋志武的出生地是娄底的冷水江,不是永州的冷水滩。冷水江位于资水河畔,曾是著名的“世界锑都”。冷水滩是永州市府所在地。一条河流,哺育了城市与村庄,哺育了无数的子民,也哺育了像蒋志武这样的优秀诗人。

  蒋志武说:“我不断在南方,在离故乡1000公里的地方寻找第二个故乡,寻找一种梦境。我总在不断加深的时间中去挖掘生命的童真,在现实中隐喻地出发,去抵达我的出生,抵达我神圣的精神殿堂。”从最初的“解脱乡愁”到当下的“写作哲学”,他的诗歌创作正在蜕变。对宿命的思考,对人性的反思,让他的诗歌散发更多的沧桑气息。

  

  “树木发青的时候,天空变得湛蓝

  在三月,生命静静伫立

  千万粒种子转身

  而大地与我隔山相望

  

  今夜,我置身于解冻的麦子中

  听时间解释黑夜,看天空孕育黎明

  清晨,仰卧在大树底下的人

  也将在树下起身”

  

  《树木与天空》是一种情景的对应,也是一种情绪的吻合,还是一种故乡与异乡的互动。“清晨,仰卧在大树底下的人/也将在树下起身”。栖息,启程,栖息。一个人的生命,在巨大的夹缝中舒展、轮回。

  

  “稻草人,站久了

  就牵出夏季的野火

  看场的人在喂一只捡来的鸟

  母亲,提灯穿过田垄

  

  事物在受光的表面总显得积极

  孩子就要驱赶一条狗

  远处,山坡上打谷的人缓缓移动

  第二年,他脚下踏过的地方

  一切死去,一切又会开花

  

  鸟的翅膀闭合时,将接触到云端的彩霞

  这一年,时间摊开得太早

  那些零零碎碎的野火

  从一座座新坟中伸出手来

  在故乡,只有死亡更相信时间”

  

  蒋志武坦诚,他的诗歌充满“死亡”“黑暗”这样的意向。《野火》亦如此。“那些零零碎碎的野火/从一座座新坟中伸出手来/在故乡,只有死亡更相信时间”。而我感知,“伸出手来”的野火是已逝故乡人冒出来的目光。它们还在审视、扫描这一片曾生活的山水。

  

  “这一生,她们相信命运

  相信那些算卦的人

  日子像劈开的一张纸

  可以燃烧,也可以写上生辰八字

  

  当命运拥有固定的姓氏

  很多这样的女人在门后,与世无争

  你不打开,不会发现她来过

  你不喊她,她就不会应你”

  

  《一扇门的后面》,存在着很多的“有”,存在着很多的“无”,更有无法接触的“存在”与“不存在”。这就是诗人所说的“写作哲学”,不能完全用“迷信”解释之。一些古老而偏远的乡村,这样的情形并不鲜见。

  

  “大雪封山,弯曲的道路盘旋

  湖中,雪花一层层覆盖

  给我一个下午,就能找出湖中的妖怪

  就能找到爱情被融化的理由

  

  站在山峦上,远望重叠的山脉和枝桠

  谁目睹了一万朵雪花的开放

  谁就具有了大度雍容之美,海纳百川之气

  大雪封山那么久

  无法熄灭母亲房中的灯盏”

  

  《大雪封山》创造了一个仙境,也给了诗人一个梦游的机会。现实中无法找到的“湖中的妖怪”和“被融化”的爱情,在这里都能找到。这是假设的心灵调适。 唯一真实的是,“大雪封山那么久/无法熄灭母亲房中的灯盏”。

  

  “我是一个对命运关注较少

  又经常以诗歌提及命运之痛的人

  这些年,往返于东莞、深圳,湖南

  从一个地方反复到另一个地方

  从一个证件换回到另外一个证件

  生活的险情,一碰即发”

  

  “这一生,已经平庸

  那么,鼓起勇气来,让爱、希望,血液

  挫折、梦想,生活的险情

  交替而行

  当十指化为尘土,我们刻下的墓志铭

  也会离地三尺”

  

  《生活的险情》是诗人的写真集。一位“南漂”的人、一个风雨兼程讨生活的人,如此感慨人生,酸甜苦辣的情节与细节无人知晓。“当十指化为尘土,我们刻下的墓志铭/也会离地三尺”。腾空而起,或隐没地下,只是不同的形式。活着,就要千方百计化解“生活的险情”。

  

  “弹奏时间,更接近于事实

  那个阳光涌入的清晨

  高楼上的建筑工

  天空中整团棉絮般的白云

  都还没被风弹走

  

  黑夜中飞翔于屋顶的事物

  灰尘穿过它而坠落

  

  那个清晨,我在绿道上跑步

  不断挑战身体的极限,汗水浸湿了

  身上的一切,只有隐藏在心中的诗意

  和困惑,仍像一条漫漫长路

  而路边的红雀低头啄食

  沉寂而生动”

  

  

  《那个光芒涌入的清晨》,高楼上的建筑工、在绿道上跑步的“我”、低头啄食的红雀,从上到下,构成生命的拼图。世间万物“沉寂而生动”。高危作业,低调生活,就是城市的一部分。该释怀的时候,释怀。该放弃的时候,放弃。

  

  “孩子指着路边哭泣的人群和花圈

  问花圈是做什么的

  我告诉孩子,花圈是献给那些

  永远睡着了的人

  会种植在荒凉的山坡上

  像石头一样,等他们慢慢醒来

  

  一个怀着石头走路的人

  偶尔也会回头看一下

  是谁在背后推挤他

  适当地为后来者让路”

  

  《怀着石头走路的人》,是蒋志武的精品。他没有报送这首诗,我自行选取。生与死的通道上,“怀着石头走路的人”是一个幸运儿,推迟了“永远睡着”的时间。其实,“怀着石头走路的人”最终也会变成石头。石头分化,成为尘埃。

  

  “钟声停止了,山中木屋在落日

  在鸟的滑行隧道中安静下来

  几个友人,端着酒杯碰撞

  一只甲虫搭在木门上,它诞生了那么久

  为什么越变越小,仍旧是一个谜

  

  屋外的山峦如一条黑色的长带

  山顶,树木的身影在风中挤来挤去

  没有光亮,谁也看不清谁

  而木屋里的炭火,树干从竖立到倒塌

  只经过了几分钟的时间”

  

  《山中木屋》像一间神秘的读书屋。几个友人一边喝酒,一边读甲虫与炭火。巨大与微小,充满玄机。“树干从竖立到倒塌/只经过了几分钟的时间”,但留下了炭火。不破不立。停止了的钟声,明天还会传来。

  

  “叶子的旋律,冬天的雪正消融

  时间所驳斥的一切正得到孩童的回应

  无名的人,抬头不需要小心

  

  我时常从晒谷场凝望

  高于山峰的那片云

  似乎有人在上面交谈

  

  春天,事物重建

  如珊瑚在海底萌芽,去户外踏青

  踩出一条路,足够多,足够长的脚印

  将留着在秋天里荒凉

  

  只有用心哭泣过的人

  才会得到快乐”

  

  蒋志武有理由制造悲伤与沉重,让我分享。这也是诗歌应该表达的内涵。就我欣赏的惯性而言,我更愿意《踏青》。尽管他还有“足够多,足够长的脚印/将留着在秋天里荒凉”这样的喟叹,但尾声有一种澎湃的力量。“只有用心哭泣过的人/才会得到快乐”。多么深刻,多么哲理。

  

  品读蒋志武的诗歌,感觉他是一位内心敏感的诗人。内心敏感,不一定是内心脆弱。他说:“我喜欢暗处,却在光处生存。我的内心深处,一直涂抹着一层可以点燃的化学液体。最后,一定会以火焰的方式收场。”

  我由此引申。蒋志武的内心深处有一种“暗物质”,积淀了很久。经历诗歌的淬火,呈现“忽明忽暗”的态势。至于“以火焰的方式收场”,这是诗人们共同的归宿。诗歌是随手礼,也可以送给火焰。

  

  2026年8月11日于长沙德润园

  

  蒋志武的诗


  树木与天空

  

  树木发青的时候,天空变得湛蓝

  在三月,生命静静伫立

  千万粒种子转身

  而大地与我隔山相望

  

  今夜,我置身于解冻的麦子中

  听时间解释黑夜,看天空孕育黎明

  清晨,仰卧在大树底下的人

  也将在树下起身

  

  野火

  

  稻草人,站久了

  就牵出夏季的野火

  看场的人在喂一只捡来的鸟

  母亲,提灯穿过田垄

  

  事物在受光的表面总显得积极

  孩子就要驱赶一条狗

  远处,山坡上打谷的人缓缓移动

  第二年,他脚下踏过的地方

  一切死去,一切又会开花

  

  鸟的翅膀闭合时,将接触到云端的彩霞

  这一年,时间摊开得太早

  那些零零碎碎的野火

  从一座座新坟中伸出手来

  在故乡,只有死亡更相信时间

  

  一扇门的后面

  

  不要打开门,一扇门的后面

  一定会有穿针引线的妇女和老人

  她们的目光集中在鞋底

  或者还发着热的饭菜

  

  孩子还在放学的路上

  她们的男人在地里弯腰施肥

  没有什么比这种等待更为幸福

  门后,是女人受用的天空

  

  这一生,她们相信命运

  相信那些算卦的人

  日子像劈开的一张纸

  可以燃烧,也可以写上生辰八字

  

  当命运拥有固定的姓氏

  很多这样的女人在门后,与世无争

  你不打开,不会发现她来过

  你不喊她,她就不会应你

  

  大雪封山

  

  我说出大雪,便包容了所有清贫的事物

  在雪天,不可忽略鸦鹊的飞翔

  干草空虚,它探寻过死亡的边缘

  光秃秃的山脉,犹如经过上帝的染指

  

  大雪封山,弯曲的道路盘旋

  湖中,雪花一层层覆盖

  给我一个下午,就能找出湖中的妖怪

  就能找到爱情被融化的理由

  

  站在山峦上,远望重叠的山脉和枝桠

  谁目睹了一万朵雪花的开放

  谁就具有了大度雍容之美,海纳百川之气

  大雪封山那么久

  无法熄灭母亲房中的灯盏

  

  生活的险情

  

  我是一个对命运关注较少

  又经常以诗歌提及命运之痛的人

  这些年,往返于东莞、深圳,湖南

  从一个地方反复到另一个地方

  从一个证件换回到另外一个证件

  生活的险情,一碰即发

  

  昨晚,打碎的玻璃杯

  玻璃碎片散落于地上,清扫好几遍

  仍怕锋利的玻璃渣子残留于生活的表面

  划伤手脚,而这些

  足以打扰我一天的生活

  

  每一天,生活都会有新的命题

  我们都精心策划,架好梯子

  在镜子面前停留,梳理额头

  每一天,在生活面前都会有人出现险情

  撞出鲜血,或者自断手腕

  

  不要当面说出对方的过错

  在四季轮回里,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荒芜

  顶多是一只蜜蜂,在采完花粉之后

  也会带走春天的美梦

  而静止的风,让森林有了更多雅致的场景

  

  这一生,已经平庸

  那么,鼓起勇气来,让爱、希望,血液

  挫折、梦想,生活的险情

  交替而行

  当十指化为尘土,我们刻下的墓志铭

  也会离地三尺

  

  那个光芒涌入的清晨

  

  弹奏时间,更接近于事实

  那个阳光涌入的清晨

  高楼上的建筑工

  天空中整团棉絮般的白云

  都还没被风弹走

  

  黑夜中飞翔于屋顶的事物

  灰尘穿过它而坠落

  

  那个清晨,我在绿道上跑步

  不断挑战身体的极限,汗水浸湿了

  身上的一切,只有隐藏在心中的诗意

  和困惑,仍像一条漫漫长路

  而路边的红雀低头啄食

  沉寂而生动

  

  怀着石头走路的人

  

  再一次在人群中停顿下来

  其中瘸腿的人,曾有短暂的献身

  这密密麻麻的人流里

  肯定藏有飞檐走壁的人

  有被刀斧砍过的人,有怀着石头

  走路的人

  

  孩子指着路边哭泣的人群和花圈

  问花圈是做什么的

  我告诉孩子,花圈是献给那些

  永远睡着了的人

  会种植在荒凉的山坡上

  像石头一样,等他们慢慢醒来

  

  一个怀着石头走路的人

  偶尔也会回头看一下

  是谁在背后推挤他

  适当地为后来者让路

  

  山中木屋

  

  钟声停止了,山中木屋在落日

  在鸟的滑行隧道中安静下来

  几个友人,端着酒杯碰撞

  一只甲虫搭在木门上,它诞生了那么久

  为什么越变越小,仍旧是一个谜

  

  屋外的山峦如一条黑色的长带

  山顶,树木的身影在风中挤来挤去

  没有光亮,谁也看不清谁

  而木屋里的炭火,树干从竖立到倒塌

  只经过了几分钟的时间

  

  偶尔有野兔从屋后走动

  友人们的谈话很大声

  但在这个稀疏建有几栋木屋的山中

  别人听不到我们的尖叫

  也看不到我们包裹在衣服里的悲伤

  我们刚刚讲的

  都不会传出这个屋子

  

  踏青

  

  叶子的旋律,冬天的雪正消融

  时间所驳斥的一切正得到孩童的回应

  无名的人,抬头不需要小心

  

  我时常从晒谷场凝望

  高于山峰的那片云

  似乎有人在上面交谈

  

  春天,事物重建

  如珊瑚在海底萌芽,去户外踏青

  踩出一条路,足够多,足够长的脚印

  将留着在秋天里荒凉

  

  只有用心哭泣过的人

  才会得到快乐

  


  【简介】蒋志武,1980年12月出生,湖南冷水江市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有诗歌刊发于《人民文学》《诗刊》《中国作家》《钟山》《青年文学》《天涯》《山花》《芙蓉》《大家》《清明》《北京文学》《作品》等多种刊物。入选《扬子江评论》2018年度文学排行榜及多个年度诗歌选本。曾获《鹿鸣》年度诗歌奖、深圳青年文学奖、广东有为文学奖(诗歌奖)等多种奖项,参加第十六届全国散文诗笔会、江苏作协《钟山》第三届全国青年作家笔会,出版诗集《万物皆有秘密的背影》等3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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