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湘丝言
引言:一个不喊口号的乡土诗人
在新乡土诗派的图谱中,陈荣来属于这样一种写作者:他没有学院派的术语装备,也不热衷于“宏大叙事”的合唱,而是固执地站在城乡接壤的泥泞地带,低头写父亲、母亲、篱笆、菜园与节气。读他的诗,你很少遇见“撕裂”“阵痛”“乡愁”这类被用旧了的旗帜,倒是常撞见“一些风声转瞬即逝/一些寂静,不易察觉”这样朴素到近乎寡言的句子。本文拟从“城乡两栖的悬置书写”“物事叙事的克制美学”“节气时间中的生命通达”三个层面,谈谈陈荣来诗歌的独特价值。
一、城乡两栖:不做判官的“中间人”
城镇化是中国经验中最剧烈的一章,诗人们对此的反应大致两类:或把乡村写成失乐园,或把城市写成吞噬机。陈荣来拒绝这种二元对立的廉价判断。在《故乡的河流》里,他把自己同时指认为“顺流”与“逆流”——“这些我豢养多年的意象,在构思里/顺流是我,逆流,也是我”,两个自我互为他者,又共同构成进城者的完整处境。他没有说“我想家”,而是让“顺流”与“逆流”互相映照,使缺失自己显形。
这种“中间人”视角,好处在于诚实。他写回乡与离乡,不写“田园将芜”,而写《河滩落日》里那个“怔住的我/是故乡叫不出乳名的游子/又好像是流水,临时/拦下的熟人”;他写他乡与故乡的对望,不写“被异化”,而写《在故土》中“后来,我们谈起/他乡的山水/谈起凹凸里的泥泞与坚硬”。陈荣来把评判权交还给细节,让读者自己在“顺流”与“逆流”的缝隙里,触到一代人悬而未落的命运。这恰恰是新乡土诗派“微观乡土、日常叙事”主张最干净的注脚。
二、物事叙事:让篱笆与母亲开口
陈荣来擅长的,是把情感“寄放”到物事之中,自己退到一旁。这种手法近似中国古典诗的“托物”,却被他赋予了当代伦理的重量。《记忆中的父亲》几乎通篇不写“爱”字:父亲“一年四季,蓑衣和草帽/轮流挂在土墙上”,每天“用双手丈量着/他的一亩三分地/东边几斤,西边几两”;偶尔“几声咳嗽/破布撕碎般的声音”。父亲与土地、与农具的相濡以沫,比任何煽情都更撼人——因为情感没有被言说,而是被“丈量”了出来。
“收获的前几天/父亲背着手/在地头走动,来来回回。”一句地头的踱步,把农事悄悄译成生命的首尾。陈荣来深谙“不言之情”的力量:当他不抒情时,抒情反而最满。而《篱笆》里母亲“站在篱笆墙边目送她的儿子/我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篱笆倒塌,砸疼了妈妈的影子”,更是把母子之间那道“双面胶”般的篱笆写得让人泪目——情感没有被言说,而是被“目送”了出来。这也是他区别于许多“滥情派”写作者之处——他的诗有体温,却不发烧。
三、节气时间:生与死共用一场夜色
陈荣来常以农事与故乡为经,串起生死与乡愁,使诗歌获得一种古老而安稳的时间感。《在故土》是其代表:“我们始终不提腐朽了的木椽和破碎的瓦片/始终避讳/睡在地下的亲人/直到夜色空旷/一弯残月,轻轻钩住寥廓下的/苍茫。”将“破碎的瓦片”与“地下的亲人”并置,是极大的勇气,也是极大的慈悲——他没有回避死亡,却把它安放进故乡永恒的夜色里。
这种达观,使陈荣来的乡土诗免于感伤主义的泥淖。他不把乡村浪漫化,也不把农人悲情化;他只是如实地告诉读者:在节气轮转中,生与死、希望与告别,本来就是同一场夜色的两面。而《秋后》“一壶酒上桌/天下白了,山路微醺”,更把这份达观酿成了农家应有的日子——“微醺”的山路,通往山外,也通往内心。
四、文学史坐标:泥土里长出的新乡土
把陈荣来放回新乡土诗派的脉络看,他的意义恰在“补充”而非“颠覆”。从江堤、陈惠芳等一代奠基的“土地诗学”,到当下“微观乡土、日常叙事”的转向,中间最需要填补的,正是普通农人真实情感表达的空白。陈荣来以亲历者身份补上了这一环:他写的不是作为符号的“乡土”,而是作为父亲、母亲、篱笆与菜园的“具体的乡土”。
在AI写作泛滥、意象堆砌成风的当下,陈荣来式的“拙”反而成了一种稀缺品质。他的诗不炫技,却因诚实而不可仿制——正如陈惠芳在潇湘诗会·丝网【点将台】《陈荣来其人其诗》里所述,他用“带着泥土气息的文字,捕捉生活的碎片”。这或许正是手工时代的诗歌,对机器时代最温和也最坚定的回应。
结语:阵地与篱笆
重读陈荣来,我想到诗派的坚守者们,在海量的素材里整理、手搓成标准版式的一期期【点将台】,是在让值得被记得的东西,不被洪流冲走。正如陈荣来让篱笆与母亲开口,我们让诗人的声音清晰。
《摆渡人》里,摆渡人“一划就是四十年”,“没有人/在意,他划桨的水声越来越浅/脸上的皱纹,越来越深”。我想,这方不肯丢的写作、编辑阵地也是如此:沉默,却一直在场。工作区就是阵地,阵地不能丢。
2026年8月26日于长沙青居
(欢迎转载,请注明稿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