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楚人
前言
红三军团第四师，一支从平江起义烽火中走来的钢铁之师。1934年10月，中央红军从江西出发，红四师作为红三军团的前卫部队，走在全军最前面。
长征路上，这支部队承担了最艰巨的开路任务。长征第一仗，年仅25岁的师长洪超倒在了百石村的山坡上，成为长征路上牺牲的第一位红军师长；湘江血战，红十团在光华铺一天之内牺牲沈述清、杜中美两任团长，用血肉之躯掩护中央纵队渡江……。
谨以此组诗向那些走在最前面的开路先锋致敬。
一、百石·首仗
十月的赣南，晨雾如纱
红四师的草鞋踏碎露水
向百石村逼近
没有人知道
撤退之路会走多远
洪超走在队伍最前面
空荡的左袖在风中飘动
像一面残破的战旗
二十五岁的年纪
已经装不下更多的伤疤
从南昌到井冈
从反围剿到长征
他把自己走成了一颗子弹
枪声响了
粤军的碉堡吐出火舌
他挥动右臂
战士们涌上高地
就在这时
一颗流弹找到了他
像历史突然伸出手
按住了这年轻的胸膛
“独臂师长”倒下了
倒在长征打响的第一仗
血渗进百石的红土
年年春天
那里开出的杜鹃
比任何旗帜都红
彭德怀在指挥所摘下帽子
黄克诚在阵地前沿攥紧拳头
长征才刚刚开始
他们已经付出了
最昂贵的学费
——一个师长的生命
注:百石村是中央红军万里长征第一仗打响的地方。位于江西省赣州市信丰县新田镇，地处信丰与赣县的交界处，是当年国民党军设置的第一道封锁线的前沿据点。1934年10月21日上午10时许，担任前锋的红四师向百石村摸索前进时被守敌发觉，双方交火。红十团迅速抢占制高点，将躲入“万人祠”大堡垒的200余守敌全歼。战斗中，亲临一线指挥的师长洪超不幸牺牲。红军胜利突破了第一道封锁线。
二、汝城·开路
信丰的硝烟还挂在眉梢
红四师的队伍已踏上西去的山道
赣江的水被他们甩在身后
前方，汝城的碉堡群
像一排在晨雾中醒来的獠牙
西渡赣江，经南康，过崇义
他们走进湖南的秋天
何键的部队在山脊线上移动
胡凤璋的民团缩在碉堡里
而红四师的任务只有一个
——撕开它
张宗逊的望远镜里
铁丝网与壕沟交错
黄克诚擦了擦眼镜
对身后的部队说：
“跟上”
就这么简单
枪声响了
十一团的战士跃出战壕
像一把刀子捅进封锁线的肋间
三十座碉堡在燃烧
一百公里的防线在颤抖
红四师冲杀的地方
第二道封锁线
裂开一道
足够整个中央红军通过的
口子
注:汝城是红军长征进入湖南的第一站，也是突破国民党第二道封锁线的主战场。位于湘、粤、赣三省交界处，素有“内为衡（阳）宝（庆）门户，外扼赣粤咽喉”之称。1934年10月29日至11月13日，红军长征过境汝城，历时16天，行程130余公里，历经大小战斗20余次，摧毁敌碉堡100余座。
三、郴县·警戒
宜章的城墙被红六师攻破时
红四师不在那里
他们在万岁桥
在良田
在两路司
彭德怀的命令很明确：
“向郴县加强侦察警戒
掩护中央红军右翼安全”
郴县方向
敌人的援军随时可能扑来
红四师的哨兵站在山岗上
眼睛盯着北方的尘土
耳朵贴着大地的脉搏
他们听见了
宜章方向传来的枪声
听见了
红六师攻进城池的呐喊
也听见了
中央纵队从身后通过的
脚步声
一个白天，一个夜晚
他们守在原地
像一堵看不见的墙
把危险挡在右翼之外
当最后一批部队安全通过
红四师才收拢队伍
朝宜章方向
追了上去
注:宜章是中央红军长征途中攻下的第一座县城，也是成功突破国民党军第三道封锁线的主战场。位于郴州市，地处湘粤两省交界，古称 “楚粤之孔道” 。
四、湘江·血火
界首的浮桥在夜色中摇晃
光华铺的丘陵睁开一千只眼睛
银辉遍地，寒气镀满枪管
彭老总的命令点燃每一个战士的血液
沈述清，那个从平江走来的团长
在坡岗上冲杀，像一道不肯熄灭的火焰
子弹击中他的时候
整个湘江突然站起来
用红色的浪花喊出他的名字
杜中美接任指挥
他爬上二营的山头
只来得及看一眼
对岸正在渡江的中央纵队
便把自己种进了这片山坡
一天之内，两任团长倒下
政委杨勇拔出腿上的弹片
冲出战壕，战士们随之涌上
没有工事，只有血肉
在江边来回拉锯
整个湘江被染成深红
七天六夜，牺牲近半
八万六千人走出江西
三万多人走进对岸的曙光
当地人说，三年不饮湘江水
十年不食湘江鱼
当年红军走过的渡口
那些沉入江底的脚印
至今还在水底
一步一步，向西，向西
注:界首是湘江战役中中央红军最重要的渡口，关系着整个中央纵队的生死存亡。位于广西桂林市兴安县北部，地处兴安、全州、灌阳、资源四县交界。1934年11月，中革军委将其选为军委两个纵队的核心渡江点。27日红军抢占渡口并架设浮桥，为掩护渡江，红三军团等部在光华铺等地浴血阻击。30日，中央两个纵队从界首渡江。正是红四师等部队在光华铺的拼死阻击，才确保了界首渡口的安全。
五、湘江·后卫
湘江的水还在流
红四师完成了任务
中央纵队已经远去
但他们没有接到撤退命令
敌人从四面合围
像收紧的口袋
黄克诚摘下眼镜
擦了擦上面的硝烟
高度近视的眼睛
看不清远处的山
却看得清眼前的危局
“撤！”他对张宗逊说
“我们该撤了”
“没有命令不能撤”
张宗逊的回答
像钢铁一样硬
时间在流逝
包围圈在缩小
每一分钟
都在消耗战士的鲜血
黄克诚再一次开口
声音不高
却让整个指挥部安静下来
“我负全部责任
现在，撤！”
这是政委的权力
也是政委的担当
红四师撤出阵地
身后，湘江在咆哮
三十四师没有撤出来
他们的名字
刻在了江边最高的石头上
许多年后
黄克诚回忆起那个黄昏
只说了一句
“那时候，必须有人做决定”
语气平淡
像在说一件
微不足道的小事
注1:黄克诚（1902—1986），湖南永兴人，开国大将。长征时任红三军团第四师政委，率部血战湘江掩护中央纵队渡江，建国后曾任中央纪委第二书记。一生刚正敢言，以“敢讲真话”著称。
注2:张宗逊（1908—1998），陕西渭南人，开国上将。长征时接替洪超任红三军团第四师师长，与政委黄克诚搭档，率部参加了攻占遵义等战斗。
六、土城·鏖战
遵义会议的那盏油灯
还没有完全熄灭
红四师已经奉命北上
向土城、赤水方向前进
朱德总司令来了
站在队伍前面
声音不高
却让每一个战士挺直了脊梁
“这一仗，要打好”
红四师担任正面主攻
炮火撕开黎明的口袋
川军的阵地喷出火舌
战士们踩着同伴的肩胛
一寸一寸
向前挪动
一天一夜
枪声没有停过
伤亡在增加
阵地在前移
当最后一声枪响沉入赤水河
红四师的旗帜
已经飘在西岸的风里
注:土城战役是1935年1月28日，中央红军在贵州习水县土城镇对追击的川军发起的战斗。因情报失误，原判敌军4个团实际为6个团万余人，红军陷入苦战。危急时刻朱德亲临前线指挥。此战虽未全胜，但促使红军主动撤围，西渡赤水，拉开了 “四渡赤水” 的序幕。
七、扎西·整编
阴历正月初三
扎西下了雪
红四师的将士们围坐在火堆旁
等待着一次
前所未有的改变
师部撤消了
从师长到政委
从团长到连长
一层层下放
一层层精简
红四师的番号
在这一天
成为了历史
但那些从平江走来的老兵
那些从湘江爬出来的战士
那些在土城拼过刺刀的青年
他们还在
他们只是换了一个名字
十团，十一团，十二团
每一个团里
都流淌着红四师的血
整编后的红三军团
像一把重新淬火的刀
更加锋利
更加轻盈
他们走出扎西
回师东进
二渡赤水
直扑桐梓
红四师不在了
但红四师的每一个人都在
他们分散在四个团里
像火种散进干柴
只等一声令下
就会燃成漫天大火
注:扎西是云南省昭通市威信县县城所在地，因1935年中央红军长征途中在此召开“扎西会议”并实施“扎西整编”而载入史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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