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惠芳
因点将台,我与全国许多诗人结缘。绝大多数时候,心情愉悦而惊喜。男男女女,远远近近,新新旧旧,丝丝缕缕。我沉醉其间,越发感到诗歌的魅力。
但自从张绍民先生推介胡雅玲之后,我的心情十分沉重。从长沙到惠州,相距遥远,我仿佛听见她来去匆匆的脚步,感觉她的忙、累与喘息。从极为有限的微信交流中,我被两行字电击。“我在塑料花厂做普工”,“每天加班到晚上十点下班”。这是两根电棒。我垂下头来,想起了我的优渥。诗人之间的境遇,如此悬殊。
当看到胡雅玲的组诗冠以《日暮苍山远》的标题,我被第三次电击。“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这是唐代诗人刘长卿《逢雪宿芙蓉山主人》的名句。虽然不再重现“柴门闻犬吠”的情景,胡雅玲依然是“风雪夜归人”。
隐隐的,我与她也有一种联系。刘长卿所描绘的芙蓉山,正是我家乡的一座名山。而胡雅玲的家乡永州市双牌县,我也多次涉足。双牌有双牌水库,有阳明山。苍山白屋之中,又走出了胡雅玲这样坚忍的诗人。这是双牌之幸、诗歌之幸,更是新大众文艺之幸。
诗人千千万,胡雅玲能从流水线中脱颖而出,绝不是流水。她的诗歌,将被时间证明其独特的价值。
我愿意复述胡雅玲的经历。因为“其人”比“其诗”更具启迪。
上个世纪70年代,胡雅玲出生于湖南永州市双牌县田洞里村。她是一个苦命的孩子。12岁时,母亲因病离世。姐姐18岁时出嫁。1985年7月,初中毕业的胡雅玲被迫休学。生活的负荷,一下子压到了她的肩上。1991年春节过后,她开始漫长的打工生涯,前往福建泉州一家钓鱼竿厂打工。其后,与本地一位画画的小伙子结婚生子。到福建厦门一家油画公司之后,诗歌之梦并未熄灭。2004年11月《诗刊》下半月发表她的《日子》。这给了她继续创作的信心。
但生活之路充满坎坷。婚姻变故,胡雅玲带着孩子,离开福建厦门,来到深圳泥岗从事烧烤行业。白天购回原材料,然后洗、切、串,晚上出去摆摊。半年之后,她辗转谋生,到深圳电子厂做普工,到东莞塘厦手机厂做质检员,进过10多家企业或行业。她用诗歌记录酸甜苦辣。岁月在她的心中和脸庞刻下漂泊的沧桑。
2017年,胡雅玲到广东惠州市大亚湾区比亚迪公司门口卖菜。几年含辛茹苦,改变了她在异乡的境遇。她供养女儿从南京一所大学毕业,还购得一室一厅居室。诗歌创作颇丰,被称为“卖菜诗人”。
“时间已过了秋收的季节
那些被收割后的玉米秆
跟蒿草一样的枯黄
只有那些紧贴着地面逆向生长的细草
开一季蓝色的花朵
它们不但接应天空的颜色
云朵的美丽 还对接天空的辽阔
那些红的 绿的 黄的 紫的叶片
像梦幻般勾勒出一个个山坡与坳地
它们身体里的漏洞住着 阳光 河流 小径
还住着虫鸣鸟叫 霜降的蝴蝶
有风经过时 它们便竖起了琴弦
演绎一场天籁之音”
我将《秋天在视频里跟我讲叙》视为胡雅玲与自己的对话。这甚至是诗人的自画像。经历了种种风风雨雨,“只有那些紧贴着地面逆向生长的细草/开一季蓝色的花朵”。大地充满苦难,也孕育生机。诗人从未逃离大地而追求虚幻的空间,才有了花朵与天籁之音。
“这些从母性枝头 掌心里
分出去的爱
把一场无骨的生命交由风
把贫瘠或富饶视为风雨命运的无常
但做为一棵草知道
一块泥土就是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是一方打拼的场地
它们同沐一样的时光与蓝天
在各自的领域 为同一目标
活成自己的个体
在时光里长成同一种绿色
在有风的旷野。聆听
在努力向阳的寂静中成长
从鹅绿 花开 到枯黄
静守它们无人问津的一生”
《也说说自生自灭的草类》是一曲强者之歌。人生如草木。即便自生自灭,也没有自艾自怨。“一棵草知道/ 一块泥土就是一个活下去的理由/是一方打拼的场地”。几十年,胡雅玲漂泊在异乡,但她坚韧的根扎在心里,支撑打拼的勇气。在生活中寻觅诗歌,在诗歌中慰藉生活。
“离开家乡久了
便购得几袋乡土
在异乡的阳台上
将它们安置成故乡
一亩三分地的样子
于是,我便有了
城里和乡下人的双重身份
城里上班活命 乡下种地修心”
《阳台上的故乡》是胡雅玲的代表作,可以入编任何诗歌选本。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乡愁,而是淬火的心有了超乎寻常的耐力。这样的“一亩三分地”,是心灵的衍生,是精神的领地。
“一写到春天
人们就会想到新绿与花朵
想到晨光与朝露
仿佛春天就是一个情绪开关的分水岭
它只统领着希望与快乐
从不让雪 独枝 与笨拙入场
就算石头从不说话
但在春天 它也从坚硬中流出了柔软
无迹的荒漠
在十万吨的呼啸春风里
亦会辨出微小爬行的声音
与绿色撕裂的破茧”
穿越炎热的夏天、飘零的秋天、严寒的冬天,诗人伫立的《春天》有了不一样的意味。只有品尝苦楚与迷茫,才会变成“从坚硬中流出了柔软”的石头。“在十万吨的呼啸春风里/亦会辨出微小爬行的声音/与绿色撕裂的破茧”。坚硬的品质,让春天也有了呼应。
“这些从乡村移植来的各色植物
到城里后 统一以浮萍的方式
寄生在各个阴暗的角落
它们要拼尽全力
先要适应水土 各种蚊虫
所带给的身体与心的不适
才能在无法选择的的大环境下
活下来 竭尽所有开微小 卑微的花
最后在一年一度的年节温情中
以倒退的方式回望来时的路渐行渐远”
《游子》是真情的道白,没有半点虚情假意。诗人的打工生涯,为诗歌标明了真实的注脚。怀有“两栖人”心态的新乡土诗派诗人,大多是“以倒退的方式回望来时的路”。渐行渐远的,还有朴素的美德与乡情。
“年关了
所有的人都问起了归乡
她坐在自己的空地
像一根枯竭的木头
听着最后的一阵风带走了落叶
雪随之而来
落满它们能落的地方
事实,雪来与不来
安静总是恒久地存在着
纵使春天落在这里
绽放的 也是一种寂辽与空虚
一个无处藏身之人
她自己就是自己的无底深渊 暖巢
无论世界怎样的繁华与喧嚣
她只在寂静之中听到自己的心声”
品读《世事了了》,我不仅仅感觉到诗人的落寞,还有诗人的豁达。“无论世界怎样的繁华与喧嚣/她只在寂静之中听到自己的心声”。心声没有被取代,没有被淹没,这才是最重要的。唯有如此,才能在自己的召唤下,不断前行,抵达一个又一个新的目标。
“时间老了
风把枯朽的门吹得吱呀作响
荒草沿着屋子蓬勃向上
然后又默不做声地低下头
屋子里的年轻人都去了远方
顺着把热闹和争吵也带去了远方
只剩夕阳沿着老人的眼睛
落在寂静的院子里 染上一层黄色
才知秋天来了
落叶一片一片的空出院子 空出远方
看见远近寂寂的苍凉
和时间深处每个个体的孤独 和拥挤”
《时间老了》是诗人关切与喟叹。空寂的村庄,空巢的老人,枯朽的门,构成城市之外的现实图景。“乡村振兴”不应只是口号,更重要的是行动。
“总是想象能有一扇窗
面对一条河
河岸上绿草茵茵
水草随河水荡漾
青色的稻田绵延成海
一切在清新中透出光泽
透着干净的宁静
想象里 这一切从不曾离开
而暮色漫过窗台时
窗外的景色己更新了自已
林立的高楼顶着虚无的天空
像极了一座寂静的城堡
我在四面的高墙内
找不到一扇通往想象的门和路”
《暮色漫过窗台》的时候,“窗外的景色己更新了自已”,而诗人享用孤独之美。“在四面的高墙内/找不到一扇通往想象的门和路”。这正是一个人的困局,一个人需要的突破。生活就是在不断的破局中,迎来“透出光泽/透着干净的宁静”的新境界。
“许多美景只能在回忆中呈现
秋天再一次来到
凉薄把那些鹅黄 翠绿 烟雨
还有春雷般青春的欢呼
在一点一点加厚的落叶上退远
曾经敏锐的视觉 听着 和嗅觉
跟随了一群雁队在天际高远中
亦变得苍茫
孤旅换不来桃花一枝
但背负春天所有的记忆
在古道西风瘦马里
不能说它们不曾存在过”
《存在》是胡雅玲一段孤旅的小结。作为诗人,“孤旅换不来桃花一枝/但背负春天所有的记忆”,换来了沉甸甸的诗歌。这是比金钱更重要的宝藏。
一路艰辛一路诗。胡雅玲这位双牌女子,终于拥有了自己的“双牌”标识:沧桑生活与诗歌创作的强者。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诗集《今生我来过》能够顺利出版。胡雅玲在诗歌中写道:“这么多年走过/只剩下一滴/隔世未曾落下的泪水”。
泪水没有落下,收藏在眼眶里吧。只要坚守本真,保持动力,没有过不去的坎。在遥远的湖南,在遥远的长沙,在遥远的湘江之滨,我祝福辛劳而矢志不渝的胡雅玲,祝愿她心想事成。
早出晚归。诗歌在夜深人静之时,发出独特的光。
2026年9月16日于长沙德润园
胡雅玲的诗
秋天在视频里跟我讲叙
就这样隔着屏幕坐在你的身旁
一抹斜阳打在庄稼地里
你跟我讲起:
时间已过了秋收的季节
那些被收割后的玉米秆
跟蒿草一样的枯黄
只有那些紧贴着地面逆向生长的细草
开一季蓝色的花朵
它们不但接应天空的颜色
云朵的美丽 还对接天空的辽阔
那些红的 绿的 黄的 紫的叶片
像梦幻般勾勒出一个个山坡与坳地
它们身体里的漏洞住着 阳光 河流 小径
还住着虫鸣鸟叫 霜降的蝴蝶
有风经过时 它们便竖起了琴弦
演绎一场天籁之音
那条与天空交换过酒杯的河流
正醉卧在山坳中
用钻石般的蓝 把山的云彩
峰的如黛分割开来
一半在天上 一半在人间
而我与你之间的讲叙
是多么的轻微
轻到撼不动一粒尘埃
也说说自生自灭的草类
这些从母性枝头 掌心里
分出去的爱
把一场无骨的生命交由风
把贫瘠或富饶视为风雨命运的无常
但做为一棵草知道
一块泥土就是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是一方打拼的场地
它们同沐一样的时光与蓝天
在各自的领域 为同一目标
活成自己的个体
在时光里长成同一种绿色
在有风的旷野。聆听
在努力向阳的寂静中成长
从鹅绿 花开 到枯黄
静守它们无人问津的一生
阳台上的故乡
离开家乡久了
便购得几袋乡土
在异乡的阳台上
将它们安置成故乡
一亩三分地的样子
于是,我便有了
城里和乡下人的双重身份
城里上班活命 乡下种地修心
风从故乡吹来
带来的潮湿 霏雨
那些被埋下的种子
在雾一样的湿润里
统一以翠绿的姿势生长发芽
长成无名的小草 或有名的蔬菜
这都无关我活着之外的一种
心灵安慰和清欢优雅的姿态
春天
一写到春天
人们就会想到新绿与花朵
想到晨光与朝露
仿佛春天就是一个情绪开关的分水岭
它只统领着希望与快乐
从不让雪 独枝 与笨拙入场
就算石头从不说话
但在春天 它也从坚硬中流出了柔软
无迹的荒漠
在十万吨的呼啸春风里
亦会辨出微小爬行的声音
与绿色撕裂的破茧
游子
这些从乡村移植来的各色植物
到城里后 统一以浮萍的方式
寄生在各个阴暗的角落
它们要拼尽全力
先要适应水土 各种蚊虫
所带给的身体与心的不适
才能在无法选择的的大环境下
活下来 歇尽所有开微小 卑微的花
最后在一年一度的年节温情中
以倒退的方式回望来时的路渐行渐远
世事了了
年关了
所有的人都问起了归乡
她坐在自己的空地
像一根枯竭的木头
听着最后的一阵风带走了落叶
雪随之而来
落满它们能落的地方
事实,雪来与不来
安静总是恒久地存在着
纵使春天落在这里
绽放的 也是一种寂辽与空虚
一个无处藏身之人
她自己就是自己的无底深渊 暖巢
无论世界怎样的繁华与喧嚣
她只在寂静之中听到自己的心声
时间老了
时间老了
风把枯朽的门吹得吱呀作响
荒草沿着屋子蓬勃向上
然后又默不做声地低下头
屋子里的年轻人都去了远方
顺着把热闹和争吵也带去了远方
只剩夕阳沿着老人的眼睛
落在寂静的院子里 染上一层黄色
才知秋天来了
落叶一片一片的空出院子 空出远方
看见远近寂寂的苍凉
和时间深处每个个体的孤独 和拥挤
暮色漫过窗台
总是想象能有一扇窗
面对一条河
河岸上绿草茵茵
水草随河水荡漾
青色的稻田绵延成海
一切在清新中透出光泽
透着干净的宁静
想象里 这一切从不曾离开
而暮色漫过窗台时
窗外的景色己更新了自已
林立的高楼顶着虚无的天空
像极了一座寂静的城堡
我在四面的高墙内
找不到一扇通往想象的门和路
存在
许多美景只能在回忆中呈现
秋天再一次来到
凉薄把那些鹅黄 翠绿 烟雨
还有春雷般青春的欢呼
在一点一点加厚的落叶上退远
曾经敏锐的视觉 听着 和嗅觉
跟随了一群雁队在天际高远中
亦变得苍茫
孤旅换不来桃花一枝
但背负春天所有的记忆
在古道西风瘦马里
不能说它们不曾存在过
【简介】胡雅玲,本名胡亚玲。湖南永州双牌人,现居广东惠州大亚湾。在当地一家塑料花厂做普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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