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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土之路】红军长征英雄师系列组诗之七 铁骨红魂——红三军团第五师长征纪事

文/楚人


前 言


  红三军团第五师由红七军与红二十一军合编而成,是红三军团主力师,下辖13、14、I5团。1935年扎西整编缩编为红十三团。 湘江血战后,红五师从三千九百人锐减至不足一千,番号虽撤,铁骨犹存。他们的足迹浸透鲜血,也照亮前路。此组诗既是对英雄的遥远仰望,也试图将他们的呼吸与疼痛,重新种回我们脚下的土地。

  

  一、新圩的惨烈

  

  弹片撕开十一月的黎明

  桂北的山岭在炮火中弓起脊背

  二十一岁的师长把地图按在战壕边缘

  指尖划过的地方

  是湘江,是渡口,是八万兄弟的命

  

  他只有两个团。三千九百人。

  对面是三个师,一万三千个枪口。

  军委的电报只有六个字——

  “不惜一切代价”

  

  第一天。阵地削低了三尺。

  十四团团长黄冕昌倒在机枪旁

  手还攥着扳机

  参谋长胡震冲上去

  像一枚钉子楔进石头的缝隙

  

  第二天。伤员抬下来又爬回去

  绷带用完了,撕衣裳

  弹药打光了,上刺刀

  政委钟赤兵嘶哑的喉咙喊出一遍遍冲锋号

  十五团团长白志文被人从血泊里扶起来

  又倒下去

  

  第三天。炮火把天空烧成铁水

  阵地上活着的人越来越少

  但红旗还在

  那面弹孔密如星子的军旗

  还在山风里呼啦啦地响

  

  直到深夜。直到接到那行字

  军委纵队已安全渡江

  师长把电报折进胸口

  回身看了一眼身后的山岭

  几百个站起来的影子

  像几百座不肯倒下的界碑

  注1:黄冕昌(1902-1934)红五师第十四团团长。是湘江战役中牺牲的广西籍最高级别红军指挥员。1934年11月掩护中央纵队,他率部与十倍之敌鏖战。中弹负伤后拒绝下火线,最终牺牲。

  注2:胡震(1901-1934),宁乡人,时任红五师参谋长。1934年11月新圩阻击战中,他奉命指挥红十五团,在组织反击时被子弹击中胸部牺牲。

  注3:钟赤兵(1914-1975),平江人,时任红五师政治委员,开国中将。1934年11月,与师长李天佑共同指挥了惨烈的新圩阻击战。娄山关战斗中右腿被9发子弹打中,在无麻醉情况下用砍柴刀和木匠锯完成三次截肢手术。靠单腿拄拐、爬行或让人抬着,走完了长征。

  注4:白志文(1903-1986),开国少将。时任红五师十五团团长。新圩阻击战中,率千余人阻击桂军万余人的进攻。右肺被子弹击穿,两根肋骨被打断,被担架抬着走完长征。

  

  二、酒海井的痛

  

  阻击战结束了

  枪声停在山的那一边

  一百多个不能走路的兄弟

  躺在临时救护所的稻草上

  伤口还在渗血

  眼睛还望着北方的方向

  

  他们太年轻了

  有的还不到十八岁

  入伍时娘塞进怀里的嘱咐

  已硬成一块石头

  他们说,走吧

  别管我们了

  阻击任务已经完成

  我们没有遗憾

  

  敌人来了

  他们被拖到村外的井边

  那口井叫酒海井

  井口不大

  井底很深

  深得像一个时代漫长的黑夜

  

  有人喊了一声

  “誓为苏维埃流尽最后一滴血!”

  然后是一声接一声的呐喊

  然后是一阵接一阵的水花

  然后是寂静

  

  那口井吞下了一百多个名字

  吞下了未寄出的家书

  吞下了故乡的田埂与炊烟

  吞下了本该开花结果的青春

  

  很多年后

  人们从井底打捞出遗骨

  白骨上还缠着绑腿

  布条已经发黑

  但那一抹暗红

  像极了湘江边的晚霞

  注:酒海井位于广西桂林市灌阳县新圩镇和睦村,1934年11月底新圩阻击战后,红五师设在下立湾村祠堂的临时救护所里100多名重伤员因来不及转移,被敌人捆绑并坠上石块后投入井中,全部壮烈牺牲。

  

  三、湘江河的血

  

  十二月的江水是红色的

  从新圩到界首

  从灌阳到全州

  八万六千人的队伍过江

  只剩下三万多

  

  那些倒下的

  有江西的篾匠

  有福建的茶农

  有湖南的放牛娃

  他们的血汇入湘江

  江水于是改了姓氏

  

  当地人说——

  三年不饮湘江水

  十年不食湘江鱼

  

  不是因为脏

  是因为太沉了

  每一口水里都长着骨头

  每一条鱼都嚼过名字

  

  红五师过江的时候

  师长李天佑回头望了一眼

  对岸的山还在燃烧

  云是红的

  天是红的

  他的眼睛也是红的

  

  那一夜

  过江的人站在江边

  看见满江的灯火不是灯火

  是无数双睁着的眼睛

  在暗流深处

  一眨,一眨

  像不肯熄灭的星光

  注:李天估(1914-1970),广西临桂人,开国上将。他20岁担任红五师师长。1934年11月,李天佑奉命率红五师第十四、十五团(约3000多人),在广西灌阳新圩阻击桂军两个师又一个团(14000余人),掩护中央纵队渡湘江。

  

  四、遵义城的灯

  

  一月。黔北的冬天很冷

  但城里那栋小楼

  灯火亮了一整夜

  

  第五师的十三团

  驻扎在南门外

  士兵们围着篝火

  不知道屋里的人在争论什么

  只知道那天之后

  队伍不再往湘西去了

  开始往北

  往一个叫赤水河的地方走

  

  遵义会议开了三天

  像一场漫长的换血

  把错误的路线从血管里挤出去

  把正确的方向

  像种子一样种进大脑、骨骼

  

  战士们不知道这些名词

  他们只知道

  毛泽东又回来了

  那个在井冈山带着他们打游击的人

  那个在反围剿中屡战屡胜的人

  回来了

  

  队伍重新有了魂

  像刀重新开了刃

  

  五、赤水河的渡

  

  一月末,赤水河的水是冷的。

  红五师的队伍从土城下游浮桥过河

  木板搭在船与船之间

  人踩上去,桥就晃

  晃得像是要把最后那点力气

  从骨头里摇出来

  

  之前那一仗,在青杠坡

  情报说是四个团

  打起来才晓得是八、九个团

  何木林左腿中弹,倒在战场上

  战友以为他牺牲了

  他不知道后来会装聋作哑十四年

  用沉默活过剩下的半辈子

  

  号还在吹

  旗还在飘

  李天佑被撤职了

  彭雪枫接上来

  队伍缩了又缩,还在走

  

  渡口的风很大

  吹得军装贴紧肋骨

  一根一根数得清

  那是湘江之后剩下的骨头

  那是新圩之后没断的命

  

  彭雪枫站在河岸

  看着最后一个兵踩上浮桥

  他数了数人数

  没说话

  赤水河在脚下流

  像一条没打完的绷带

  

  赤水河,后来他们又渡了三次

  有时往东,有时往西

  把四十万追兵绕成一张网

  网里漏出去的

  是那面旗

  是旗下面

  不停的脚板

  注:何木林(1904-1979),江西会昌人。时任红五师教导营班长。1935年1月28日青杠坡战斗中左腿被弹片贯穿,昏死战场,被当地百姓赵银州救下藏于山洞。为保护救命恩人、不暴露江西口音,他装聋作哑14年,直至新中国成立才开口说话。晚年拒领抚恤金、拒用公费医疗。病逝后长眠于青杠坡烈士陵园。

  

  六、娄山关的旗

  

  二月,黔北的山还披着霜

  红五师已经改叫十三团

  彭雪枫任团长

  他要打的是娄山关

  贵州的北大门

  一夫当关

  万夫莫开

  

  守关的是黔军王家烈六个团

  占了所有的制高点

  机枪架在隘口两侧

  像一排铁牙齿

  等着咬碎冲锋的人

  

  彭雪枫说

  正面佯攻,两侧包抄

  十三团从正面扑上去

  枪声把山崖震出裂纹

  十二团从侧面攀上绝壁

  绳子系在腰上

  下面是万丈深渊

  

  攻到半山腰的时候

  一颗子弹穿过旗手的手臂

  旗倒了

  另一个人扑上去

  把旗杆重新插进石头

  红旗被弹片撕成布条

  但还在飘

  

  黄昏时分

  娄山关拿下来了

  黔军六千人溃散

  十三团站在关口

  风从北面吹来

  带着四川的雪

  

  毛泽东后来写了一首词

  里面有八个字——

  雄关漫道真如铁

  而今迈步从头越

  

  十三团的战士不懂词

  他们只记得那天傍晚

  站在娄山关上往下看

  遵义城在远处亮起灯火

  像母亲灶膛里的火苗

  注:彭雪枫(1907一1944),河南镇平人,于李天佑后继任红五师师长。1935年2月部队缩编后,改任第十三团团长。他在长征中屡建奇功。抗战爆发后,他任新四军第四师师长兼政委,开辟了豫皖苏边区抗日根据地。1944年9月11日,在河南夏邑八里庄指挥战斗时壮烈牺牲。

  

  七、草地的脚印

  

  八月,松潘草地

  没有路

  只有泥沼

  一脚踩下去

  不知道是土地

  还是深渊

  

  那些过草地的兄弟

  从湘江的血里爬出来

  从娄山关的硝烟里走出来

  走到这里

  已经瘦成一把骨头

  但还在走

  

  草地的白天是白的

  白得刺眼

  草地的黑夜是黑的

  黑得吃人

  雨下了四十天

  把天空下漏了

  把土地下软了

  把人的意志

  下成了铁

  

  断粮了

  皮带煮了

  皮鞋煮了

  最后连皮制的枪带也煮了

  有人嚼着草根

  有人嚼着树皮

  有人嚼着自己的嘴唇

  不让眼泪掉下来

  

  后面的部队踩着前面的脚印走

  一个脚印就是一个墓碑

  一个墓碑就是一句

  没说完的话

  

  七天,或者十七天

  草地终于走完了

  回头望

  那片黑压压的沼泽还在那里

  吞下了很多人

  但吞不下那面旗

  

  旗还在

  人还在

  红五师的番号

  刻在每一个活着的人心里

  像胎记

  像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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