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楚人
前 言
红五军团十三师,长征中的“铁流后卫”,始终走在全军最后。湘江血战、翻越老山界、金沙江阻击、三翻夹金山、三过草地,他们战胜了千难万险,出色完成了掩护主力突围的艰巨任务。这支队伍承受了太多的牺牲与饥饿,始终将胜利的希望留给战友。本组诗撷取五段悲壮历程,以诗为碑,致敬那些行走在队伍末尾、用生命铺就革命通途的英雄。
一、湘江,十万火急信
那一夜,石塘圩的月光薄如刀刃
陈伯钧展开信纸,墨迹未干
陈云命令,“赶快渡过湘江”
于是,九十里路,在脚下烧成火线
尽管已阻击三天三夜,枪声没有合眼
尽管肚子空荡如山谷,双腿灌了铅
但命令是铁,比湘江的水更急
跑!向着凤凰嘴,向着突围的窄门
黎明前,江水突然红了
不是霞光,那是三十四师的血
他们被永远地留在东岸
而十三师头戴敌机,脊背顶着追兵的枪刺
渡口失守,浮桥已断
只能涉水,滚烫的子弹与冰冷的浪
一起穿过胸膛
有人倒下去,被江水扶起又放下
从此桂北的民谣里多了一句:
“三年不饮湘江水,十年不食湘江鱼”
那是沉在江底的骨头
是回头望时,再也望不见的战友
注:陈伯均(1910.11--1974.02),开国上将,四川达县人,17岁参加秋收起义并上井冈山,毕业于黄埔军校第六期。先后担任红十三师师长、红五军团参谋长等职,因率十三师担任全军后卫,屡次出色完成阻击任务,被誉为 “铁屁股” 。建国后任军事学院院长等职。
二、老山界,饥饿的脊梁
湘江的水还没干透
老山界就立在眼前,像一道缝合天空的伤口
桂系军阀烧光了沿途的房屋与粮食
十三师走在最后,连一粒米也捡不到
一天两夜,胃里只有空气在翻腾
山道不足两尺宽,左边是崖,右边是渊
前面部队踩过的石头还在松动
后面的人要用手抓住草根,一寸一寸地挪
有人坐下来,说歇一歇吧
就再也没有站起来
有人把最后一截皮带递给战友
说:你年轻,你翻过去
空着肚子翻山
山在翻着肠,石头在磨着骨
每走一步,都听见身体在碎裂
但十三师的旗帜依然张扬
翻过老山界的那一夜
月亮特别大,照见每个人的脸
瘦了,黑了,只有眼睛亮着
像山巅上不熄的星光
注:老山界,是红军长征途中翻越的第一座难走的高山,地处湘桂边界的越城岭山脉,属“五岭”之一。湘江战役后,中央红军于1934年12月4日至8日分三路翻越老山界。
三、金沙江,石板河的火线
金沙江在峡谷里吼了三千年
六只小船,要渡千军万马
董振堂站在石板河上,把帽子往下压了压
说:主力不过完,十三师不退
敌人来了,五个团,六个团
像疯狗,像洪水,像蒋介石的急电
十三师从后卫变成前锋
趁黄昏,趁敌人还没站稳脚跟
枪声一响,整个峡谷都在回应
子弹打光了,就用石头
石头砸完了,就用牙齿
三十九团的战士扑上去,像扑进成熟的稻田
一举歼敌两个营
敌人退后二十里,再不敢抬头
而十三师转过身,看见最后一只船
载着最后一批战友,靠上了对岸
江水滔滔,像在问什么
没有人回答。只有枪管还烫着
只有石板河记住了:
那些天,有一群人不曾后退半步
注:石板河,位于云南省昆明市禄劝彝族苗族自治县撒营盘镇境内。在掌鸠河上游,距金沙江皎平渡口约50公里。1935年5月,红五军团在此坚守九天九夜,成功掩护主力渡过金沙江。
四、夹金山,三翻雪线
夹金山四千多米,鸟也飞不过去
空气稀薄得像被人抽走了
胸口压着巨石,腿里灌了铅
每走三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
三十七团走在最后,掩护全军
刚翻过山顶,命令又来了:
回去,回盐井坪,继续阻击
——那就再翻一次
炊事班长老刘说:我得过去
不然你们吃什么
在盐井坪守了七天七夜
再翻山时,老刘倒在了离山顶不远的地方
他掏出一个手绢包
两张钞票,一块银圆,一张纸条
“如果我牺牲了,这是我的最后一次党费”
雪落如画,勾勒了他的姓,留白了名字
三翻夹金山
有人翻了三次,有人翻了两次
有人翻到一半,就永远留在了雪线以上
十三师翻过去的时候,雪是红的
注:夹金山,位于四川雅安,海拔四千多米,终年积雪。1935年6月,红十三师三十七团为掩护主力,十日之内三翻这座“神山”:先翻越北上,又折返南麓阻击,完成任务后再翻越归队,创造了长征奇迹。
五、草地,最后的行军
草地看上去很美,绿草如茵,野花遍地
但草底下是沼泽,是泥潭,是张开的嘴
一脚踩错,一分钟就没顶
战友伸手去拉,自己也陷进去
六天六夜,不见人烟
青稞面吃完了,就吃草根
草根吃完了,就啃树皮
皮带煮软了,切成段,分着吃
有人走着走着就倒下了
像一棵被风折断的草
没有墓碑,没有名字
只有草地记住了他的体温
十三师走了三次草地
因为张国焘的一个命令
北上变成了南下,前进变成了回头
但战士们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走
走到第三次的时候
有人问政委:我们还能走出去吗?
政委指着远处的山影说:
你看,那里有光
六、尾声,走在最后的人
红五军团十三师
始终走在整个红军的最后面
他们看见前面部队的背影
前面部队看不见他们的脸
他们咽下最多的饥饿
扛起最重的伤亡
掩护了全军的渡口、山口、关口
自己却常常找不到出口
湘江记得他们
老山界记得他们
金沙江、夹金山、茫茫草地
都记得那一双双走在最后的脚
他们中许多人没有走到陕北
但他们的脚印留在了两万五千里的每一寸
像种子,埋在土地里
春天一来,就长出旗帜
(欢迎转载,请注明稿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