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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将台】邓朝晖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在石门白云山,我呆了三天两晚,起了两个早,看日出,看朝晖,但没有看见邓朝晖。

  有些遗憾,但不好问她本人,更不好问组织方。邓朝晖是常德本土诗人,参加过《诗刊》社“青春诗会”,临时群也有她的名字。9月上旬的这次诗会,以参加“青春诗会”或“青春回眸诗会”的湖南诗人为主体。

  我瞻前顾后了一下,在登上白云山的湖南诗人中,我是“老青春”。山下的邓朝晖,算是中生代。山上山下,拉了几次横幅,拍了几次合影。“云山茶海 诗颂青春”。白云之下一线红,很是醒目。

  无论群体和个体,邓朝晖不在其间。事实上,活动开始前,我已约定邓朝晖。不登山,即登台。在常德,在湖南,乃至全国,邓朝晖的诗歌都有影响。印象中,她就是柳叶湖畔的一棵垂柳,低垂,低调,以年年吐绿的诗歌枝条,照拂着一方水面,包括自己的影子。

  邓朝晖写诗,不长不短,整整20年。她坦陈:“2012年是我写作中的一个分水岭。从温婉到粗粝,从小女人、小温暖、小幸福到雌雄难辨。”

  我停留在这段话前,很久。“邓朝晖”这一名字,本身“雌雄难辨”。而诗歌风格“雌雄难辨”,实际上是她对瓶颈期的重大突破。包括我在内,每一个诗人都会碰到程度不一的瓶颈期,每一次突破都是一次艰难而痛苦的突围。甚至,要做出某些取舍与扬弃。否定之否定,才会有肯定的前途。

  邓朝晖实现了突破,达到了“雌雄难辨”的效果。诗歌的高度、广度、深度都有了。组诗《五水图》是少数民族的小诗史,也是她诗歌的代表作。

  

  “到了这一站就放手吧

  就此海棠雍容

  竹山更迭了日暮

  千面狐埋藏在井底

  火葱洗手,一段葱白,一段豆绿

  趁天色尚早,他们做起春分饭

  惊蜇令,暗语生

  香菇切成指甲状,花生、玉米

  水边的芹菜入主衔安

  我们不得不留下

  到此算半生亦老

  黄花不论英雄

  糯米煮酒,也不过是当时的错

  还要什么木炭煨火

  残颜遮羞

  你只有一身赤裸的曲线

  弯刀折向来路

  直线跌跌撞撞

  倒向千疮百孔的下一场”

  

  《唆拜》是邓朝晖的代表作,兼有现代视野、古典手法、神秘气息。一个人,一群人,抑或一个民族,经历一站又一站,可以停留,可以转乘,但不可能后退。“你只有一身赤裸的曲线/弯刀折向来路/直线跌跌撞撞/倒向千疮百孔的下一场”。人生就是直线与曲线的交织,就是跌倒中的爬起,就是填空与修补。

  

  “梯玛

  战死的人还会站立着回来

  哭嫁的女没了娘亲

  你在戏楼前生旦净末还我一世的情仇

  马桑树上乍暖还寒又显灵了一盏烛光

  

  梯玛,那是一个冬日暮晚

  暮色四合,烟雨迷惑

  我撑一把朱红伞

  有碎花和流苏

  有大风吹过茫茫酉水

  牧羊女帘前洗澡落红飞花”

  

  诗人品味《梯玛神歌》,触动远远近近的思绪。敬神的人,成了本土的神。观戏的人,恍惚之中,不知台上台下,戏内戏外。入戏,是主角,是配角。出戏,是群演,是无名氏。

  

  “有河水为证

  这里有铜质的楼台铁打的江山

  有狐妖扮作小蛮女

  牛头的旗杆装点暮色的城

  

  你偶然流落到此

  苦竹寨四面都是高山

  黑瓦落满银杏

  寡妇十里送君

  你翻唐渡宋乘木筏

  明清是一匹愤怒的黑马

  你越来越近越来越暗然

  枯柴躲在墙角

  棺木安放堂屋

  生的火焰低于死的尊严

  

  在江湖

  你的羊群出现在别人的山坡

  母兽出了远门

  夜里无人安睡”

  

  如果邓朝晖带着《青碧》,穿越到唐宋,肯定会被吟诗作词的一大帮文人所接纳。“在江湖/你的羊群出现在别人的山坡”。她就是诗人群中的牧羊女。环视四周,羊群漫山遍野,而诗歌不能一目十行。邓朝晖的篇章,蕴含着极高的韵味。

  

  “身外是青涩的芭茅苇

  一如我的潜伏与低贱

  它们掩饰了我的焦虑和多情

  我在其中穿梭

  沙沙的是风声

  草叶戏弄空气

  那个绝情的人来过

  并没有看我

  他的闪电只扫过一株盛开的蔷薇

  而我此刻的欲念是轻轻缠过他的脚背

  闻一闻他踩过的青草气息

  二酉山多小鬼出没

  稍一差迟便陷入瓮城、迷宫”

  

  邓朝晖说,她除了写诗,还写小说。这首《青蛇记》,就是一篇小小说。诗人的构思与着墨,总是这样奇妙。“二酉山多小鬼出没/稍一差迟便陷入瓮城、迷宫”。我也登过二酉山,却陷入了平淡的抒情。还是“雌雄难辨”的邓朝晖目光犀利。

  

  “我开始哭泣

  当那个短发妇人揽过我的头

  尝试像母亲一样温暖我

  我预感命运将会从此折弯

  走向另一个未知的巷口

  从此我学会了乖巧

  门口的指甲花开得永远那么喜气

  多像一个没心没肺的人”

  

  我不知道《小营门42号》是不是诗人的胞衣地,更不知道这首诗是不是纪实。但我可以视为一个人的简史。酸甜苦辣,尽在其中。“门口的指甲花开得永远那么喜气/多像一个没心没肺的人”。这是艰难岁月的无奈与自嘲。

  

  “青菜有毒

  晒干了也会念旧

  大王殿里草裙飞扬

  葫芦里兵戎相见

  蛮夷不管杖戟

  裸胸的女子怀抱孪生

  肚脐下垂鲜花

  双耳挂铜铃

  竹篮护紧下河的后生”

  

  “香樟树挨紧红染房

  苗族女子白衫白裤一路唢呐

  她们在唱什么呢

  石头有温热

  大王降了凡心

  上河的风雨下河的石磨

  碑上刻满根源

  心头留意漩涡”

  

  《大王殿》是邓朝晖的另一首经典之作。诗歌一开篇,就把我惊讶到了。“青菜有毒/晒干了也会念旧”。短短两行诗,让人五味杂陈。“青菜”不仅仅是往事,更是现实与未来。结尾处的“碑上刻满根源/心头留意漩涡”,是过去进行时、现在进行时、将来进行时的交错,是汉译的英语时态。固态的、液态的根,历历在目。

  

  “紫树桃花

  有一半淹没在酱缸里

  一群人在打牌

  谁会落入窠臼自取羞辱

  局中人自在心中

  一堆乌黑的老坛沉默等候

  多年的潮湿、萌动、欢喜与怀念

  一直沤烂到心里

  我忘了这个春天还会有惊艳

  姚家巷里越深越迈不开

  你可以不用被打扰

  掀开平静的蓝花布

  一簇小巧的迎春花从墙角开放

  它模拟了一个人的嘴

  那么小心,那么小心……”

  

  《酱油园子》是邓朝晖诗歌风格的多重呈现。突破,并不意味不能回归。我喜欢这样的“小女人、小温暖、小幸福”。“一簇小巧的迎春花从墙角开放/它模拟了一个人的嘴/那么小心,那么小心……”。情景带来情趣。这样的诗歌,依然有一席之地。

  

  “人面兽一头罩上地狱的面具

  一脚浮云过天堂

  这沿江而生的植物

  浮萍、睡莲坐在自己的子宫里

  有一半开合也是前世修来

  野芹菜芳香低矮

  桑葚果困顿如母亲

  

  我已经老无所有

  凸面落麦芒,凹面停针尖

  夜郎国度春风十里

  容我不动声色慢慢地返回”

  

  无数诗人写过《潕水河》,邓朝晖写出了深深的新意。“我已经老无所有/凸面落麦芒,凹面停针尖”。这是一个金句。大千世界之中,生命的凸凹、山河的凸凹、天空的凸凹,无处不在。针尖对麦芒,是一种针对,是一种挑战,更是一种从容。

  

  “没有建高屋良宅

  只有三炷蜡,一捆香

  一棵孕育期的葡萄藤护佑多难的儿孙

  我不是你王国中的一棵种子

  没见过红纸伞高举于山岗

  黑衣的祖母没有表情

  我只看到稻梁在平地放松了自己

  而一生紧促,需崖上立桩

  石中穿木

  

  萨多耶

  一个误入的丛林有飞虫叮咬

  你在八卦石里投掷我虚拟的前世

  我在星阵中找寻你渺茫的五行”

  

  在这个戏说历史、漠视英雄的时代,《萨岁》至少是一种崇高的风尚引领。我欣赏这样的追求。“你在八卦石里投掷我虚拟的前世/我在星阵中找寻你渺茫的五行”。诗人与侗族女英雄对话,心中也有一个“萨坛”。

  

  邓朝晖的《五水图》,充满了对历史的敬畏,充满了对英雄的崇拜,充满了对少数民族同胞的赞美。这是一个诗人的良知与自觉。只有真情,没有矫情。没有浅尝辄止,只有深入洞察。她的创作实践,再次证明“民族的,才是世界的”真谛。无根的诗歌,始终是浮萍。

  白云山上,我没有见到邓朝晖。白云山下,我品赏邓朝晖的诗歌。这是“青春诗会”更深层次的回响。有了良好的心态,有了不懈的努力,有了坚定的目标,青春与诗歌永远相伴前行。

  白云山上的白头翁,回到湘江之滨,我与柳叶湖畔的邓朝晖共勉吧。

  

  2026年9月9日于长沙德润园

  

   邓朝晖的诗

  

  唆拜

  

  到了这一站就放手吧

  就此海棠雍容

  竹山更迭了日暮

  千面狐埋藏在井底

  火葱洗手,一段葱白,一段豆绿

  趁天色尚早,他们做起春分饭

  惊蜇令,暗语生

  香菇切成指甲状,花生、玉米

  水边的芹菜入主衔安

  我们不得不留下

  到此算半生亦老

  黄花不论英雄

  糯米煮酒,也不过是当时的错

  还要什么木炭煨火

  残颜遮羞

  你只有一身赤裸的曲线

  弯刀折向来路

  直线跌跌撞撞

  倒向千疮百孔的下一场

  

  注:唆拜,侗语,干杯的意思。

  

  梯玛神歌

  

  摆手堂大门紧闭

  姑娘和神去往何方

  那里有盛开过的烟火,丰收的大王

  炭纹眉,红纸画心

  青面獠牙只是我多愁的面具

  可以手握木刀腰系红绳

  从山脚匍匐到山腰

  八面山上四面埋伏啊

  婴儿啼夜公鸡打鸣

  怀旧的人去了日巴拉

  

  梯玛

  战死的人还会站立着回来

  哭嫁的女没了娘亲

  你在戏楼前生旦净末还我一世的情仇

  马桑树上乍暖还寒又显灵了一盏烛光

  

  梯玛,那是一个冬日暮晚

  暮色四合,烟雨迷惑

  我撑一把朱红伞

  有碎花和流苏

  有大风吹过茫茫酉水

  牧羊女帘前洗澡落红飞花

  

  注:梯玛神歌,土家族的一种民俗,梯玛,敬神的人。日巴拉,地名,土语。

  

  青碧

  

  有河水为证

  这里有铜质的楼台铁打的江山

  有狐妖扮作小蛮女

  牛头的旗杆装点暮色的城

  

  你偶然流落到此

  苦竹寨四面都是高山

  黑瓦落满银杏

  寡妇十里送君

  你翻唐渡宋乘木筏

  明清是一匹愤怒的黑马

  你越来越近越来越暗然

  枯柴躲在墙角

  棺木安放堂屋

  生的火焰低于死的尊严

  

  在江湖

  你的羊群出现在别人的山坡

  母兽出了远门

  夜里无人安睡

  

  青蛇记

  

  身外是青涩的芭茅苇

  一如我的潜伏与低贱

  它们掩饰了我的焦虑和多情

  我在其中穿梭

  沙沙的是风声

  草叶戏弄空气

  那个绝情的人来过

  并没有看我

  他的闪电只扫过一株盛开的蔷薇

  而我此刻的欲念是轻轻缠过他的脚背

  闻一闻他踩过的青草气息

  二酉山多小鬼出没

  稍一差迟便陷入瓮城、迷宫

  

  小营门42号

  

  那一年,我五岁

  小营门的春天比往年的晚

  碧绿棉袄比不过柳枝的妖娆

  我披头散发,重重房间是一个偌大的宫殿

  门口的杂货铺子顺水而下到过常德码头

  爹的咳嗽一声紧过一声

  姐姐担水洗红心萝卜,蓝水漂的花布

  日子是院墙外的青石板

  濡湿而温和

  爹不曾打过我,娘也没有

  

  我不记得爹什么时候走的

  什么时候有了一个穿军装的继父

  娘带着我在山路上转啊

  我吐尽了肚子里所有的食物

  也没有倒出远方的命运

  山是青蓝

  和手里的包袱一样

  

  我把姐姐留在四合院

  灰色的屋檐下只有一个斜斜的日影

  雨滴从天井落下,被瓦缸接住

  被外婆的小脚接住

  我在翻山越岭时她在挑一担孤独的河水

  我坐在两个人的航船上她在看淡蓝色的门楣

  

  我开始哭泣

  当那个短发妇人揽过我的头

  尝试像母亲一样温暖我

  我预感命运将会从此折弯

  走向另一个未知的巷口

  从此我学会了乖巧

  门口的指甲花开得永远那么喜气

  多像一个没心没肺的人

  

  大王殿

  

  青菜有毒

  晒干了也会念旧

  大王殿里草裙飞扬

  葫芦里兵戎相见

  蛮夷不管杖戟

  裸胸的女子怀抱孪生

  肚脐下垂鲜花

  双耳挂铜铃

  竹篮护紧下河的后生

  

  大王

  且用柴刀割下猪头肉

  酱卤的颜色,酒喷的香啊

  还有猪蹄,猪尾

  雨撒的清明,起落的龙舟

  碎香三炷依了前世

  黄纸普度阴阳

  

  蓝锦布,麒麟图

  袖口、衣角是浪子的心

  大王

  墙头贴满三角旗

  神灵在上

  香案有小酒

  烟囱里腾起漫水村的云雾

  

  香樟树挨紧红染房

  苗族女子白衫白裤一路唢呐

  她们在唱什么呢

  石头有温热

  大王降了凡心

  上河的风雨下河的石磨

  碑上刻满根源

  心头留意漩涡

  

  注:大王:即盘瓠大王,相传为蛮夷始祖。

  

  酱油园子

  

  紫树桃花

  有一半淹没在酱缸里

  一群人在打牌

  谁会落入窠臼自取羞辱

  局中人自在心中

  一堆乌黑的老坛沉默等候

  多年的潮湿、萌动、欢喜与怀念

  一直沤烂到心里

  我忘了这个春天还会有惊艳

  姚家巷里越深越迈不开

  你可以不用被打扰

  掀开平静的蓝花布

  一簇小巧的迎春花从墙角开放

  它模拟了一个人的嘴

  那么小心,那么小心……

  

  潕水河

  

  我只有一副贫穷衰老的身体

  沙洲是背上增生的骨殖

  桃花是舌尖吐纳的毒瘤

  从贵州到湖南三十里

  从波洲到夜郎三十里

  还要去国怀乡

  绵延入芷江,下安江

  改道去黔阳

  我已老无所有

  执偏安一隅

  坐等梨花开在一个又一个陌上

  还要着小袄春衫

  看秋龄恰好

  赴一场物是人非的合拢宴

  

  人面兽一头罩上地狱的面具

  一脚浮云过天堂

  这沿江而生的植物

  浮萍、睡莲坐在自己的子宫里

  有一半开合也是前世修来

  野芹菜芳香低矮

  桑葚果困顿如母亲

  

  我已经老无所有

  凸面落麦芒,凹面停针尖

  夜郎国度春风十里

  容我不动声色慢慢地返回

  

  萨岁

  

  婴儿的呜咽早过了寅卯

  油茶米还在涉江的途中

  它是翠生的绿

  惨淡的红

  祭祀的羔羊流出春天的眼泪

  萨多耶,萨多耶

  一曲歌舞能耐得了多少寒冷

  油彩与铜铃留不住悬崖下的英雄

  马匹伏于低槽

  壮汉勉强过了残冬

  

  没有建高屋良宅

  只有三炷蜡,一捆香

  一棵孕育期的葡萄藤护佑多难的儿孙

  我不是你王国中的一棵种子

  没见过红纸伞高举于山岗

  黑衣的祖母没有表情

  我只看到稻梁在平地放松了自己

  而一生紧促,需崖上立桩

  石中穿木

  

  萨多耶

  一个误入的丛林有飞虫叮咬

  你在八卦石里投掷我虚拟的前世

  我在星阵中找寻你渺茫的五行

  

  注:侗族历史上出现过一位女英雄,人们尊称她为萨岁或萨玛,认为她的神威最大,能主宰一切,保境安民,几乎村村都设有萨坛。


  

  【简介】邓朝晖,湖南常德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文学创作二级,鲁迅文学院高研班22期学员,曾参加诗刊社第23届青春诗会。 800余首诗歌见于《诗刊》《新华文摘》《人民文学》《星星》《十月》等报刊,入选若干年度选本。获27届湖南省青年文学奖、中国第五届红高粱诗歌奖、湖南年度诗歌奖、常德原创文艺奖等。出版诗集《空杯子》《流水引》《阳台上的大海》、散文集《沅澧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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