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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土论谈】凤眼观诗(三)|温柔的悬浮——论谢永华《高原印象》的松弛之美

文/余艳萍


  不同于一般高原作品固有的雄浑,也不同于一般乡土作品悬置的紧张,谢永华的这首《高原印象》以散文化的松弛笔调、诗性的留白,让读者不觉安静下来,并不禁跟随她的文字,走出帐篷门,去倾听那偶尔的“清脆一声”。

   

  一、微小之于宏阔 

  当宏大命题无法被宏大叙述真正触及,只有从最细微的切口里,才能摸到时代的温度,《高原印象》就是这样切入的。  

  “酥油茶香四溢/拉开帐篷的门/一座雪山就屹立在眼前”,开篇便以酥油茶香这样极小的切口切入,帐篷门的打开,便是雪山的辽阔,而“圣白的雪”下的“清脆一声”,又将远方的辽阔瞬间拉回,以清脆一声收住,似乐章的段落小结。我们从这种由微小到宏阔又继续回到微小的过程中,感受到了诗人收放自如的笔力。   

  紧接着是转场,“一朵格桑花/开放在山包/探出小脑袋/探听远去的诵经声与远方的秘密”,此处以几乎同样规整的段落,同样小的“格桑花”的切口,通过格桑花“探出小脑袋”,探出了“远去的诵经声和远方的秘密”的辽阔。   

  最后一段是彻底的渺小之与宏阔的彼此关照,“牦牛”之与“棋盘”、“哞声”之与“辽阔”、“天的尽头”之与“几个黑点”、“雄鹰”之与“细羽”,而读者却感受不到对比之下的紧张感,缘于诗人始终以松弛的笔调、有呼吸感的场景,在远近焦距的转换中松解了对峙感。这里,每一处微小都在与宏阔对话,不是吞噬式的对话,是各自保持距离与自性的对话,所以我们也能清晰地看到微小之物,如无差别地看到辽阔一般,这本身也是一种让“物”归位的“原物”写作。这种松弛书写,避免了渺小与宏大的对立,一定程度上更贴近高原的原生态写作。

   

  二、精微描写之于水墨留白

  这首诗有散文的行文,又不乏诗的留白,诗人将精微描写与留白相互穿插,形成了《高原印象》独特的呼吸节奏。   

  “偶尔有清脆一声”,这是全诗精微的一句,也是最留白的一句。这一声是雪崩?是冰裂?是鸟鸣?是雪被风卷起落地的声音?诗人什么都没说。她只留下一个声音的质地,“清脆”,就走了。读者的听觉被悬在那里,等待确认。这种“不解释”,正是诗区别于散文的核心,散文需要明确,诗需要留白。这一手法正如王维“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的以声衬静,只是诗人选择将声源隐去,只留纯然的听觉质地。  

  再看“探出小脑袋/探听远去的诵经声与远方的秘密”。格桑花被拟人化了,但这种拟人很轻,轻到像是它本就如此。它“探听”诵经声,但诵经声是“远去”的,它已经不在场了;它“探听”远方的秘密,但它到底探听到了什么?诗人并没有回答,这种留白让画面更安静——花在听,经声已远,而时间就这样静静流逝,好像谁都在场,又好似谁也不在场。  

  第三段“牦牛是高原移动的棋盘”,这是一个完整的比喻,牦牛散布棋格,画面清晰。“定有一句哞声与辽阔对弈”,这句“哞声”精微,却与辽阔对弈。诗人用一个“定”字,看似笃定,但实际传递过来的却是一种猜测,这种不确定中的确定一定程度地构成了诗歌的内部张力。  

  而“天蓝的尽头/越来越小的几个黑点”,此处辽阔的蓝天,承接了几个精微的黑点,如一幅现代水墨。蓝天是留白,黑点虽精微,你却无法辨认,亦是留白。“雄鹰尾翅抖落的细羽/定有一根,与迷失相关”,“尾翅抖落”这个动作细且轻,与其说是诗人看到了,不如说是诗人感知到了,并且诗人认为其中有一根与迷失相关,而究竟迷失了什么,诗人什么也没说,这种留白构成了全诗最大的开放性。

   

  三、悬浮之于释然  

  《高原印象》作为新乡土诗派重启活动中诗人自选作品之一,不得不回应的一个命题,就是现代人的精神悬置。城乡撕裂、肉身与故土的分离、代际裂隙,都是新乡土诗歌的悬浮主题。虽《高原印象》描绘的是青藏高原而非传统意义上的乡村,但其对悬浮感的呈现与“新乡土诗”的精神内核是相通的。

  全诗呈现出一种轻悬状态。格桑花“探出小脑袋”去探听,是对远去的经声和秘密的半悬;牦牛走在高原,是移动着的悬浮;天尽头越来越小的黑点,是遥远的悬浮;雄鹰抖落的细羽,是漂泊的悬浮。但无论是格桑花探听,还是牦牛踱步,还是雄鹰飞翔,它们都不执着于结果。在这里,所有的生灵都坦然接纳自己,悬浮不再是肉体的漂泊和精神的撕裂,而是生命栖居于天地间的一种自然状态。  

  “‘新市民’在城市中建造了物质家园,却将精神根系遗留在遥远的乡土”,这是“术之十论”家园论叙说的困境。“定有一根,与迷失相关”,诗人承认迷失的存在,却没有试图消解它、解决它。允许迷失,这份松弛本身,就是向内还乡,就是对悬浮的最好安顿。 

  纵观《高原印象》,它是一首让人舒适的诗,另一方面,对于一首短诗,拉长的实景镜头可能挤压了虚笔成分,散文化的松弛也一定程度消解了某种深入书写。但当诗人以“印象”命名时,诗人已主动放弃了许多,诗人笃定地选择了一幅没有野心的水墨小品,它温柔、安静、让人舒服,它的窄处也许恰恰是诗人的开阔之处。

  

  【附】谢永华《高原印象》

   

  酥油茶香四溢

  拉开帐篷的门

  一座雪山就屹立在眼前

  山上是圣白的雪

  偶尔有清脆一声

   

  一朵格桑花

  开放在山包

  探出小脑袋

  探听远去的诵经声与远方的秘密

   

  牦牛是高原移动的棋盘

  定有一句哞声与辽阔对弈

  天蓝的尽头

  越来越小的几个黑点

  雄鹰尾翅抖落的细羽

  定有一根,与迷失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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