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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土论谈】从阴历到坟山 ——龙红年诗歌的“乡土根脉”与“底层温情”

文/ 湘丝言


  龙红年,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一级作家;湖南省诗歌学会副会长、娄底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据公开资料统计,他已发表诗作一千余首,出版诗集四部,作品先后获奖四十余次。湘中丘陵与新化乡土是他写作的常年场域,也是他“精神原乡”的地理坐标。与新乡土诗派中偏重观念实验的一脉不同,龙红年始终以“笨力气”贴着土地写:他把镜头对准村小、鸭群、擦鞋女、“走失的父亲”,让最朴素的地方经验承担最沉的情感重量。这种写作姿态,使他在湘籍诗人谱系中成为连接前行者“土地诗学”与新生代”微观叙事“的重要一环。

  值得注意的是,龙红年并非单纯的写作者,他还长期担任地方诗歌与文艺评论的组织工作,创作与评论组织的双重身份,让他的乡土书写兼具实践的温度与理论的自觉——他清楚自己写在一条怎样的文脉里。

   

  一、创作特色

  主题:湘中乡土与底层关怀的交叠

  龙红年诗歌的主题大致可分两层。表层是湘中乡土的地方志:阴历里的老屋、绕竹村的鸭群、一条引发乡愁的小河、向麻雀问好的日常——这些意象构成他“精神原乡”的活标本。里层则是底层关怀与亲族伦理的回望:“走失”二十五年的父亲、贫困县村小的女教师刘美丽、擦鞋女桂花、背着雨奔跑的十二岁女孩。两层交叠,使他的乡土不是风景画,而是有人受苦、有人取暖的现场。

  其乡愁的入口格外具体。《从一条小河开始想念家乡》以一条河作为记忆的源头;《睡在阴历》把身体交还给农时的刻度。这种“以小见大、以物见情”的起兴方式,正是新乡土诗派“从土地出发”主张最朴素的兑现:土地并不抽象,它就是湘中某一块被太阳晒热的田。

  风格:举重若轻的苦难书写

  读龙红年的诗,首先触目的是“朴拙”与“凝练”。他少用繁复修辞与感叹,句子平直如田垄,却自有分量;短章居多,惜墨如金,一个意象往往负荷多重情感。更难得的,是贯穿其间的“温厚”与“举重若轻”。他写丧母、写寻父、写乡村教育的匮乏,落笔却常带体谅与幽默,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在一个容易把痛苦写成姿态的时代,这种克制反而显出成熟的伦理选择——他知道生活本就如此,不必再叠一层戏剧性的悲腔。

  《母亲,过一年又深埋一点》把丧母之痛写成时间的缓慢下陷;《背着一场雨奔跑》把家庭的破碎收束为一个女孩奔跑的姿态。苦难未被放大,却被定格得无比清晰——这便是龙红年“举重若轻”诗学的核心:不是轻描淡写,而是以轻的形式托住重的实质。

  地位:连接两代乡土书写的湘中一环

  把龙红年放回新乡土诗派的谱系里看,位置格外清晰。上承前行者“土地诗学”,他坚持了“诗必须贴着土地写”的根本信条;下接新生代的“微观叙事”,他又以地方经验的扎实,为年轻一代的轻灵提供了重量的参照。他不是观念上的先锋,却是经验上的基石——新乡土诗派之所以能在城镇化洪流中不断传递,正因为有这样一批把“此地的真”写稳了的“中生代”。

   

  二、代表作品选粹与赏析

  《寻人启事》(父龙本凡走失25年)

  这是一首私人之痛与公共记忆交汇的诗。副题“父龙本凡走失25年”是一则血泪注脚:诗人将寻父之苦,化为一则公开的“寻人启事”,把个体命运的飘零纳入时代呼告。二十五年,对应着乡村空心化背景下无数被遗落的长者;举重若轻的书写,在此显出最锋利也最温厚的一面——它不控诉,却让每一个读到此诗的人,都成了那张启事上潜在的一行回应。

  《没有厕所的村小》(新化贫困县女教师刘美丽)

  诗以新化贫困县村小女教师“刘美丽”为原型,写一所没有厕所的村小所照见的乡村教育困境。龙红年把镜头对准最底层的教书人与最微小的校舍设施,以白描呈现现实粗粝,却又不落入控诉的腔调。刘美丽的“美丽”,正在于她在匮乏中依然站稳讲台的沉默尊严。这是其底层关怀最具体的注脚,也是新乡土诗派“关注土地上的人民”这一主张的鲜活样本。

  《母亲,过一年又深埋一点》

  诗题即是一句沉甸甸的判词。“过一年又深埋一点”,把丧母之痛写成时间的缓慢下陷——不是骤然崩塌,而是岁岁年年的寸寸沉埋。全诗以日常细节起兴,写母亲在记忆里一年比一年更深地退入泥土与遗忘的交界。哀而不伤,举重若轻,是龙红年“生死乡愁”一脉的代表作,也为整组乡土书写立下了情感的基调:故乡之所以牵动人心,是因为那里埋着亲人。

  《背着一场雨奔跑》(擦鞋母亲/贩毒父亲/十二岁女孩)

  副题点出三个身份:擦鞋的母亲、贩毒的父亲、十二岁的女孩,构成一幅底层家庭的破碎图谱。诗人让十二岁的女孩“背着一场雨奔跑”,把命运的滂沱收束为一个孩子的奔跑姿态。此处“雨”既是真实的雨,也是命运的无常;女孩的奔跑既是逃离也是承负。苦难未被放大,却被定格得无比清晰,举重若轻的苦难书写至此完成它最动人的一击。

   

  三、文学史坐标:新乡土诗派的地方维度

  新乡土诗派自上世纪八十年代在湖南发轫,其根本主张之一,是诗歌要重新扎根于土地与人民。近四十年间,这一主张经历了从“宏观土地抒情”到“微观地方叙事”的转向。在转向途中,不少写作者不约而同地把乡土写“轻”、写“炫”——轻灵的意象、炫目的技法,成为某种时代风尚。而龙红年偏要把乡土写“重”、写“笨”。

  这种“笨”,我以为不是技巧的匮乏,而是一种伦理的选择:他拒绝以观念的轻盈覆盖经验的沉重,坚持以最朴素的地方经验,托住一个村庄、一户人家、一所村小的重量。在《睡在阴历》《绕竹村的一群鸭子》《你们好 麻雀们》等诗中,湘中丘陵的节令、物事与众生,获得了不被潮流裹挟的语调。他因此成为新乡土诗派“微观地方”转向中湘中丘陵一脉的坚实声音——让“新化”“娄底”这些具体地名,在当代诗歌版图上可辨识、可凭吊。

  更进一步说,龙红年的价值不止于写作本身。作为湖南省诗歌学会副会长、娄底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他以组织者与评论者的身份,把个人经验转化为地方文脉的接续工作。这使得他的“乡土根脉”既是诗的,也是制度的——他用一双手,把更多贴着土地写的声音,拢进了新乡土诗派的队伍里。

   

  潇湘诗会·丝网【点将台】栏目的意义,正在于为这样“笨”而“真”的写作者留一方不被风刮走的地。我们做版式、定标准、校错字,与诗人写田垄、写村小、写一家人,本质上是同一桩事:让值得被记得的地方经验,以可检索、可传播的方式存留下来。龙红年的湘中,因此不再只是他一个人的故乡,而成了所有离乡者可以共同凭吊的“精神原乡”。

   

                                   2026年9月5日于长沙青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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