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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土论谈】从“水利人”到“摆渡者” ——胡金华诗歌的“水系乡愁”与人间烟火

  文/湘丝言


  把胡金华请上潇湘诗会·丝网【点将台】,陈惠芳的引文里有两句看似闲笔、实则点睛的话:“诗人原来是水利人”“胡金华最终成为‘水利人’,就是他的宿命。”一语道破。在新乡土诗派众声喧哗的“水边书写”谱系里,胡金华是唯一一个以“治水者”身份入诗的——他不是站在岸边看水的人,他是被水任命、替水记账的人。这种身份的倒错,恰恰成就了他诗歌里那种既磅礴又体贴、既宏大又细碎的独异声部。

  熟悉诗群的人都知道,新乡土诗派的“水”不是单一的自然符号。彭桐自大别山奔向琼州海峡,写的是山海之间的开阔;陈波来从湄潭一路抵至入海口,写的是源流之间的乡愁;许百经让“江流剃度”、入海口朝圣,写的是江海之际的皈依。到了胡金华,水忽然有了公职——它要灌溉、要防洪、要被一个人用四十年去丈量。溆水汇入沅江的那个厂门口,既是地理的汇流口,也是他“诗歌梦”的入水口。湘资沅澧在他笔下不再是风景,而是被他亲手调度过的乡亲。

   

  一、水系乡愁:从“水利人”到“摆渡者”

  胡金华的乡愁是有水文的。双峰到溆浦,从家乡到异乡,“说多远就有多远”;而怀化一待四十年,以至于旁人误认他是怀化人。这种被水重新户籍化的经历,让他的乡愁带上了水利人特有的精确与迟疑——他清楚每一道水系的分野,却算不准自己究竟属于哪一岸。

  在《长江上剩存的渡轮》里,这种身份自觉达到了惊人的浑成:

  水路是针,总在缝补我用旧的衣服

  这衣服被江风吹拂得太久

  长江上唯一剩存的渡船,渝忠客2180号

   

  “水路是针,总在缝补我用旧的衣服”——把长江比作缝衣的针,把民族的旧衣裳比作被江风穿旧的人生,这是只有长期与水打交道、又长期体察人间的人才能写出的比喻。更妙的是他对“渡轮”的命名:渝忠客2180号,不是一艘船,而是一个仍在亏损、仍在开行的“人间”。他写船长曹利芳“有芳容”、秦大义“有大义”,写“边开亏损的客轮,边开直播补贴”,写“总是有炊烟会补上亏损的那一抹浓”。在这里,水利人的专业目光与诗人的悲悯合而为一:他看见的是水,更是水上讨生活的人。他不是旁观者,他是“摆渡者”。

  二、人间烟火:手艺、亲人与此在的重量

  胡金华诗歌的另一半,是扎实得近乎笨拙的人间烟火。《打铁的岳父母》《石匠》《篾匠》三首,写的是父辈的手艺,也是父辈的命运。他写打铁的岳父母“用自打的铁钉/不小心将自己挂在西天”,写石匠外公“九十岁时还给自己凿了石墓/留下一处空白要我舅舅填上”。这些句子没有一句在“抒情”,却句句都是挽歌。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打铁的岳父母》结尾的想象:“在天堂他俩依然打铁/乌云是挑担里的煤/白云是风箱里的气/红霞是炉子里的铁/叮当叮当,你一锤我一锤/雷声经他们敲响/雨水从他们体内流出”。把雷声写成岳父母敲响的钉锤,把雨水写成他们体内流出的汗——这是把宇宙重新还原成一口锅、一座炉。新乡土诗派主张“从乡土里长出现代”,胡金华反过来说:现代再远,也逃不脱那口锅、那座炉对肉身的塑造。手艺死了,但手艺造出的“雨”还在下。这种把亲人之逝织进天地气象的写法,是胡金华最动人的发明。

  三、与丝网【点将台】“水边书写”谱系的互文

  把胡金华放回潇湘诗会·丝网【点将台】的序列来看,他的意义格外清晰。【点将台】一段时间以来密集推出的“水边书写”一脉——彭桐、陈波来、许百经,再到胡金华——实际上完成了一组关于“水与诗人”的四重奏:彭桐写开阔,陈波来写乡愁,许百经写皈依,胡金华写职守。四个人同写水,却写出了水的四种伦理:它可以是远方,是根源,是信仰,也是一份干了四十年、退休了还惦记的工作。

  胡金华的独特在于,他让“水”从审美对象回落到生计本身。当别的诗人把水写成隐喻时,他记得水是要在堤坝里被计算的;当别的诗人把乡愁写得缥缈时,他的乡愁是“在家乡的水缸里慢慢泡发”的春茶,是“舀一碗清新浸甜与发涩”。这种把宏阔收束到一口水缸、把历史沉淀到一缕炊烟的笔力,正是新乡土诗派在当代最需要的“落地”品质。

   

  《宁静的山乡》收束得极好:“一个甲子的热闹换取这一刻的宁静。”胡金华用一甲子的水利人生,换来了把喧嚣写静的能力。在诗坛普遍焦虑于“写什么、怎么写”的此刻,这位“突然冒出来”的诗人用行动给出了回答:写你真正调度过、真正爱过、真正失去过的东西。水会记得,炊烟会记得,针脚一样的长江也会记得。

   

  2026年8月29日于长沙青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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