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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土论谈】布衣诗心,以爱栖居生命 ——品读布衣诗集《爱与生命》

文/蒋军荣

   

  《我喜欢》作为诗集《爱与生命》的代序,近乎诗人一份坦诚自白的诗学宣言:“我喜欢这样的诗/一眼就能看懂/一眼就能喜欢/语言不华丽/朴素深刻/格调不张扬/朴实无华/不咬文嚼字/却字字动人。”

  一番心声,既是个人审美取向,也奠定诗集的创作底色。放眼当下诗坛,不少写作者困于书斋玄思,以晦涩文字筑起隔绝大众的壁垒;或是流于浅表抒情,辞藻繁丽,内里却缺少生命分量。这部诗集走出一条布衣写作者独有的路径:扎根普通人真切的生命体验,褪去繁复修辞的包装,以质朴言语承载温热情愫,缓缓铺展以“爱”观照万象、安顿心灵的精神图景。细细品读不难感知,诗人无意追逐猎奇宏大的题材,始终平视世间众生,慢慢搭建起温润通透的平民生命哲学。真正的诗意,从来栖身烟火,不在高台。

   

  一、血脉之爱:根系乡土,亲情为生命最初的港湾

  依《毛诗序》所言,“情发于声”,人间至情,最先生发于骨肉亲缘。血脉之爱,正是整部诗集情感谱系的源头,也是一切精神求索扎根的土壤。亲情书写向来是华夏文学恒久母题,本诗集追忆父辈、母辈的篇章,跳出泛泛抒情的套路,刻画出满是乡土气息的普通人形象。

  《父亲》描摹乡村生产队长平凡的一生。在父亲心中自有专属节日:“谁家盖起了房/谁家嫁了女娶了亲/谁家孩子升了学/都是他的节日”。公事先于小家,直至生命尽头,依旧牵挂世间烟火。《父亲的姿势》凝练出动人概括:“飞翔的姿势/是大部分父亲的姿势/背负苍天/俯瞰大地/孤独上路/重担不对人言/苦处难与人说。”寥寥数语,写尽一代乡土父亲隐忍自持、独自承压的模样。

  相较父亲形象的沉毅刚强,一组写给母亲的诗作,裹挟绵长柔软的思念,由个人追忆,慢慢升向群体观照。《如果天堂有邮筒》道尽阴阳相隔的惦念:“知道您已不在/但仍想写信给您/每当这时/还没等提笔/泪水总是先到/洇染眼前的纸张。”思念之中不沉溺悲恸,终归于祝愿平安,暗合传统审美“哀而不伤”的尺度。

  《数》意境更进一步,由斑驳门楣、锈蚀旧锁回望母亲坎坷半生,继而打破个体叙事的边界:“每当我看到这些斑驳的事物/我就想起千万个像你一样的母亲/因为正是有了你们的哺育/中国才能如此荣光/大地才有不朽的精神。”个人记忆与群体命运相融,母亲的形象不再局限于一家一室。《包饺子》将母爱藏进日常民俗:“一个饺子就是妈妈写的一行诗/你要认真记下/在你的旅途中/好做你疲惫的依靠。”寻常烟火,藏着绵长牵挂。《家》《家的味道》持续延展这份情思:“家是归航的灯/一直亮在中国人的心里/亮了五千年”,道出根植血脉的精神原乡。

  万家烟火温情,皆是诗行来路。亲情,是人历经风雨之后,永远能够停靠的心灵港湾。世间所有温柔的源头,始于骨肉相.

  二、知己之爱:聚散随缘,相逢之中守护本心真诚

  骨肉亲情构筑生命根基,目光向外延展,那些书写相逢与别离的情爱篇章,领着我们走入人与人精神共振的领地,藏着通透豁达的情感认知。人世间的情意,难得长久圆满,更多是遥望、等候、擦肩、错过。创作者坦然接纳聚散无常,拒绝浓烈尖锐的爱恨纠葛,在温柔体悟里守住内心的真诚。

  《你和我》以浪漫对称意象,勾勒相守的理想境界:“你是天上的海/我是地上的云/你在天上变幻/我在地上缤纷”,天地相映,万般美好蕴藏在彼此守望之中。与之对照的《错过》,直面难以改写的人生缺憾:“如果时光倒流/你我是否/也会擦肩而过/我一路奔来/船还在/人已走。”文字没有长久困于遗憾,静静看清:相逢与别离,本就是生命常态。

  《暗恋·桃花源》是情爱篇章里颇具思辨色彩的作品。借观影生出感悟:“人间/只有暗恋/才最动人。”桃花源象征完满结局,而真实人世少有毫无缺憾的相遇。带着距离的惦念,往往更贴近普通人真实的情感体验。这份视角,足以看见成熟的生命眼光:不必强求事事圆满,留有念想的相逢,自有一种恒久美感。

  《听雪落的声音》写出松弛安然的相伴状态:“听雪落的声音/只适合一个人/或者两个人/只适合静静地听/哪怕两个人/也不说话/相拥或依偎。”最好的相处不必依靠言语支撑,安静相依,便是相宜的距离。通读这些篇章不难发现,诗人推崇的情感,核心从来不是占有,而是彼此守望、互相成全。聚散由缘,发自内心的真诚,便是一场相逢最大的意义。

  最好的相逢,是真诚相守,聚散皆心安。情谊贵在相知,不必强求朝夕相守。

  三、万物共情:俯仰天地,草木之间照见平凡生命

     目光由至亲知己继续向外延伸,投向辽阔天地,俯仰草木生灵,于万象百态参悟生存之道,完成由人情体悟迈向天地境界的拓展。咏物篇章是诗丛不容忽视的部分,蝉、飞鸟、野花、茶叶、朝云夕露,皆是寻常风物。诗人托物寄怀,借万物映照普通人的生存境遇,暗合《周易》近取诸身、远取诸物的观象哲思:体察草木,亦是观照自我。

  《蝉》依托蝉蛰伏地下、盛夏放声的生命轨迹落笔:“他唱/地下的忍耐/他唱/一次次的蜕变/他唱/热烈的夏天/他唱/不知的未来。”长久沉潜蓄力,在有限时光尽情舒展,正是无数平凡人的一生缩影。不必奢求永久被世人铭记,热烈坦荡活过,便是生命的圆满。

  《茶叶》构思精巧。茶叶采摘之后蜷缩封存,长久等候,遇沸水慢慢舒展:“山青在水里/云白在水里/歌沁在水里/我的爱在水里。”历经煎熬方才释放本真香气,隐喻人唯有经受岁月淬炼,方能褪去局促,舒展本心。《乡间的花》写山野无人追捧的野花:“就默默地开在山间/开在地头/开在人迹不多的地方。”野花不求游人赞叹,自在绽放,自成一方天地。恰是诗人崇尚的布衣人格:不必追逐外界喧嚣,守住本心,平凡生命亦可焕发光彩。

  《成长》借石缝间的小树寄托信念:“要么永远被生活所迫/要么就只能努力生长/让坚强的躯体挣开束缚/生命从此迎风蓬勃。”普通人的生存境遇时常逼仄,挣脱困境并无捷径,唯有持续向上,方能拥抱广阔天地。草木无言,却藏尽人间生存哲理,人与万物彼此观照,达成物我相通。

  一花一叶的生长,藏着普通人一生的修行。草木自有天性,人心自有归处。

  四、众生观照:布衣视野,于烟火人间建立生命自洽

  从骨肉亲情、知己相逢,再到万物生灵,层层铺展出“爱”的丰富谱系。诸多感悟短诗,则直面一个根本命题:身处缺憾丛生的尘世,平凡之人该如何安顿心灵。

  《芳华》道出通透感悟:“一切都会归于沉寂/唯有那颗真诚的心不染一尘/回首往事/格外心安。”浮华终将消散,支撑人走过风霜的,是不曾更改的赤诚。《擦肩而过的人》将共情延伸向所有陌上众生:“擦肩而过的人/和我们是一样的人/都在为生活奔波/都在尽自己的本分。”打破人与人之间的隔阂,看见每个普通人背负的悲欢,生出宽厚的世间共情。

  《六月·中年》描摹步入中年独有的生命状态:“太阳出来洗衣/雨来了撑伞/渴了喝水/饿了吃饭/生活虽极为平淡/分别仍庄重道一声:See you later”。褪去年少莽撞,接纳日常琐碎,顺势而为,从容看待起落,是岁月沉淀之后的成熟。《回首》叩问时常出现的精神迷失:“面具戴的太久/是否已迷失自我/每日的奔跑/是否已忘掉初心”,提醒世人时常回望来路,守住心底纯粹。

  诗人不曾刻意美化苦难,清楚看见普通人谋生的疲惫、聚散的遗憾、时光带来的沧桑,却不愿坠入消极。始终以层层爱意抵御虚无:眷恋亲人、珍惜相逢、敬畏生灵、共情众生,在细碎暖意之中,为布衣之人寻得心灵栖居之路。参照《道德经》“知足不辱,知止不殆”,更能读懂这份心境:内心有所热爱、有所安放,方能在浮沉世事里获得自洽。

  五、余论:布衣写作的诗意期许

  钟嵘《诗品》倡导“直寻”之美,摒弃繁缛用典、刻意雕琢,所见即景,所感即情。这部诗集《爱与生命》正是沿着这条道路前行,让诗歌走出象牙塔,走进寻常人间,使普通读者能够读懂、能够共鸣。

  诗意本无绝对完美的形态。整部诗集以真情为骨,已然自成风貌。倘若往后创作,适度收束直白抒发,多预留几分言外之韵,持续拓宽意象谱系,含蓄悠远的美感还能更进一步。这并非评判得失,只是期待属于布衣的诗意,拥有更为辽阔的生长空间。

   

  布衣,不止是身份标识,更是一种生命姿态:不慕浮华,不事张扬,以一腔真情直面世间万象。爱,是贯穿所有篇章的精神内核;生命,是持续探寻的永恒命题。当下时代节奏匆忙,人心极易陷入迷茫。布衣诗集《爱与生命》给出朴素又珍贵的答案:不必执着追逐遥不可及的理想彼岸,珍惜血脉相连的亲人,善待每一场不期而遇的相逢,敬畏世间蓬勃生长的生命,心怀温柔接纳生命全部的缺憾与风霜。

  纵岁月流转,世事浮沉。心底爱意长存,守住纯粹真诚,寻常布衣之人,自能觅得精神归处,于烟火人间,安稳栖居生命。布衣亦可怀山海,深情足以渡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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