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专栏 >> 新乡土诗派 >> 走向四十年
【乡土论谈】军垦是“新乡土”之中的“新乡土” ——康晓东诗歌的戈壁草木与两代人的开垦

  文/湘丝言


  陈惠芳在潇湘诗会·丝网【点将台】《康晓东其人其诗》记述干了一件罕见的事:他把诗人自荐的稿子全部推翻,另起炉灶,从诗集里自己选稿。这不是傲慢,是一个评论家的较真。

  而他真正看中的那块“金字招牌”,是四个字:军垦二代。“看到‘军垦二代’四个字,我的脑海里立马沸腾起来。”接下来是一份湖南诗人对新疆的集体记忆清单:左宗棠抬棺入疆,王震坐镇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八千湘女上天山,“新边塞诗”与《绿风》诗刊。这份清单把新疆从远方变成了亲缘——湘疆之间不是地理关系,是血缘关系、人事关系、诗歌往来关系。

  所以“新乡土诗派终于有了一位新疆诗人”这句,分量不在“终于”,而在“新疆”。一个以“乡土”为旗号的诗派,如果它的“乡土”始终是江南的稻田、湖南的丘陵,那么“乡土”二字其实是残缺的。康晓东带来的是另一种土:砾壤、荒甸、坳谷、戈壁。陈惠芳说得透彻——军垦是“新乡土”之中的“新乡土”。

  康晓东自述“成长于垦区大地,受军垦文化浸润。写作扎根西域乡土,寄情戈壁草木”:两个词值得留意——浸润是被动的,扎根是主动的。他承认自己被军垦文化泡大,然后自己选择把笔插进这片土。父辈开垦的是戈壁,他开垦的是诗。同一把镐,两代人,两种收成。

   

  一、草木即人

  康晓东写军垦,不直接从人写起,而从草木写起。草木诗极易滑入咏物言志的老套,他没滑进去,是因为笔下的草木不是象征的容器,而是同命运的伙伴。

  《山枣花开》开篇:“是罡风捶打过的枝桠,捧出微黄的花瓣。/它徐徐敞开荒莽,接纳日光垂落。”陈惠芳抓住“那是荒原隐忍的笑颜”一句,说“隐忍是一种意志,笑颜是一种信心”——隐忍与笑颜本是两种相反的表情,放在一起,才是一个军垦人完整的脸。诗的后半段,草木与人互相渗透:花瓣漫过原野之后,出现的已是“映见拓荒者灼烫的面颜”;再往下“吹白多少背影,吹落满头霜华”,一个吹字把几十年时间一次性抹过——青春来时是沸腾的,如今被漠风吹白了头。

  《漠上沙棘》是同一手法的更用力的一击。“是提着灯盏行走于风尘的草木。/一簇簇赤红的果,擦亮荒原沉晦的星。”提着灯盏把沙棘写成夜行者,擦亮则让果实反客为主——不是星光点亮果子,是果子擦亮了星。“它把根须楔进戈壁荒壤,/以卑微的生命,慢慢焐暖这片苍生”——楔是硬动作,焐是软动作:插入时要狠,温暖时要慢。

  全诗最重的一击在后半:“一身尖刺,是命运交付给它的铠甲。”这一句把草木翻译成了人:军垦人的铠甲也不是发下来的,是命运给的,样子不好看,但管用。陈惠芳说沙棘是“扎在大漠的躯体之上”的“一根根银针”——戈壁是躯体,沙棘是针,不是装饰,是针灸,治的是这片土地的荒。

  而康晓东笔下的草木有“矮矮的枝干”,有满身芒刺,有孤峭——这些都不是好听的词。承认自己矮、刺、孤,恰恰是这份书写诚实的地方。

  二、废墟与旧物

  如果说草木篇写的是生,那么这一组写的是存。

  《菜窖》是这组诗里我最看重的一首。“冰雪压覆檐角,旧窖偎倚残垣”,偎倚这个动词把旧窖写成一个老人靠着另一个老人;而“封藏一窖流逝的过往”把菜窖的功能从储物升格为存时间。中段转入少年视角:“方寸窖穴,收容稚趣亦收容信念。/白菜静卧,薯根盘结相守。”同一座窖里,装着一个孩子的游戏和一个家庭的信条;盘结相守四字,把最平凡的冬储菜写出了相濡以沫的意韵。结尾“时序辗转,冰柜稀释了旧窖的荣光”——冰柜取代菜窖是技术进步,而稀释一词用得极狠:方便是方便了,浓度却下来了。

  《墟址札记》结尾是全诗最动人的一处:“我抚过锈迹堆叠的管道,/听见岁月幽深的底部,/传来种子挣破冻土一般,沉浑的回响。”抚摸的动作换来听觉,而听到的不是回声,是种子破土的声音。陈惠芳说“残缺是一种完整的呈现,废墟是一种不必修复的岁月”——康晓东没有修补这座工厂,他只是把手放了上去。

  三、风骨与目光

  宏大叙事最怕的就是没有人。而康晓东忽然转身,拿出了两首写给父母的诗。

  《会画画的父亲》通篇用的最朴素叙述,核心是两个身后:先是“小时候躲在父亲身后,看他作画”,后来“他便静静立在我身后/偶尔走近,轻轻添上几笔点染”。从前是儿子躲在父亲身后,现在是父亲站在儿子身后,两个身后隔着一整个成长。父亲没有夺过笔,也没有讲解,只在旁边添几笔——中国式的父爱,大多是这样:不说话,只示范。

  转折在中段。父亲“终究没能走上画家的路”,一个“偏”字把一生说完了;儿子同样失约:“我也未活成他期许的画家/反倒俯身,打磨起文字的砖瓦。”父亲用画笔,儿子用文字,都是砖瓦。然后是父亲的释然,也是全诗的诗眼:“做个有风骨的人,就好。”这里的“风骨”已不再是画论里的潘天寿,而是做人的底线。结尾“我捧着‘风骨’二字/一身寒彻/凝望高炉之上,尘烟轻扬,淡如云影”——捧的是骨灰,也是那两个字。淡如云影把逝去写得很轻,轻到几乎对不起一生的重量。

  《母亲的目光》是它的对篇,核心动作只有一个:望。母亲当年“随齐鲁儿女,戎装赴新疆/一双拓荒的手,揉碎过戈壁寒霜”。而就是这样一双手的主人,晚年“站着望,坐着也望/望穿四季晨昏,望断天山云浪/暮色漫上来时/那方拐角,被目光磨得绵薄”——拐角是水泥的,居然被目光磨薄了。结尾完成了视角的倒置:“我立在曾被凝望的时光褶皱里/久久回望。”陈惠芳说这一句“也将成为被回望的一部分”——这首诗让所有读者都变成了那个拐角处的孩子。

  四、留下一行拓荒的痕迹

  重读陈惠芳那句收尾的话:“即便粗粝,即便平白,留下厚重的历史就够了。一行拓荒的痕迹,胜过一万行空乏的抒情。”

  我以为这是一次精准的定位,也是一种坦率的保护。康晓东的某些诗确实有些不够精细,意象偏实,形容偏满,偶有概念化的句子;他写《大堰河之子》向艾青致意,用的也仍是“百年求索”这一类大词,与写父亲、写菜窖时的具体相比,显得空了一些。这是宏大题材自带的引力。

  但他留下的够重了。当白菜与薯根盘结相守,当墟址上那只手抚过锈管听见种子破土,当“做个有风骨的人,就好”落下——这几处的分量,不是靠修辞技巧挣来的,是靠把一辈子的东西压进去压出来的。

   

  新乡土诗派讲“向下扎根”、“人间烟火”、“悲悯情怀”。落到康晓东这里,这三条都有了新的解法。向下扎根:他父亲是安徽人,母亲是山东人,他生在新疆——一个人要扎三次根,才扎得住。而悲悯,我以为不是替军垦人流泪,是记住那些没有名字的人——刘中医的银针,那台美式福特的轮辙。

  父辈开垦戈壁,他开垦诗歌。同一把镐,两代人。父辈留下的是绿洲,康晓东留下的是文字。

   

  2026年9月7日于长沙青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