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惠芳
从事出版事务的诗人张立云,说他是接生婆。我呢,越来越像媒婆。点将台是一棵树,要将诸位诗人嫁接到这棵树上。比如,吴群芝这位怀化诗人,让我耗费了不少脑细胞,嫁接的时间比大部分诗人多出一倍以上。
一个月前,我约请吴群芝,不见片言只语的回复。瓦片打水漂,还有几个泡泡。我想,这位吴诗人架子好大。最近,终于有了响动。出乎意料的是,约稿函三大件缺了两大件,连“光辉形象”都没有。她的解释是“两个娃才一岁多,时间都不是自己的”,意思是忙得底朝天。我哪里晓得呢?生娃、带娃,当然比写诗、登台重要。早知如此,等娃们进了幼儿园,我再约吴群芝。不过,点将台也没有了梯子。
鉴于怀化诗人登台较少,这一次,我抓住吴群芝不放。娃们是不是双胞胎?哄一哄,让他们多睡一会儿。诗人的后代,也要像诗歌一样安静。
大概是2016年,我到怀化采风的时候,见过吴群芝,也是只言片语。后来,在一个诗歌群里,有一些互动。总之,交往史只有10年。
2017年,她到毛泽东文学院进修学习,并加入湖南省作家协会。2023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对于一个基层作者,一步一步向前向上,殊为不易。怀化作家群中,她是诗人中的明珠。
她说:“文学扎根于生活,我始终坚持从脚下的土地汲取养分,书写身边的烟火人间与乡土风物。”我以为,这是一种端正的创作态度与纯正的创作路径。
“雪聚在山上,林峰起伏
所有事物都慢了下来
辟谷者自带庙宇修行
安云山已经没有了庙宇也没有菩萨
鸟从废墟上飞过
风是昨天你能看到什么就是什么
陶罐,火柴,香烛,仪式
沉寂的石头,瓦器,木鱼
泅渡是钟声回荡大地
先祖内心滚出的那朵云
再一次凝视远方
……他们累了
我们替代他们在草芥上
继续披挂微尘和细雨”
《所有事物都慢了下来》是吴群芝的代表作,也是她的微型总结。雪峰山是一个天然的创作摇篮。诗人本身就是一个辟谷者,以诗歌的形式表达对万事万物的心灵感应。“他们累了/我们替代他们在草芥上/继续披挂微尘和细雨”。这是诗人们共同的心声。当“所有事物都慢了下来”的时候,诗人以或快或慢的节奏,接力了不同生命的追寻。
“时光交错,马头墙在天上走来走去
若大的院子
有人提前离开,有人慢慢返回来
我推开新雪,前朝旧梦
柚子树正在开花
它飘到瓦檐,庭院
花香随风拐进前门后院”
《柚子开花》,作者与读者的视野都打开了。“时光交错,马头墙在天上走来走去”。这样的视角,让我惊叹。马头墙构建的庭院,不仅仅在人间,也在天上。生命无处不在,通天达地。柚子香,是人类的体香,无论逝者还是生者。
“蛰伏是事物发芽
隐藏的偏旁
接山接水,白鹭在一个分水岭
用一只脚探试浮萍下面的玄机
……拥堵河面已久的浮萍
开始从河中心向两岸撤退
河面越来越宽
这意味着被浮萍囚困已久的事物
又恢复了以往的自由”
《隐形的事物》中的意味十分深厚。“白鹭在一个分水岭/用一只脚探试浮萍下面的玄机”。如此透彻的诗句,蕴含着哲人深邃的目光。
“天地合琴时,这里应是一座湖
湖心如长生天
风涌转动
我们立在岸上谈论起某一种事物
悬在芦苇荡上的太阳
无论你扮演什么角色,都无法企及
四维空间,量子学定义新生船只
‘环抱多年前烟火
反刍事物内核,洗云,晾雾’
你把一朵花盖在身上
任星辰,山谷,瀑布穿过眼眸
大镜子是我们走在里面
有人在其中钓鱼
精致的鱼竿横在地平线上
我们看不到
灰尘落在上面它低了几次头
景象延伸到垂直的截面
几只白鹭在低处
你不经意间惊飞了它们
它们飞走了,刚刚空出的地盘
瞬间被几只黑鸟占领”
《天地合琴》是吴群芝的又一首代表作。在这首诗面前,我已经失去了赞赏的语言。一股又一股被天然山水洗礼的音乐,在心间流过。无声中的有声,有声中的无声。诗人的智慧被打通之后,真有四维空间与量子学。
“烟雨切割时空
一朵云落在子午线上
你在河边钓鱼,我们走在雾中
这样的时刻,烟岚漫过脚踝
天空于一面墙上
复制一群鸟
飞过苍穹后又折回来
落地的声音,恍若银器
把脆响交与大河
修复鼓声接纳涟漪
而静止,是一种暗示
我的白帆就在那
翅膀贴着薄云……”
《子午线》将意境的浓缩与语言的洗练,运用到了极致。诗书画,是诗,是书,是画。“静止,是一种暗示”,更是一种启示。如何创作山水诗,如何摆脱山水诗的俗套,吴群芝提供了样本。
“他们下棋,从来不关心车炮士卒
之外,高天压下来的杨柳
打结的枝条上
一个个鸟窝
在虚空中晃来晃去
旁观者亦是如此
只有一个路过的人
来时看了看它
离开时看了看它
走了很远又回头看了看它”
如果说《散曲》中,诗人就是那个“路过的人”,三次“看了看”棋局,说明修为之深。不仅仅是“观棋不语”,而且是“波澜不惊”。人生莫过如此。
“现在万物静止到
只开一朵花
孤独的石头,选择
春分,谷雨
敲击陶罐,瓦器
一缕火在石头里燃烧
拼接的碎片
一只鸟落在肩上
像一朵云做的船可以飞”
《云做的船》是吴群芝的又一个安定片。她仿佛是一位药师,能够治愈浮躁与狂想。“万物静止到/只开一朵花”,一个人静止到只有一个念想。这种念想,就是放松地活。
“时光过滤的事物,钟声回到岸上
我们在余音中
辨花识雨或随意而行
脚步越来越轻,不能确定的快与慢
像琴声打碎古瓷
像古人站在溪边饮马,喝酒,高歌
他们抬头低头,望向一座山
鱼尾纹多么与我们相近
岑寂或恍惚,风吹向高处
白鹤像云朵
落在水中,我们停下来注视
在白与白之间
驼铃是马帮,鱼鳞般的波纹是我遗失的影子”
吴群芝的诗歌,让我越来越喜欢。我也有《遗失的影子》,不过我没有她这样轻盈与细腻的表达。“在白与白之间/驼铃是马帮,鱼鳞般的波纹是我遗失的影子”。茫茫人海,每一个都有“鱼鳞般的波纹”,只有波折不同、波峰不同。在起起伏伏之中,经历不同的过程,走向相同的终点。
“把稻田里紫色的浮萍,捞起来,细细揣摩
再放回去。时间就变成了
和它们一样的紫色
它们有蝌蚪一样的小尾巴
而我不能带走它们。这些不经意,撞进视觉里
——花桥,山峦,雾岚,苗寨
鱼的记忆是一场大雨
雨的记忆在流水里空出天际
我在花桥上走过,或停下
阿哥,阿妹坐在桥上
雾霭从他们脚下流过。这首诗就自然而然
成了春天的氤氲。与生命有关的颜色,就成了时光的注脚
谷雨醒来的日子,就像田埂上,飞翔的燕子
穿梭在载歌载舞的阿妹中间
苗寨的年轮,其实就是一轮太阳
照耀手持芦笙的阿哥,阿爹
时光在我们中间
一头是明月,另一头是小满那天,田里大片大片的绿”
吴群芝来自新晃侗族自治县。在我的眼里,无论侗族还是苗族,都是民族特色浓郁的地方。《花桥》有着“苗寨的年轮”。从诗人心中升起的“一轮太阳”,是所有人的光环与光芒。“与生命有关的颜色,就成了时光的注脚”。这也是吴群芝诗歌的注脚。
吴群芝的诗歌是侗族或苗族的拦门酒,韵味醇厚而绵长。“恬静、古雅、开阔”的风格,让人沉醉。她是湖南诗坛忽视的一位极具潜力的诗人。她的沉浸式创作,是新乡土诗派的一个态度、一个方向。姗姗来迟,只是时间的区分。而我对她的整体走向,有一个基本的判断。这个判断是,只要坚持自己的“风轻云淡”,她就有更大的丰厚收获。诗歌创作中,她会有一个又一个“双胞胎”。
2026年9月14日于长沙德润园
吴群芝的诗
所有事物都慢了下来
雪聚在山上,林峰起伏
所有事物都慢了下来
辟谷者自带庙宇修行
安云山已经没有了庙宇也没有菩萨
鸟从废墟上飞过
风是昨天你能看到什么就是什么
陶罐,火柴,香烛,仪式
沉寂的石头,瓦器,木鱼
泅渡是钟声回荡大地
先祖内心滚出的那朵云
再一次凝视远方
……他们累了
我们替代他们在草芥上
继续披挂微尘和细雨
柚子开花
时光交错,马头墙在天上走来走去
若大的院子
有人提前离开,有人慢慢返回来
我推开新雪,前朝旧梦
柚子树正在开花
它飘到瓦檐,庭院
花香随风拐进前门后院
你从院子里走出来
经过天井,回廊、花园、曲桥……
最后去了哪里?
没有答案的回声
是关在门里的低吟
牵动衣襟
影子来来去去
有人“大隐隐于朝,小隐隐于野”
远行或回归
每一串脚印翻过来
都是积雪和青苔
隐形的事物
当我们无法向一座山打听
时间旋转的碎片
分解了流水木马时
季节正在更替迁徙,隐形的事物
开始蛰伏,远遁
冬天的扉页,雁字浮在云上
那无以言表的孤寂或沮丧
莫过于
矮脚兽卷缩地洞
藤壶附在鲸鱼,海龟身上
蛰伏是事物发芽
隐藏的偏旁
接山接水,白鹭在一个分水岭
用一只脚探试浮萍下面的玄机
……拥堵河面已久的浮萍
开始从河中心向两岸撤退
河面越来越宽
这意味着被浮萍囚困已久的事物
又恢复了以往的自由
天地合琴
天地合琴时,这里应是一座湖
湖心如长生天
风涌转动
我们立在岸上谈论起某一种事物
悬在芦苇荡上的太阳
无论你扮演什么角色,都无法企及
四维空间,量子学定义新生船只
“环抱多年前烟火
反刍事物内核,洗云,晾雾”
你把一朵花盖在身上
任星辰,山谷,瀑布穿过眼眸
大镜子是我们走在里面
有人在其中钓鱼
精致的鱼竿横在地平线上
我们看不到
灰尘落在上面它低了几次头
景象延伸到垂直的截面
几只白鹭在低处
你不经意间惊飞了它们
它们飞走了,刚刚空出的地盘
瞬间被几只黑鸟占领
子午线
烟雨切割时空
一朵云落在子午线上
你在河边钓鱼,我们走在雾中
这样的时刻,烟岚漫过脚踝
天空于一面墙上
复制一群鸟
飞过苍穹后又折回来
落地的声音,恍若银器
把脆响交与大河
修复鼓声接纳涟漪
而静止,是一种暗示
我的白帆就在那
翅膀贴着薄云……
散曲
五月多雨,下雨天去河边散步
走在河水满涨的岸上
你会发现不管雨下得多大
河那边永远有那么一群人
在一座高架桥下面对弈下棋
他们举子攻守博弈
浑然不知
雨早就决定了结局
谁也没有胜负
他们下棋,从来不关心车炮士卒
之外,高天压下来的杨柳
打结的枝条上
一个个鸟窝
在虚空中晃来晃去
旁观者亦是如此
只有一个路过的人
来时看了看它
离开时看了看它
走了很远又回头看了看它
云做的船
醒来,影子留在梦中
昨日溜走的光线
又从门缝间挤了进来
它不知道
我现在想要做的
是寻找很久很久以前
那一块石头
他与我相关
现在万物静止到
只开一朵花
孤独的石头,选择
春分,谷雨
敲击陶罐,瓦器
一缕火在石头里燃烧
拼接的碎片
一只鸟落在肩上
像一朵云做的船可以飞
遗失的影子
时光过滤的事物,钟声回到岸上
我们在余音中
辨花识雨或随意而行
脚步越来越轻,不能确定的快与慢
像琴声打碎古瓷
像古人站在溪边饮马,喝酒,高歌
他们抬头低头,望向一座山
鱼尾纹多么与我们相近
岑寂或恍惚,风吹向高处
白鹤像云朵
落在水中,我们停下来注视
在白与白之间
驼铃是马帮,鱼鳞般的波纹是我遗失的影子
花桥
把稻田里紫色的浮萍,捞起来,细细揣摩
再放回去。时间就变成了
和它们一样的紫色
它们有蝌蚪一样的小尾巴
而我不能带走它们。这些不经意,撞进视觉里
——花桥,山峦,雾岚,苗寨
鱼的记忆是一场大雨
雨的记忆在流水里空出天际
我在花桥上走过,或停下
阿哥,阿妹坐在桥上
雾霭从他们脚下流过。这首诗就自然而然
成了春天的氤氲。与生命有关的颜色,就成了时光的注脚
谷雨醒来的日子,就像田埂上,飞翔的燕子
穿梭在载歌载舞的阿妹中间
苗寨的年轮,其实就是一轮太阳
照耀手持芦笙的阿哥,阿爹
时光在我们中间
一头是明月,另一头是小满那天,田里大片大片的绿
【简介】吴群芝,笔名朵耶梅,湖南新晃人,侗族,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毛泽东文学院第16期中青年作家班学员。作品散见于《民族文学》《十月》《诗刊》《星星》《四川文学》《朔方》《飞天》《芙蓉》等刊,部分诗作被《诗选刊》转载;曾获第五六届怀化市文学艺术奖·贡献奖等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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