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楚人
前言
红一军团第二师下辖4、5、6团,长征途中承担全军开路先锋的使命。两万五千里征途上,他们突破封锁、血战湘江、强渡乌江、智取遵义、四渡赤水、飞夺泸定桥、翻越雪山、穿越草地、攻克腊子口,最终将红旗插上黄土高原。抵达陕北时,全师老战士已不足两千一百人。此组诗试图让那些沉寂于硝烟与风雪中的身影再次飞扬,致敬那些无惧生死的开路英雄。
一、突破第一道封锁线
于都河的水还带着体温
前锋的锋芒已刺碎赣南的晨霜
信丰河对岸,碉堡像沉默的墓碑
矗立在五岭山脉的阴影里
陈光摊开地图,刘亚楼说:
“四团,前卫”
耿飚从担架上撑起半个身子
伤口还在渗血,目光已越过河岸
枪声在十月的水面炸开
像第一声春雷撕开冻土
那些从于都穿心店出发的脚步
第一次在敌阵上踩出火花
红旗漫卷信丰的丘陵
身后的苏区越来越远
前方的道路在硝烟中摇晃
但先锋的旗帜从不问归期
注1:陈光(1905-1954),湖南宜章人。时任红二师师长,指挥了血战湘江、强渡乌江、飞夺泸定桥、翻越夹金山、攻克腊子口等关键战斗。
注2:刘亚楼(1910—1965),福建武平人。时任红二师政委,参与指挥强渡乌江、飞夺泸定桥等关键战斗。开国上将,新中国首任空军司令员。
注3:耿飚(1909-2000),湖南醴陵人。时任红二师四团团长。新中国唯一一位没有军衔的国防部长。
二、脚山铺阻击战
界首渡口在左,全州在右
二师的阵地横在湘江和死亡之间
尖峰岭上,耿飚的刺刀已经卷刃
“人在阵地在”——
这句话被炮弹重复了无数遍
十一月二十九日的黎明
湘军四个师倾巢而出
飞机把天空撕成碎片
大炮把山岭翻了个个
黄甫公路上,血流成河
易荡平倒在尖峰岭上
他用自己的子弹
回答了敌人的劝降
怀中抱子岭还在手中
黄帝岭还在手中
那一夜,军委两个纵队刚刚过江
十二月的第一天
防线一寸寸后退
但从未崩塌
两千多个名字留在湘江河岸
他们用身体铺成渡口
让一个民族的血脉
从枪口下淌过
注1:易荡平(1908-1934),原名汤世积,湖南浏阳人。时任红二师五团政委。湘江战役脚山铺阻击战中身负重伤,为不当俘虏夺枪自尽,年仅26岁。
注2:怀中抱子岭位于广西全州脚山铺,是湘江战役脚山铺阻击战的核心阵地之一。海拔300多米,与黄帝岭同为该地区最高点。1934年11月30日,红军在此顽强阻击湘军。
三、强渡乌江
新年的第一天
乌江在黔北的峡谷里咆哮
对岸的碉堡像一只只独眼
盯着江界河上单薄的竹筏
十八个水性最好的战士
先游过去,江水冰凉刺骨
子弹在水面打起一串串水花
像新年的爆竹,密集而残忍
竹筏在激流中打转
耿飚站在北岸
杨成武的嗓子已经喊哑
工兵连的斧头劈开夜色
一座浮桥在弹雨中生长
当第一面红旗插上南岸
乌江不再是天险
那些从江西一路走来的汉子
第一次踏进贵州的土地
前方,遵义在望
注1:杨成武(1914-2004),福建长汀人。时任红二师四团政委。开国上将。
注2:江界河位于贵州省瓮安县,乌江中游河段。1935年1月,红军在此打响强渡乌江战斗,是三大渡口中的主战场,也是红一军团第二师渡江处。此次突破为攻克遵义打开通道。
四、智取遵义
一月六日的雨
下得又密又急
六团的战士在泥泞中疾行
刘伯承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的斗笠压得很低
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刀
深溪水的黔军还在烤火
枪声像冰雹砸碎冬夜的寂静
两百多个俘虏来不及穿上鞋子
就变成了带路的向导
城门在雨中訇然洞开
红军的队伍踏过石板长街
老百姓从门缝里张望
看见一群浑身湿透的年轻人
帽上的红星正在滴水
每一滴都像黎明的露珠
注1:刘伯承(1892-1986),四川开县人。无产阶级革命家、军事家,开国元帅。时任红军总参谋长兼中央纵队司令员。
注2:深溪水(今深溪镇)位于贵州遵义市东南约30公里处。1935年1月,此地是黔军守卫遵义的前哨阵地。红六团在此冒雨奇袭,全歼守敌一个营,拔掉了敌军“触角”,为后续智取遵义城扫清了关键障碍。
五、四渡赤水
陛诏渡口的浮桥在摇晃
丙安古镇的石板路上
二师的脚步声还没散去
赤水河已经涨了春潮
第一次西渡,是退却
第二次东渡,是反击
桐梓城的城墙在炮火中颤抖
娄山关的残雪在军号里融化
第三次渡河,茅台镇的酒香
混着硝烟,飘进战士的军帽
蒋介石的棋局越布越乱
他不知道,红军的脚步
就是棋盘上唯一的活子
第四次,二郎滩的夜色浓稠如墨
竹筏和木船在暗流中穿梭
当对岸的火光燃起
二师已经站在敌人的身后
把整个围剿计划
撕成碎片
注:陛诏渡口:位于贵州赤水元厚镇,是川黔古盐道要津。1935年1月25日,红二师在此架浮桥渡赤水河,揭开了四渡赤水的序幕。
六、飞夺泸定桥
五月二十八日的凌晨
四团从什月坪出发
二百四十里山路
要在一天之内走完
大渡河在峡谷深处咆哮
像一头被惊醒的巨兽
战士的脚底板磨出了白骨
但没有人停下来
因为铁索桥在等他们
五月二十九日,下午四点
泸定桥的铁索悬在十三根冰冷的弧线上
桥板已被拆光,对岸的机枪
像毒蛇吐着信子
二十二个勇士攀上铁索
子弹打在铁链上
溅起的火星比桥下的浪花更亮
黄开湘站在桥头
杨成武的军号吹得山响
当一个个身影跃上对岸
大渡河的怒吼
变成了欢呼
注1:黄开湘(1901-1935),江西弋阳人。长征中接替耿飚任红一军团二师四团团长。因作战勇猛,被周恩来、朱德称为 “斧头将军” 。1935年11月病逝于陕北。
注2:泸定桥位于四川泸定县,跨大渡河。1705年建,全长103.67米,由13根铁索组成。1935年5月29日,红二师四团22名勇士在此迎着敌人的弹雨攀铁索夺桥,打开中央红军北上通道。
七、夹金山的号声
夹金山在六月还是白的
白得扎眼睛
红二师的队伍往上爬的时候
风像刀子一样横着割
司号员走在队伍中间
他叫八斤半
入伍前,因为无钱葬母
把自己换了八斤半稻谷
从此八斤半就是他的姓名
十四岁,或者更小
草鞋早穿烂了
脚底板冻成两块铁
每走一步
都像是踩在自己的骨头上
军号揣在怀里
铜管子贴着胸口
他怕号冻哑了
怕山顶上那一声冲锋
吹不响
前面的人坐下来
就再没起来
雪一层一层盖上去
盖成一个小小的包
像是土地在收自己的庄稼
一垄一垄地收
收的都是南方来的
稻子一样年轻的命
团长张振山回头看他
看他脸白了,嘴唇紫了
头重脚轻趔趔趄趄
张振山说,上来,我背你
他说不
他说我是司号员
我得站着
号还在怀里
铜管子越来越凉
像一块冰
像一块铁
像一块不肯化的
故乡的石头
走到隘口的时候
他停下来
把号举到嘴边
嘴唇贴上号嘴的那一瞬
冻住了
号没响
风替他响了
满山的风都在吹
吹出一声长长的
没有声音的号
张振山抱住他
一摸,还活着
于是背起他继续走
山下是达维镇
山顶上
雪还在下
下了一万年那么久
注1:张振山(1905-1937),湖南醴陵人。时任红二师五团团长。1937年在陕西保安遭敌机轰炸牺牲。
注2:达维镇位于四川小金县,夹金山北麓。1935年6月12日,红二师四团在此与红四方面军先头部队会师,是两大主力长征中首次胜利会师之地。
八、跨越草地绝境
松潘草地没有路
只有沼泽和死亡的谎言
七月的风从高原吹来
带着腐草和泥炭的气味
四团走在最前面
黄开湘的拐杖探进每一片水洼
杨成武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绵延的队伍
像一条在泥泞中蠕动的长龙
粮食在第三天吃完
树皮、皮带、最后一把炒面
分给高烧的伤员
五团的政委谢友勋带队找粮
牺牲在藏区的山梁上,从此
司号员八斤半没有领过干粮
他说:我年纪小背不动
每当张振山问他饿不饿
他就假装边走边吃
走出草地的前夕
八斤半像一只军号静静地卧在草丛里
粮袋里那一根牛膝骨上的齿痕
像刀子一样刺进张振山的双眼
他狂奔至无人处,嚎啕大哭
第七天,班祐到了
全师集结在这片小小的草地上
有人数了数身边的人
少了一半
那一半人,已经变成
草地下沉默的根须
等待下一个春天
重新发芽
注1:谢友勋(?—1935),江西兴国人。时任红二师五团政委。1935年7月于黑水芦花地区(今四川阿坝州黑水县)为部队筹粮时,遭反动分子杀害。他的牺牲令全团官兵视粮如命。
注2:泥炭,又称草炭,是湿地植物在缺氧环境下缓慢分解形成的有机沉积物,也是煤化程度最低的煤炭前身。松潘草地泥炭层厚达数米,踩上去像颤动的海绵。表层草根交织成草甸,看似结实,下层却是深不见底的黑色泥浆。人若踩破表层,便会迅速陷入泥炭浆中,越挣扎陷得越深,很难施救。
九、激战腊子口
九月十六日的黄昏
腊子口只有八米宽
两边的悬崖像劈开的巨斧
鲁大昌的碉堡卡在隘口
枪口正对着唯一的通道
黄开湘绕着悬崖走了一圈
他发现,敌人的炮楼没有顶
“从崖壁上爬上去!”
攀岩的绳索在夜色中垂落
像一线希望,悬在生死之间
正面,杨成武带着六连猛攻
子弹打在石壁上,火花四溅
侧面,黄开湘的身影
在悬崖上一点点上升
像一个问号
正在变成惊叹号
天亮了,手榴弹从山顶落下
敌人的碉堡开了花
腊子口,这座被称作天险的隘口
在红军的脚下
变成了一块垫脚石
北上,从此再无阻拦
注1:腊子口位于甘肃迭部县,藏语意为“险绝的山道峡口”。隘口宽仅8米,两侧悬崖绝壁高达500余米,腊子河奔流其间,素有“天险”之称。1935年9月,红二师四团在此攻克天险,打通了红军北上的唯一通道。
注2:鲁大昌(1889-1962),甘肃临夏人。国民党将领,1935年9月奉令以重兵在腊子口堵截北上红军,经激战被红二师四团击溃。1949年被俘。
十、攻克直罗镇
十一月,陕北的黄土高原
披着第一场薄雪
直罗镇在葫芦河畔沉睡
不知道黎明前
会有一场大火
二师从北面压下来
像一把出鞘的刀
直取北山
敌军的帐篷像一排排白色的坟包
二十一日拂晓,枪声大作
二师第一个打进直罗镇
那些从江西一路追来的子弹
终于在这片黄土上
找到了最后的靶心
当红旗插上直罗镇的屋顶
陕北的太阳刚刚升起
两万五千里的终点
也是新长征的起点
红二师的老兵已不足两千一百人
但每一个活着的人
都是一座行走的纪念碑
注:直罗镇位于陕西富县以西,三面环山,地势险要。1935年11月,红一方面军在此取得直罗镇战役大捷,歼敌一个师又一个团。此役被毛泽东誉为党中央把革命大本营放在西北的 “奠基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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