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专栏 >> 新乡土诗派 >> 走向四十年
【点将台】林萧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林萧的组诗《素描》在《星星》诗刊发了一个头条,成了新闻。我的第一反应是,普天之下,文学刊物这么多,这样的新闻每天可以发几百条。忙得过来吗?

  我这个人大半辈子心直口快,让不少人“既喜欢又讨厌”。不过,正是这一新闻,林萧引起了我的注意。点将台又多了一位颇具特色的诗人。于我,于林萧,都是皆大欢喜的事。

  林萧是湖南祁阳人,旅居广东清远。提起祁阳,我自然想起一处名胜和两个人。一处名胜是浯溪碑林,两个人是陶铸和吴茂盛。最密切的是吴茂盛。吴茂盛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大活人,诗文评十分茂盛。特别是吴茂盛最近写的散文《嘿!请叫我祁阳癫子》,震惊文坛。作为吴茂盛的老乡,林萧是不是“祁阳癫子”,暂无考证。但品赏林萧的诗歌,我的结论是,林萧的“神经质”一点也不比吴茂盛少。所谓的“神经质”,就是“敏感度”。换句文雅的话,就是“才华横溢”。

  

  “孩子,雨季刚过

  你嚷嚷着要去公园玩耍

  穿着印有米老鼠的白色凉鞋

  绕过落叶、枯枝,你摇摆着

  留下一串串胖乎乎的脚印

  

  阳光尚未醒来,蚂蚁还没出门

  这些是不需要担心的事情

  你唯一要留意的是脚下的蜗牛

  它们的石头房子一踩就碎

  

  孩子,你抬着小腿避开了它们

  嘴里发出欢快的叫喊声

  你小小的年纪,就懂得慈悲

  让笑里藏刀的我们,羞愧不已”

  

  《雨后》是林萧诗集《风吹人间》的代表作,曾被“中国诗歌学会”公众号推介,排在第一位。我视为“出手不凡”。这首诗歌借以赞赏孩子的口吻,彰显了诗人的慈悲情怀。“你唯一要留意的是脚下的蜗牛/它们的石头房子一踩就碎”。我品尝到了人世间的意味。社会对底层人物的生存状况,缺少的就是呵护。

  

  “繁华落尽 江湖已远

  骑一匹瘦马消隐于南山之巅

  砍柴,取水,踏雪不寻梅

  不闻世间俗事,只听黑鸢啁啾

  

  闲来无事时,我给万物命名

  将杯中残留的水命名为大海

  将昏暗的松油灯命名为太阳

  将脚下的尘埃命名为一万座大山

  将忧郁的你命名为优雅的女王

  

  现在,你将大海一饮而尽

  轻呼一口气将太阳吹灭

  一万座大山低下头颅

  集体向你俯身膜拜”

  

  《命名》是一首智慧的诗歌,凸显了诗人“以大化小”“以小化大”的能力。杯中水、松油灯、尘埃对应着大海、太阳、大山。扩张与浓缩,是诗人洞察世间事物的从容不迫与收放自如。没有足够的阅历与感悟,达不到此等境界。

  

  “将满满一桶水

  扛起又放下

  他弯下劳损的腰

  疼痛从齿缝间跃出

  

  无论如何也得

  买一台饮水机了

  下班时路过商场

  他看看价格又折了回来

  

  饮水机,饮水机

  他心里不断反复念叨

  感觉自己跟一台饮水机

  并没有多少区别

  他的体内机器声轰鸣

  饮水机正在不停加热

  这水深火热的人间”

  

  《饮水机》表达了普通劳动者的困顿,可以读出眼泪。“饮水机”与“他”可以互换,甚至“他”可以是“你我他”。“饮水机正在不停加热/这水深火热的人间”。莺歌燕舞的当下,别忘了“水深火热”。诗人有一颗没有泯灭的良心。

  

  “此刻,站在镜子前

  差点辨认不出自己

  清一色陡峭的脸、冷漠的眼

  有多少人还能捧出体内的盐

  有多少体内的盐还是白的

  并保持着最初的咸”

  

  从《体内的盐》,我品味到漫长岁月的一种流失,流失的钙,流失的骨气。我们自省之时,看到的是不是“清一色陡峭的脸、冷漠的眼”?“最初的咸”就是最初的品德。

  

  “那年冬天,执意要走出大山的我

  绕了一圈,脚步又回到起点

  从地里干活回来的父亲

  一把接过我肩上的行囊

  什么也不说,坐下默默抽烟

  母亲在灶台埋头生火做饭

  阴暗的房子渐渐被火光照耀

  

  早餐做好,母亲叫我吃饭

  无非是土豆、玉米和馒头

  这些普通而亲切的食物

  让在家待业已久的我一阵哽咽

  

  那时,大风开始摇动窗棂

  我们围着火塘坐下,搓着手

  呼出的热气,炭火的余温

  让窗外的雪延迟了两小时

  才悄无声息地落在屋顶”

  

  《延迟的雪》是林萧的经典诗歌。我不知道他离开祁阳老家南下之后,经历了怎样的风霜雪雨,但我确认这首诗歌是他的纪实。朴实而慈爱的父母,“让在家待业已久的我一阵哽咽”。我想起了1979年第一次高考落榜时的内疚。“让窗外的雪延迟了两小时/才悄无声息地落在屋顶”。我同样有这种心灵感应。雪、时间、未来,也有划算。

  

  “在江心岛,我想与一只鸟签署协议

  让我们消除距离的阻碍

  以朋友的身份相处一场

  我们互相交换赖以生存的空气和水

  如同交换彼此的信任、语言

  与同样卑微却顽强不息的生命”

  

  《在江心岛,我想与一只鸟签署协议》是诗人对于隔阂与冷漠人世间的宣言书。一只鸟是一个人。鸟群与人群是无法区分的种类。即便诗人是一厢情愿,但这样的和解、和谐是浮躁的社会所祈求的。

  

  “站在一面白雪皑皑的墙壁前

  恍惚听见时间的脚步声走过

  白墙壁如同一面纯净的镜子

  映照出心底的羞愧与暗色

  并让那些逝去的光阴和往事

  重新组合,有序排列

  完完整整地呈现在你面前”

  

  《白墙壁》是林萧的另一种纪实。家居就是一个小社会。从家居的凌乱之中,诗人细致入微地洞察了社会的凌乱。“让那些逝去的光阴和往事/重新组合,有序排列/完完整整地呈现在你面前”。这不仅仅是个人的规整,也是对群体的呼唤。

  

  “而今,白发秃顶、牙齿掉落的老房子

  翘首张望,年复一年等待我的归期

  他佝偻的身影多像我的父亲

  他瘦削的肩也曾挺拔有力

  那些颤颤巍巍的木楼板

  曾经是我踮起脚

  距离天空最近的地方”

  

  《老房子》是某些乡村的缩影。我们无意指责城市化的进程,更无意比较牺牲与代价,但乡村“人去楼空”的状况比比皆是。在“乡土中国”,因为缺失与遗忘,我们的心痛与心酸与日俱增。“那些颤颤巍巍的木楼板/曾经是我踮起脚/距离天空最近的地方”。感同身受,离没有亲疏、没有防范的理想更远了。

  

  “我遇见它时,阳光正好

  它坐在一朵南瓜花里

  一口一口地吃着早餐

  这些嫩嫩的蚜虫排着队

  一步一步走进它蠕动的小嘴里

  

  吃饱了,整理一下外套

  它将北斗七星披在身上

  然后不紧不慢地发动直升机

  它的直升机好小呀,一阵风吹过

  不得不临时调转了航向

  它降落在一块菜地里,开始散步

  它的腿真多呀,六条腿不停行走

  一上午过去,还没走完一片菜叶”

  

  《偶遇七星瓢虫》是林萧最厉害的一首诗歌。能将一种益虫写成乡间的一个明星,颇见诗人深厚的根底。七星瓢虫“一上午过去,还没走完一片菜叶”。林萧是不是也观察了一个上午?这比一个诗人的作品研讨会长多了。诗人的关注与追捧,胜于一个狂热的追星族。我特别喜欢这种情趣盎然的诗歌。

  

  我是60后,林萧是80后。品读他的诗歌,却没有代沟。两代人,一个共同的乡村出身。曾经的年轻人,欣赏正在进行的年轻人。宁乡与祁阳都是天高地厚,走出来的伢子都是游子与诗人。

  林萧的诗歌多种多样,最大特质就是慈悲。我虽未与他谋面与交流,但我的直觉是他属于人兽无害、心地善良的诗人。即便他也是“祁阳癫子”,亦是张弛有度、游刃有余。我希望有机会跟林萧“神经质”一两回。长沙、祁阳、清远,并不太远。

  

  2026年9月17日于长沙德润园

  

   林萧的诗

  

  雨后

  

  孩子,雨季刚过

  你嚷嚷着要去公园玩耍

  穿着印有米老鼠的白色凉鞋

  绕过落叶、枯枝,你摇摆着

  留下一串串胖乎乎的脚印

  

  阳光尚未醒来,蚂蚁还没出门

  这些是不需要担心的事情

  你唯一要留意的是脚下的蜗牛

  它们的石头房子一踩就碎

  

  孩子,你抬着小腿避开了它们

  嘴里发出欢快的叫喊声

  你小小的年纪,就懂得慈悲

  让笑里藏刀的我们,羞愧不已

  

  命名

  

  繁华落尽 江湖已远

  骑一匹瘦马消隐于南山之巅

  砍柴,取水,踏雪不寻梅

  不闻世间俗事,只听黑鸢啁啾

  

  闲来无事时,我给万物命名

  将杯中残留的水命名为大海

  将昏暗的松油灯命名为太阳

  将脚下的尘埃命名为一万座大山

  将忧郁的你命名为优雅的女王

  

  现在,你将大海一饮而尽

  轻呼一口气将太阳吹灭

  一万座大山低下头颅

  集体向你俯身膜拜

  

  饮水机

  

  将满满一桶水

  扛起又放下

  他弯下劳损的腰

  疼痛从齿缝间跃出

  

  无论如何也得

  买一台饮水机了

  下班时路过商场

  他看看价格又折了回来

  

  饮水机,饮水机

  他心里不断反复念叨

  感觉自己跟一台饮水机

  并没有多少区别

  他的体内机器声轰鸣

  饮水机正在不停加热

  这水深火热的人间

  

  体内的盐

  

  小时候,摔跤、打架

  顽皮时挨大人的揍

  泪水一次次

  带走眼里的盐

  

  长大后,成家立业

  爱情的小确幸

  生活的小磨难

  盐,一点点被掏空

  

  此刻,站在镜子前

  差点辨认不出自己

  清一色陡峭的脸、冷漠的眼

  有多少人还能捧出体内的盐

  有多少体内的盐还是白的

  并保持着最初的咸

  

  延迟的雪

  

  那年冬天,执意要走出大山的我

  绕了一圈,脚步又回到起点

  从地里干活回来的父亲

  一把接过我肩上的行囊

  什么也不说,坐下默默抽烟

  母亲在灶台埋头生火做饭

  阴暗的房子渐渐被火光照耀

  

  早餐做好,母亲叫我吃饭

  无非是土豆、玉米和馒头

  这些普通而亲切的食物

  让在家待业已久的我一阵哽咽

  

  那时,大风开始摇动窗棂

  我们围着火塘坐下,搓着手

  呼出的热气,炭火的余温

  让窗外的雪延迟了两小时

  才悄无声息地落在屋顶

  

  在江心岛,我想与一只鸟签署协议

  

  十步之遥,或者五步

  最多三步,鸟必然起飞

  空留我呆滞的目光

  与怅然若失的仰望

  

  此刻,阳光不紧不慢,徐徐降临

  三角梅说出一年里最动人的告白

  北江偶尔捧出几朵幽静的浪花

  

  席地而坐,鸟鸣蛊惑人心

  寻声而去,一只只鸟不断起飞

  我终究无法看清鸟儿的容颜

  也无法触摸它们光洁的羽毛

  最好的场景莫过于此

  我在草地上坐着,假寐

  一只鸟或一群鸟在身旁的草丛觅食

  翘动的尾翼保持着动人的警惕

  

  在江心岛,我想与一只鸟签署协议

  让我们消除距离的阻碍

  以朋友的身份相处一场

  我们互相交换赖以生存的空气和水

  如同交换彼此的信任、语言

  与同样卑微却顽强不息的生命

  

  白墙壁

  

  大屏电视机被维修工搬走后

  曾经被五颜六色填满的墙壁

  刹那间暴露出巨大的空旷

  白色的光芒从墙上射出

  让整个房间陷入黎明前的寂静

  

  有多久没有观察过那些微小的事物了

  一张蛛网捕获了两只白色的蛾子

  一些尘埃占据了墙缝,梦想卷土重来

  一张旧糖纸躺在角落里,一架纸飞机

  低垂着头,折叠的翅膀上落满旧时光

  

  站在一面白雪皑皑的墙壁前

  恍惚听见时间的脚步声走过

  白墙壁如同一面纯净的镜子

  映照出心底的羞愧与暗色

  并让那些逝去的光阴和往事

  重新组合,有序排列

  完完整整地呈现在你面前

  

  老房子

  

  昨夜,听见老房子站在山坡上

  一遍遍喊我的乳名,声音嘶哑

  如同晚年撑着拐杖的祖母

  浑浊的眼神里透出慈祥的光

  

  离乡十余载,在城市一隅停泊

  回不去的故乡,老房子在风雨中飘摇

  想起童年的夏夜,月光从窗外爬进来

  在我的枕边安然入睡,母亲摇着蒲扇

  将蚊虫和酷热赶出房门,老鼠在墙缝里

  生儿育女,偶尔发出几声细微的梦呓

  

  而今,白发秃顶、牙齿掉落的老房子

  翘首张望,年复一年等待我的归期

  他佝偻的身影多像我的父亲

  他瘦削的肩也曾挺拔有力

  那些颤颤巍巍的木楼板

  曾经是我踮起脚

  距离天空最近的地方

  

  偶遇七星瓢虫

  

  我遇见它时,阳光正好

  它坐在一朵南瓜花里

  一口一口地吃着早餐

  这些嫩嫩的蚜虫排着队

  一步一步走进它蠕动的小嘴里

  

  吃饱了,整理一下外套

  它将北斗七星披在身上

  然后不紧不慢地发动直升机

  它的直升机好小呀,一阵风吹过

  不得不临时调转了航向

  它降落在一块菜地里,开始散步

  它的腿真多呀,六条腿不停行走

  一上午过去,还没走完一片菜叶


  

  【简介】林萧,80后,湖南永州祁阳人,现居广东清远,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广东省作家协会生态文学委员会委员。著有诗集《风吹人间》《红尘之外》、长篇小说《苦夏》、评论集《评心而论》《走笔北江》等多部,荣获第九届中国青年诗人奖、冰心儿童文学奖、2025年度最受关注华语新锐诗人等奖项。

  

   (欢迎转载,请注明稿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