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余艳萍
新乡土诗是扎根泥土的,长出来的枝叶大多也有土地的重量。而在新乡土诗派重启活动的诗人自选作品中,王丽君的《一只黑蝴蝶》偏偏从轻处落笔——一只停在溪边绿叶上的黑蝴蝶,羽翅轻轻一扇,就扇开了新乡土诗的另一番天地。
一、物自为物:土著的从容与自持
“一只黑蝴蝶
停在溪边绿叶上
安静从容
这方山水的土著”
第一段开门见山,“一只黑蝴蝶,停在溪边绿叶上”,诗人摒弃了陌生化场景,选择最常见的溪边绿叶。从这里,你就能感受到这首诗的质地:它轻,它柔,它不喧嚣,它营造的氛围如黑蝴蝶般“安静从容”。而它的安静从容,来自它是“这方山水的土著”,来源于它的根在这方山水。
在“轻”的氛围中,“土著”二字用得自然,用得有重量,没有夸赞,没有怜惜,只是一个朴实的身份确认——它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从诗人克制的笔调里,我们看到了一个意欲隐身的观察者而非评判者,看到了一种温柔的平视。黑蝴蝶的从容自持,亦是诗人的从容自持。
在这份轻与静谧里,诗人让蝴蝶成为一只蝴蝶,它不背负“庄周梦蝶”的天地哲思,也不承载“化蝶”的生死悲痛,它只是一只“停在溪边的绿叶上”的普通蝴蝶。这种让物脱离意义化的人类评价体系、回到物本身的原物写作,在胡述斌和谢永华的笔下也有呈现。如胡述斌笔下“急不可耐”扑向主人的Yuki,谢永华笔下那朵探出小脑袋、只是“探听远去的诵经声与远方秘密”的格桑花。物自具足,诗便自有意境。此处笔者不禁想追问:当诗人选择让一只蝴蝶成为蝴蝶的同时,诗人是否也成为了她自己?诗人是否试图在人与物的平视中寻找一条向内的还乡之路?
二、万物相和:山水的共生与呼吸
“琢磨傍晚和黎明
天地间的云与霭
它知道一些细节
万物在响应”
第二段的推进亦是温柔的。“琢磨傍晚和黎明/天地间的云与霭”,此刻,诗人该是选择将自己隐退,直接以一只蝴蝶的视角去“琢磨”世界,从而确认蝴蝶“它知道一些细节”。“一些”这个词语,又在这种确定性中增添了模糊性。此处诗人显然意识到语言的局限性,她没有试图用语言去探知一只蝴蝶的边界,所以究竟是什么细节,诗人也没有说,只给出一句“万物在响应”。而此刻笔者也清醒地意识到,作为诗歌的观察者,笔者对诗人和诗意边界的过度探知可能造成诗意的塌陷,所以此处笔者亦选择悬置。
纵观此段,其处理亦如谢永华《高原印象》中“偶尔有清脆一声”,模糊与精确构成了此段语义与节奏的呼吸,保持诗的从容自持的同时,又给予诗歌一定的起伏,诗意在呼吸间推进。而那句“万物在响应”,是给这只普通的“土著”的诗意回馈——当你成为自己的那一刻,万物都会响应你。
“音乐重新涌动
七月的阳光
穿透山林”
“音乐重新涌动”,这里的“音乐”承接上一段末的“万物在响应”,说明音乐是大自然的乐章,是万物响应的具象。“重新”说明这些音乐一直都在,“涌动”赋予音乐潮水般的流动性。此处,音乐是整个静谧场景中的另一种声音载体,它承载起整个山野的诗意流动。而“七月的阳光/穿透山林”,“穿透”二字在静谧中赋予了动作的力度,这一静一动,是大自然的呼吸,是诗歌的呼吸,亦应是诗人心中乡土的呼吸吧。
“术之十论”前景论认为,新乡土诗已超越简单的自然描写,转向对生态伦理的深度思考。这首诗把土地从人类的专属还给所有生灵,将精神还乡置于天地万物之中,这只黑蝴蝶就是从“前景论”里生长出来的生态伦理叙事。
三、皆是至亲:还乡的温柔与安放
“它在风中飞舞
不单是为我们引路
山中的所有
都是至亲”
行至最后一段,“它在风中飞舞,不单为我们引路”,这里出现了“我们”这个主体,不是“我”。“我们”比“我”更抽象、更概念化,可以看出当人必须作为主体出现时,诗人也选择将自己隐匿于“我们”之中。而“我们”其实是需要被一只蝴蝶引路的,这是一句很轻又藏得很深的表达。作为人类的“我们”,竟需要一只蝴蝶引路,需要一只没有被人类文明驯化的生灵引路。这就抛出了新的问题:人类文明的意义在这山野之间究竟意味着什么?“不单”是否暗含了蝴蝶飞舞的不确定性,“引路”又是否为人类意识的强加?这些问题均悬而未决,它只是给读者一个思考的引子。
而诗到最末,“山中的所有/都是至亲”,看似轻轻一笔,却重若千钧。“至亲”是“土著”的又一注解,亦是全诗诗眼所在。“至亲”是乡土的重量,是另一种根系,亦是另一种方式的还乡。
这山野之间,没有城乡跋涉和身份撕裂,甚至没有回望,只有蝴蝶的一次轻轻认领。陈惠芳在《王丽君其人其诗》中曾言,诗人认为蝴蝶“就是诗心的化身”,同时陈惠芳也认为黑蝴蝶在为一切心灵“引路”。蝴蝶在前,“不单是为我们引路”——它有自己的方向,我们跟在其后,走着走着,忽然就懂了:这山与水,云与树,这驻停的黑蝴蝶,原本并非异乡风景。“术之十论”家园论认为,新乡土诗的“回溯”路径守护着“大地”的本真,这是更深一层的“向内还乡”,是把自己放回生命共同体里的安然,是人与万物的和解。乡土不再是一个地理坐标,而是安放心灵与诗意之所。
纵观全诗,诗人以一只黑蝴蝶纤细的蝶翼为引领,与读者一起闯入一段乡土之旅。四段结构,起承转合规整:起段轻悄氛围感强,承段自然顺滑,转段启动音乐的共振与流动,干净有力;合段悄藏哲思,以“至亲”轻笔承重,情思悠远。蝴蝶从“停”到“飞”,从“安静从容”到“引路”,它唯美、正确。而诗歌里,“太唯美、太正确”有时是一种危险的赞美,这种赞美也许隐藏着对某种旁逸斜出的期待。
《王丽君其人其诗》里不乏其他优秀诗作,如《菊花石》《柳子街》《愚溪》等,而笔者选择细读《一只黑蝴蝶》,因为笔者认为那些以历史或地名命名的诗,可能因承载公共意义而使诗人不自觉地背负某种写作野心。相比之下,这首诗或许更能反映诗人剥离身份之后的真实自我。重读此诗,无论是诗人还是笔者,也许都该清醒地意识到语言的遮蔽性,而太过正确的遮蔽性比语言的遮蔽性更为隐蔽,这值得重视,无论于诗,还是于评。
【附】王丽君《一只黑蝴蝶》
一只黑蝴蝶
停在溪边绿叶上
安静从容
这方山水的土著
琢磨傍晚和黎明
天地间的云与霭
它知道一些细节
万物在响应
音乐重新涌动
七月的阳光
穿透山林
它在风中飞舞
不单是为我们引路
山中的所有
都是至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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