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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土论谈】胡雅玲:在流水线上种下“蓝色的草”

文/湘丝言


  动手写这篇文章时,胡雅玲应该是在比亚迪公司门口卖菜的摊点卖菜。读陈惠芳先生在潇湘诗会·丝网【点将台】的“其人其诗”系列,有几次落泪,这一次是最具体的,为胡雅玲的经历,更为那一株“草”。

   

  一、草:植物性的韧劲与“精神越狱”

  陈惠芳已在《胡雅玲其人其诗》一文中将胡雅玲的身世与诗作铺陈得十分恳切,两行“我在塑料花厂做普工”“每天加班到晚上十点下班”像电棒一样击中了他,也击中了无数躲在屏幕后的读者。作为后续评述者,我不想重复简历,只面对文本:一个在流水线上熬煮岁月的女工,如何在诗句里安置她“日暮苍山远”的魂灵。

  胡雅玲的诗,底色是苦的。但苦不等于呻吟,她的苦是一种被生活压榨后依然保持植物性韧劲的苦。这便引出了她诗中第一个核心意象:草。

  在《也说说自生自灭的草类》里,她写“但做为一棵草知道/一块泥土就是一个活下去的理由/是一方打拼的场地”。这不是隐喻,是自况。胡雅玲从双牌田洞里村出发,进过十多家工厂,做过烧烤,卖过菜,最终在惠州大亚湾的塑料花厂扎根。她笔下的草,没有田园牧歌的矫情,只有“活成自己的个体”的执拗。同样的草,在《秋天在视频里跟我讲叙》中化为“紧贴着地面逆向生长的细草/开一季蓝色的花朵”。

  蓝色是天空的颜色,也是虚无深处生出的希望。一个在流水线上的普工,目光越过玉米秆的枯黄,“接应天空的颜色/云朵的美丽 还对接天空的辽阔”,这种视域的拉升,不是知识分子的悬想,而是底层劳动者对生存空间的“精神越狱”。诗里写“有风经过时 它们便竖起了琴弦/演绎一场天籁之音”,那是细草在枯黄里奏出的自娱,也是诗人对自身寂静的奖赏。

  二、泥土与故乡的位移:阳台上的故乡

  胡雅玲的第二个重要意象是“泥土”与“故乡”的位移。《阳台上的故乡》堪称代表作。“离开家乡久了/便购得几袋乡土/在异乡的阳台上/将它们安置成故乡/一亩三分地的样子”。这几行诗轻巧却沉重。购得的不是土,是身份焦虑的缓冲带。她由此获得“城里和乡下人的双重身份”——“城里上班活命 乡下种地修心”。“修心”二字,点出诗歌的功能:它不是晋升的阶梯,而是疲惫肉身的“避难所”。在《游子》中,她将打工者比作“从乡村移植来的各色植物/到城里后 统一以浮萍的方式/寄生在各个阴暗的角落”,这是典型的新乡土诗派思维。浮萍无根,却要“竭尽所有开微小 卑微的花”。这里的“卑微”用得惊心,它承认了“边缘化”的现实,却不肯认输,最后“以倒退的方式回望来时的路渐行渐远”,道尽“两栖人”空间与精神的双重游离。

  三、坚硬与柔软:石头的破茧

  值得深谈的是她对“坚硬”与“柔软”的辩证处理。《春天》一诗写得极好:“就算石头从不说话/但在春天 它也从坚硬中流出了柔软/无迹的荒漠/在十万吨的呼啸春风里/亦会辨出微小爬行的声音/与绿色撕裂的破茧”。石头是胡雅玲自身的喻体。长年打工、婚姻变故、漂泊异乡,她早已被生活打磨成一块沉默的石头。但诗人之心未泯,坚硬中流出柔软,那是仅属于劳动者的破茧之声。十万吨春风是外部世界的蛮力,微小爬行是内在生命的倔强。她写春天不让“雪 独枝 与笨拙入场”,可恰恰是笨拙的石头,在春风里撕裂出绿,这反转里有着撼动人心的力量。

  四、孤独、虚无与空巢:从深渊到存在

  如果仅有坚韧,胡雅玲的诗可能流于励志。她的深刻在于写出孤独与虚无的真相。《世事了了》中,“年关了/所有的人都问起了归乡/她坐在自己的空地/像一根枯竭的木头”。归乡于她是悬置的。接着“一个无处藏身之人/她自己就是自己的无底深渊 暖巢/无论世界怎样的繁华与喧嚣/她只在寂静之中听到自己的心声”。深渊与暖巢同体,这是“存在主义”的体认。在《暮色漫过窗台》里,她写“窗外的景色己更新了自已/林立的高楼顶着虚无的天空/像极了一座寂静的城堡/我在四面的高墙内/找不到一扇通往想象的门和路”。困局是真实的,想象被高楼截断,但前文“想象里 这一切从不曾离开”,这种破碎与持守的拉锯,恰是现代化进程中“打工诗人”的普遍精神境遇。

  《时间老了》将视角投回故乡空巢。“屋子里的年轻人都去了远方/顺着把热闹和争吵也带去了远方/只剩夕阳沿着老人的眼睛/落在寂静的院子里”。胡雅玲没有停留在乡愁浅滩,而是看到“时间深处每个个体的孤独 和拥挤”。个体在时间里既孤独又拥挤——无数个相似的空村、相似的打工者,构成了时代的拥挤图景。这份宽阔,让她的诗越出了小我。

   

  收束于《存在》:“孤旅换不来桃花一枝/但背负春天所有的记忆/在古道西风瘦马里/不能说它们不曾存在过”。所以她希望能顺利出版的诗集定名为《今生我来过》,这是胡雅玲的诗歌“自辩书”。孤旅无果,记忆即存在。诗歌不兑现物质,但确认生命曾经在场。

  总体看,胡雅玲的诗语言平实,少有诡谲修辞,她依靠生活本身的粗粝质感支撑文本。弱点也显见:部分诗作流于直白,意象系统稍单薄,反复使用“草”“泥土”“春天”易生审美疲劳。但对一个每天加班到晚上十点的普工,要求修辞繁复是苛刻的。她的诗是生存挤压后的自然渗出,而非书斋构造。

   

  2026年9月20日于长沙青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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