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湘丝言
一寒的“陌生诗学”,在陈惠芳潇湘诗会·丝网【点将台】《一寒其人其诗》里已经写得透亮:聚焦“诗人与故乡的陌生”,是“当下城乡的普遍现象”。巧的是,余艳萍谈“术之十论”与新乡土诗派重启的那篇长文,恰恰把“陌生”上升成了诗派四十年来最核心的理论命题——“扎根”与“漂泊”的悖论。把一寒的九首诗放回这套理论坐标里读,他的“陌生”不再是私人的怅惘,而成了“术之十论”最朴素也最锋利的一份物证。
一、身份证过期:“术之十论”要辩护的,正是一寒的痛
《我以为》里,诗人无数次梦见的村子,推开门却是小狗狂叫、女子问“你找谁”、母亲久久发呆——
这个家,我烙在心上的标签,身份证一样
已经过期了。这时候,突然下起的雪
一下子覆盖了我,包括
头顶稀稀疏疏的白发
陈惠芳说,这种陌生感“只有白雪与白发能够领悟”。而余艳萍在论“术之十论”时抛出一个时代之问:乡土加速消失,“有人会问:‘乡土都快没了,你们还在写什么?’”她随即点破——“术之十论”从头到尾只回答一个字:根;而它的真正价值,“在于在当下语境下它不得不去论证什么:在一个乡土正在加速消失的时代,‘有根’本身已经成为一件亟需辩护的事情”。一寒用一首诗,把“有根”为何亟需辩护,写到了最锋利处:家成了过期的身份证,连母亲都认不出归人。
陈惠芳在【点将台】里给一寒的判词也恰好是一种“归位”:“一寒,不一定就是寒冷……‘一寒’就是特立独行,就是独立思考。”一寒是被【点将台】“点将”、认归新乡土诗派的诗人;他的“陌生诗学”,正是诗派重启后“谱系坐标”里一个清晰的锚点。
二、“两栖人”的“雀们”:从浮萍到“新市民”
《这些雀们》几乎就是“两栖人”的羽毛版:
它们习惯了,习惯了
从这个村庄,到另一个村庄
从这座城市,到另一个城市
流浪,不停不歇
乡村,或者城市
哪里是它们的家
一寒自己发问“乡村,或者城市/哪里是它们的家”。陈惠芳点破:这些雀就是“散落在城市的外乡人”——临时工、快递员、外卖员、摆摊人、流浪汉,“它们只是浮萍”。这正好踩中“术之十论”“谱系论”捕捉到的核心特质:“两栖人”的身份撕裂感——身体寄居城市,灵魂浮游故乡。余艳萍文中引彭国梁《在城里,在乡里》“在城里,我穿得再洋,他们总说有点土气/在乡里,我穿得再土,他们总说有点洋气”,又引江堤《手指移植》“乡村手指/在摩天楼群的黑暗中/移植到城市手上”——一寒的“雀们”,与这两位诗派元老笔下的“集体困境”是同一代人“精神悬浮”的不同羽色。
《无题》把悬浮落到了村庄本身:“整个村子/和几个步履蹒躇的老人一样/没有一点生机。多少年了/每回家一次,我的心都会/莫名其妙的,疼一次。”陈惠芳说,“空壳村”引起的心疼是“空洞的疼”,打工潮致村庄荒芜“是一个时代的必然,也是一个时代的牺牲”。这声“疼”,正是“术之十论”不得不面对的那个残酷事实:“根系”正在松动,我们比任何时候都需要“根”的稳定。
三、羊圈与古槐:在词语里“返乡”
《疼痛》里,几只羊从山坡下来,“圆圆的肚子,一晃一晃的”,风像刀子割脸,诗人“想成为一只羊/跟着它们,回到圈里/疗治自己,几十年的心疾”。陈惠芳联想到自己1990年写的《一蔸白菜在刀锋下说》——白菜“顺着一道寒光回家去”,一寒“想成为一只羊”回圈疗伤,“异曲同工。这不是诗人的矫情,而是远离故乡造成的‘无根空悬’”。“回家”,正是“根系论”的核心动词。
“术之十论”的“根系论”有一句要害:证明“根系”之时,新的疑惑浮现——“如果乡土只留在文字中,那这“根”到底是扎在土里,还是扎在文字里?”(余艳萍语)它给出的回答是:把“乡土”转化为“根”,把“根”转化为“精神坐标”——“扎根不取决于土地,而取决于你是否愿意在词语中重建与土地的关系,是否愿意在诗歌里‘返乡’”。一寒正是用诗返乡的人:《遗失的麦粒》里“村庄某个部位/炊烟正在升起/香味正在弥漫”,《大雪中》与一棵古槐“互为依靠,互为孤独”,“一棵古槐孤零零地站着/肩头,空空如也”——他把乡愁收拢进雪地、麦田与古槐之间,在词语中重建了与土地的关系。即便《风从坡头吹过》里鸟雀“北方的土著”把诗人裸露的胸膛“一遍又一遍地,漂洗”,那份安宁也只在“远离都市的地方”才得片刻——“根系”的悬浮,尚未完全落定,却已在诗中有了重量。
四、丰盈中的消瘦:一寒在“校准”光谱上的位置
《麦田》里父亲“已被岁月收割”,诗人“心,像被麦芒扎了一下/火辣辣的,痛”;《秋风起》则把生命推进到“成土,成泥”的坦然:“不仅秋风,所有的风/都会划破肌肤,让生命/一天天消瘦。像一片叶子/摇摇晃晃地,落下”。陈惠芳评之为“丰盈中的消瘦,消瘦中的丰盈”——一寒不避衰老,只把乡愁收拢。
“术之十论”的“校准”主张新乡土诗从“怀旧式乡愁”走向“建造式归属”,从追问“失去了什么”转向追问“还能建造什么”。一寒的写法,仍站在“怀旧式乡愁”的一端——他不控诉,只疼。但恰恰是这份不加修饰的“疼”,构成了“术之十论”得以提出的经验前提:正因为无数个一寒这样的诗人,把“悬浮”活成了日常,“有根”才需要被郑重辩护。一寒的价值,不在于他回答了“根扎在土里还是文字里”,而在于他诚实地把“扎不稳”写了出来——这恰是理论要接住的裂口。
陈惠芳在【点将台】里主持“招呼”一百多位诗人,一寒(张县伦)在微信圈“括号里张县伦、括号外一寒”的闪烁中被“点将”认归。余艳萍写诗派重启中那句“原来我也是新乡土诗人”,是“延迟的觉醒”;一寒则早被【点将台】“点名”,他的“陌生诗学”成了谱系坐标里一个不容错认的锚点。
余艳萍文末留了一道作业:当方言只在档案、老屋变高楼、乡土最终消失,“精神家园”还会存在吗?一寒《大雪中》那棵“肩头,空空如也”的古槐,把空出来的雪地“留给过往的雪风”,本身就是最安静的回应——“根”可以悬浮,但诗让悬浮有了重量。
综而观之,一寒其人,是文字与书籍中穿行一生的“文博”;其诗,是新乡土诗派“根系论”最朴素也最锋利的注脚。当身份证过期、村庄空壳,他不控诉,只在雪地与古槐之间,把“无根”写成了一代人的物证。
2026年9月23日于长沙青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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