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惠芳
每每谈及或看见谢午恒，我的脑海里总是闪回几十年以前的场景：伏在一张桌子上写同题诗，睡在一张床上打闲讲，坐在一条小巷里吃夜宵……更有意思的是，为了一首诗、一句诗，争得面红耳赤。我斗气离开，十天半个月又打转身。
那是上个世纪80年代的望城，两个60后“独占”的县城。1984年7月。我从湘潭大学毕业，分配至《湖南日报》工作。谢午恒在望城县委宣传部工作。宣传、诗歌两条线，合成一股道。他是我到长沙认识的第一个诗友，望城也是我去得最多的地方。
“为什么将忧伤唱得如此美丽？又将美丽唱得如此忧伤？”这是谢午恒的金句。几十年，忘了很多事、很多人、很多诗，但我一直牢记这一金句。有人说，这是爱情诗。我宁愿当成故土诗。
谢午恒是典型的两栖人。生于乡村，长于县城，当过知青，上过大学。他是一个固执的“乡里知识分子”。进了长沙城，脾气一点也没变。眼睛里容不得沙子。而他对诗歌的热爱，更是感天动地。他说，“发才”比发财好，财如流水，才是宝藏。
谢午恒仅仅大我两三岁，都不老。但我依然要说他“越老越妖”。他的“妖”妖在诗歌上。他像一个炼丹的术士，将诗歌的精髓练到极致。
近一两年，谢午恒在《湖南文学》《芙蓉》《湘江文艺》等报刊上发表的作品，让人叹为观止。修炼，修为，皆凝聚在诗歌里。特别是对“吾乡吾人”的再度刻写。这不是几十年以来“乡村里的诗歌”和“诗歌里的乡村”的简单复制与克隆，而是重新审视与塑造。他敏锐地捕捉到变迁着的乡村种种难以察觉的脸色与悸动，诗歌的张力与内敛并存。
“被割断手臂和头颈的绿草
在风中舞蹈
只是草的清香
更为浓洌”
《香泪》传递的是故乡的体温与体香。从容不迫的叙述，显示诗人丰富阅历之中的内心暗流。暗流更是波澜。
《祖籍》《胞衣》触发诸多的共鸣。望城与宁乡是隔壁邻居，一条沩水链接传统与乡情。这是新乡土诗派的经典之作。
“胞衣罐子埋在后山
和祖辈抱成一团
罐子上的苔藓
与亲人的遗嘱和骨头
一起闪现绿色磷火”
“人说，埋藏胞衣罐的地方
就是故乡
我出生时的胞衣
却被人当成药引
治愈了一个长年哮喘者
走南闯北
我最怕听到咳嗽声
担心某一声咳嗽
咳出我殷红的故乡”
在诗人的眼中、心中，“殷红的故乡”与“绿色磷火”交错，编织了永远的精神家园。这是无法替代的故乡。祖先与后裔的血脉，延绵在这里。
凝视了《吾乡树》，再《看天》，“吾乡的眼里/天最大”。这是天生的敬仰与敬畏。而童年的月亮粑粑，削减成《月光饮片》之后，诗人感悟：“受了岁月的惊吓/中秋圆月就是那句/治愈宿疾的咒语”。《蔸根火的欢笑》中，诗人发痴：“火越烧越旺/好似地底下有人持了一根吹火筒”。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乡愁，而是日月打在诗人心中的霜。
《干塘》与《打山》颇具神秘的色彩。“大鱼”“猎物”是皇天后土的生命象征。存活和消亡只是一种转换。叹息生死无常，不如珍惜当下。
我与谢午恒都走在诗歌创作的途中。携手同行的日子，必将继续。诗歌给我们插上了翅膀。这一对翅膀不会褪化。
2026年3月11日于长沙德润园
谢午恒的诗
香泪
在春天的佳约之后
不期而至的是割草机
突突，突突突
掌控割草机的人
披着阳光的外衣
我们与他素不相识
被割断手臂和头颈的绿草
在风中舞蹈
只是草的清香
更为浓洌
我莫名地感到眼眶滚热
浓洌的清香是草的泪
草根维系着我的故国
祖籍
道阻且长
水土和血脉黏和
写下恢弘长卷
偶有志者，四海为家
思念将月亮充盈得圆满
灌溉故乡的山河
生者安好
死者安妥
胞衣罐子埋在后山
和祖辈抱成一团
罐子上的苔藓
与亲人的遗嘱和骨头
一起闪现绿色磷火
胞衣
——兼致母亲
人说，埋藏胞衣罐的地方
就是故乡
我出生时的胞衣
却被人当成药引
治愈了一个长年哮喘者
走南闯北
我最怕听到咳嗽声
担心某一声咳嗽
咳出我殷红的故乡
吾乡树
杨梅塘的杨梅树
是吾乡的巨人
却在一个早晨倒了下来
腊树塘千年腊树
不知在哪个深夜被移除
吾乡少了些荫庇
这些树
是吾乡时间与空间的坐标
丰年与灾欠都如实记载在它的年轮里
我把这些树当成了亲人
清早，树上的鸟鸣
把我从睡梦中唤醒
傍晚归巢的翅膀
扇动袅袅炊烟
哪怕树叶细微的响动
也能与我心里的感动共振
但我似乎忽略了
失去这些亲人背后的意义
树没了
红红的灯笼灭了
味蕾顿失了酸甜
从古至今翔集腊树的白鹭
衔着我的惆怅
飞往他乡
走在回乡的路上
吾乡昼夜静悄悄
吾乡张着狐疑的眼神
打量擦身而过的我
就像端详一株移动着的老树
——他的眼睛里
纵横着杨梅的血丝
昨日青丝如盖的头上
已落满从天外飞临的鹭影
看天
吾乡的眼里
天最大
看老天的颜色
看太阳月亮和乱云飞渡
并以此预判天气，灾害与年成
太阳朗朗
方言和农谚成为隆起的蓝色血脉
在吾乡周身流传
吾乡顺天意而为
练就一身通天的本领
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人
孩子们用一根食指朝夜空
争相指认自己的星宿
如果没有和太阳一同升起
就仰望自己
隐没在哪一片白云间
月光饮片
幸好提前将月亮擦拭了一回
又将月光压制成薄薄的饮片
以便用潇潇秋雨泡饮或煎服
“年怕中秋月怕半”
每逢这个时节
我就心神不定，目光呆滞
今年肯定也是这样
受了岁月的惊吓
中秋圆月就是那句
治愈宿疾的咒语
在年低压的屋檐下
我又把头低下了三分
如果这场秋雨贯注了中秋
我的这场病很可能要拖延些日子了
蔸根火的欢笑
裂干的蔸根
把吾乡的除夕架了起来
蔸根火发出“哧哧"的欢笑
儿时，全家围炉而坐
我总是望着蔸根火发痴
火越烧越旺
好似地底下有人持了一根吹火筒
也许是吧
蔸根原本长在地下
它的虬劲
只能以火之名义展示出来
它欢笑着踉跄起身
握紧烫热的除夕
又忙着搀扶
那个阔别的春天
干塘
很多年才干一口塘
围观的人都在窃喜
估摸着最大的那条鱼的重量
自亮家底
清除淤泥
大塘自有大塘的情怀
塘泥深厚
鱼群在浑水中横冲直撞
此起彼伏的跳跃
激活满塘的吆喝
捕捞者个个成了泥人
做人就要做泥人
连那口白晃晃的牙齿
也被塘泥改变颜色
整口塘的水都放干
塘泥也清理出去了
但人们传闻中的那条大鱼
终究没有现身
成为吾乡不解之谜
打山
延伸的足印
在积雪上嘎嘎作响
猎狗紧随其后
夜幕降了下来
山作为背景
铺开一幅壮阔的画卷
打山的人
早已探知猎物出没的场所
在那里做了个潜伏所
他像一个钓鱼执法的人
静候猎物撞到枪口上
如果你看到打山人
放枪的那一瞬
是你有幸也是你的不幸
生灵涂炭时刻
切忌与人言
半夜过后，果然得胜归来
村里沸腾
每家都分得了野猪肉
用时髦的话概括
就是共享打山红利
留下那副猪下水
留给正在舔拭伤口的猎狗
吾乡的打山人都已过世
他们的命不长
【简介】谢午恒，诗人，书法家。湖南诗歌学会原名誉副会长，原《当代商报》总编辑。上世纪80年代开始，先后在《诗刊》《人民日报》《解放军文艺》《湖南文学》等报刊发表诗歌、小说等，出版诗集《爱的回光》《倾听月光》《沐浴阳光》及报告文学集、书法邮票集等多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