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惠芳
认识郭辉，是从他的诗歌开始的。那是上个世纪80年代的事。很遥远。
当铁道兵的他，已经回归故乡。我第一次见到他时，惊呆了。挺拔，帅气。与我这个“农垦五八”，形成鲜明的对比。“农垦五八”是80年代前湘中普遍种植的一种低矮稻种。个子矮，但米好吃。
我很难将《打擂茶》《胡呐喊》《路边菊》这些极具特色的诗歌跟郭辉联系在一起。这么一个帅哥应该去花鼓剧团去演《打铜锣》《补锅》或打地花鼓，但他痴迷诗歌几十年。
新乡土诗派主张“传承民族血脉，塑造精神家园”，郭辉给出最好的证明。他的诗歌不是随便抓一把泥巴，拿捏成故乡的模样；也不是随意捡一段山歌，录制成家园的心声。他的诗歌有血有肉，更有风骨。郭辉敬畏文字的程度，像金银铜匠一样炉火纯青。读他的诗歌，不能像山雀子一样跳跃，必须一字一句去体会，一行一行去回味，直至品出泪与矿来。
当年，长沙到益阳不通高速。大清早，在望城坡搭上班车，经望城，摇摇晃晃要大半天。如果过路益阳去常德和湘西，还要在益阳吃一餐中饭。即便如此，我还是要去益阳会一会郭辉，畅谈诗歌和友情。郭辉与他的那帮朋友将益阳经营成了湖南的诗歌重镇。
后来，他到了加拿大。他“加拿大”了，我还在中国“大家拿”。奇怪的是，我经常在益阳和长沙见到郭辉。原来，他一年365天并不全在加拿大，起码有一半时间在国内、在益阳。
郭辉的根扎得深。所以，他的诗歌没有失去源泉。“加拿大”了的郭辉，将“家国情怀”表达得淋漓尽致。老而悟道，悟很深的道，愈发老道。
这是天赋的叠加，这是悟性的积蓄，这是阅历的沉淀。郭辉的诗歌像古代石刻的花纹，又似陈年的老酒。当年的《胡呐喊》穿越时空，撞击故乡的回音壁，有了持久的回响。
《故乡之释》是郭辉最好的诠释。“那怎么抖也抖不尽的东西/便是故乡”。读到此处，我有了诸多的联想。郭辉年长我几岁，却有我相同的童年、少年经历。我想起打了无数补丁的粗布衣服，用尿素袋子染黑做成的裤子，还有海军衫和的确良……那是怎样的抖动，怎样的忧喜交加？！郭辉写到了故乡的痛处。
郭辉还有一首代表作《石头》。它是诗人的自画像。
“石头经不起敲打
它的身体内布满了看不见的闪电
一敲打
就会疯狂地喊出来”
“石头经得起敲打
它的身体内布满了看得见的火焰
一敲打
就会血脉偾张”
这样一块被诗人打磨的石头，让我顿悟。在我眼里，石头是人，一位隐忍、坚定而又开窍的人。这个人的一生中，被反复地敲打。敲打的声音是撕心裂肺的，也是悦耳动人的。而身体内的闪电或火焰，以固态等待着液态，以静止等待爆发。前因后果，互为因果。石头的轮回就是人的轮回。
郭辉的诗歌大多具有《石头》这样的特质。耐读，耐品，耐人寻味。《母亲草》《臭牡丹》《独木桥》《草木灰》《黑鸟》有一个共同的主调“坚忍”。而《老血脉》《苦地丁》
则开出了故乡的药方。
“这一刻我走在
返乡回家的路上，我知道
母亲已倚门等待多时
我还分明听到了
她病中的长咳——
咳一声，夕阳就颤一颤
咳一声，夕阳就矮下去一寸……”
这一首《落日圆》，以冷冽的笔触描绘沉落的燃烧。水火交融，彰显生命的轮回。没有撕心裂肺的呼唤，而母子之情刻骨铭心。
郭辉是一个用心用情的人。一方水土养一方诗人。诗人的根在哪里，他的价值就在哪里。一叶浮萍是成不了大气候的。无论郭辉行踪何处，他的心中始终装满着故土。这种情结，这种皈依，造就了他诗歌独特的气质。
2026年3月11日于长沙德润园
郭辉的诗
故乡之释
檐漏之水
许许多多季节
滴在同一块石头上
那一个圆圆的窝
便是故乡
冬眠之后
蛇从田野里走过
愈使夜色清凉
那声声被搅乱的蛙鼓
便是故乡
一不小心
镰刀或柴刀碰破了手指
血也流淌泪也流淌
那殷殷印入土地的痛感
便是故乡
拔一兜草或挖一棵树
根须繁多
沉重而又悠长
那怎么抖也抖不尽的东西
便是故乡
母亲草
一根草，金黄金黄
从何处飞来
然后，栖上母亲的白发
肯定是一颗种子生成的
而这颗种子之前
必定还有
许多生生不息的繁衍
我想，其中必有一颗
曾被母亲的目光与汗水
年年轻轻滋润过
在野火之后野火之外
绿入春天，绿向远方
绿成江州司马早期的诗意
可惜母亲没有读过
母亲读不懂
然而母亲一辈子
从没有离开过草的意境
打草喂猪，剁草喂牛，晒草苫房
在那些充满艰串的时日里
还曾扯草而食
用牙缝里抠出的几颗米粒
抚慰儿女们的饥哭……
母亲
其实你就是一根草
你漫长而坚韧的一绿
不只哺育了一代新鲜的生命
也营养了
中国乡村的胃
臭牡丹
春色疯长，荒芜也疯长
田坎上一溜无拘无束的植物
也摆开了阵势
这徒有虚名，绝无国色天香的一族
在乡下过着自己平淡的日子
邻家的婶娘，华发依稀
搁下手中抱着的孙伢
走过来，一定要为我扯上几篼
手背上青筋暴突
用劲的时候，好似要弹出来
荒凉，冷寂，缺人少手
一年只会种植一季中稻的田园
欲哭无泪
凭着茂盛的臭牡丹，鹅垅草，还有野香蒿
才稍稍热闹了几分
独木桥
故乡的一只手臂
搁在野溪上
它老了, 一再地老
已然有点抓不住
村子里那些
来来往往的脚步了
但它, 还是要抓
忘命地抓! 决不让
一个平常日子
掉下水去
草木灰
那一年双抢割稻子
镰刀歪看嘴，啃了一口我的指头
血带着铁腥味，一滴一滴
像冒犯了天条般，跑了出来
哭声，也紧跟着跑了出来
在田间地头乱窜
但到处都是大太阳，白得太满
我的痛无处安放
这时母亲来了，用嘴含一会伤口
又抓过一把草木灰
死死按在了伤处
粉滋滋的口子，一下子黑了
红蚯蚓似的血，似乎也缩了回去
母亲说
忍着点，别哭
庄稼人的伤，庄稼人的痛
敷一点草木灰就好了……
黑鸟
二姨把自己的命
用草绳子系着，连同三更的饮泣
交给菜园子里的苦楝树
去称
后来，苦楝树也死了
外婆不让砍掉
外婆说，它有情有义呢
以命扺命
再后来，常有一只
黒翅膀的鸟
站在干枯了的树梢上
一声不吭，仿佛君临天下
像极了苦楝树
结出来的一个疤痕
又像
伤口上的一贴止疼膏
每次看到黑鸟，外婆总要
噙着泪花骂一句，沒良心的！
还要让我叫一声
——二姨
老血脉
这一片青山，用故园
二字，就可概括，就可收归己有
那些树木，花草，那些
生于斯长于斯的鸣虫啼鸟
都是近邻，甚于远亲。都有着
年年月月日日，被露水
擦亮的胎痕与名字
我都爱着！但我
爱得更精确一些的是茶树茶叶
爱得更飘逸一些的是弥漫的茶香
爱得更执著一些的是它们的祖居之地茶田坳
其实我最爱的，不是
嫰嫰的茶尖，而是那些粗扁叶
肥大，厚实，老成，本分，不卑不亢
井水洗一洗，日头晒一晒，烟火熏一熏
再用沸水煮上几滚
熬出原汤原汁来，就成了茶田坳
千年不散的老血脉
苦地丁
再过去一点点
三月风和嫩绿嫩绿的草腥味
就门户大开了
那些地头上坡坎间洼地里的地丁
却是早已
放开了胆子与手脚
一朵朵一蓬蓬其貌不扬
只是野，只是
自己乐着自己的，目中无人
苦长在头上，长在
名字上；从沒有长在心窝子上
生来就是春色的一味甜品
一开就不可收拾，一开
就把那么多或粉红或淡紫的情话
牢牢钉在了人间
落日圆
迟缓着，将落未落
山峦在燃烧，天空更为开阔
为什么众多的麻雀
会一齐向着西边飞舞
并且纵情叫唤
而狗尾巴草都把唯一的指头
往高处举着，晃动着
是不是感激上苍
为之涂上了生动的胭脂
更离奇的是
柳溪水左边浅黄右边淡绿
于落照中曲折蜿蜒
鹅卵石闪烁，看不到半点阴晦……
这一刻我走在
返乡回家的路上，我知道
母亲已倚门等待多时
我还分明听到了
她病中的长咳——
咳一声，夕阳就颤一颤
咳一声，夕阳就矮下去一寸……
【简介】 郭辉，湖南益阳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文学创作一级。有诗歌作品散见于《诗刊》《星星》《人民文学》《十月》《湖南文学》《诗选刊》《扬子江诗刊》《诗歌月刊》等刊物。著有诗集《永远的乡土》《错过一生的好时光》《九味泥土》《万物都有锋芒》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