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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将台】刘鸿伏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很多时候,我可以吆喝,但在刘鸿伏面前,不敢吆喝。很多时候,我可以吹牛皮,但在刘鸿伏面前,我不敢吹牛皮。我不是怕他,而是惧他。

  比如,我可以对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人自诩“我很全面”。一旦遇到刘鸿伏,我就自觉地闭嘴,以防万一。刘鸿伏就是那个总是摆脱不了的“万一”。

  因为他真的很全面。全面到什么程度呢?诗文书画曲,样样精通。更吓人的是,他还是权威的收藏鉴赏家。所以,我在他面前只有收敛,以单一的沉默对付他的全面。有什么办法呢?一个连对人弹琴、对牛弹琴都比我厉害的人,我甘拜下风。

  唯一能慰藉我的是过去的时光。但过去的时光很快就过去了。只有短短几年可以享用。

  1986年春天的某一天,好像还有些春光明媚。在长沙青少年宫门口,一个叫“刘鸿伏”的文学青年与我相遇。他说,他在《长沙青年》当编辑,也写诗。我顿时内心膨胀。“你还《长沙青年》,我还《湖南日报》呢。我是省里的,你是市里的。”

  不知道刘鸿伏凝视我得意的神色没有。反正寒暄几句“多多指教”,就散了伙。大道朝天,各走一边。不过,聚会是越来越多。火爆一时的“潇湘诗会”就在长沙市青少年宫里。

  好景不长,我得意的神色没有维持几年。刘鸿伏从市里到了省里,从平起平坐上升到高高在上。这种高高在上,指的不是官职,而是超群的才华横溢。不光是横溢,甚至有些竖溢。他横竖要“抢人家的饭碗”。写诗就写诗吧,他还要写散文。写散文就写散文吧,他还要写长篇小说。写长篇小说就写长篇小说吧,他还要出文物文化专著。出文物文化专著就出文物文化专著吧,他还要挥洒书画。挥洒书画就挥洒书画吧,他还要参与改编皮影戏……总而言之,刘鸿伏是好事做尽,坏事做绝。这样子跨界、全方面介入,而且成就卓著,不是“坏了人家的大事”吗?起码我是“深受其害”,搞他不赢,只能硬着头皮,诗歌一条路走到底。

  好在这个小我几个月的老弟,时不时表扬、鼓励我几句,不至于信心崩盘。

  还是回转到诗歌吧。刘鸿伏的诗歌与他的其他行当一样不同凡响。他严重怀疑他是安化牛牯子变的,一边一个独眼。独到。令人拍案称奇的是,他的诗歌貌似大白话,入眼入耳入心之后,凸显深邃的哲思。他的诗歌看似白开水,细细品之,却是巴酽的茶、浓烈的酒。不难理解,刘鸿伏的作品为什么深受读者青睐?因为深厚的底蕴。深厚的底蕴来自深厚的功底,深厚的功底来自深厚的故乡。

   

  “也许

  所有人的故乡

  檐角的霜花都还开着”

   

  这首《路过你的故乡》,是故乡与异乡的交响曲,是心声与足音的协奏曲。“故乡檐角的霜花”分明是游子鬓角的白发。《大地上的乡愁》是解不开的愁,是聚集在心灵的情结。每一个人都是“永远还不清债的人”。

   

  “离家时

  父母是一生的亏欠

  我是那个永远还不清债的人”

   

  《都市里有个小饭馆叫儿时的味道》是刘鸿伏的精品。让我联想到我的《一蔸白菜在刀锋下说》。

   

  “端起小酒杯

  嗞一声

  就喝光了

  大半辈子”

   

  这是怎样的酒,这是怎样的小酒杯?是酒吗?是心血!是小酒杯吗?是心脏的容器!触目惊心,却镇定自若。新乡土诗派倡导“城市也是乡土”。诗人以近乎决绝的方式践行之。

  刘鸿伏的诗歌是纪实的,也是浪漫的。《长在天上的草》极具代表性。

   

  “不知道什么时候

  完整的天空碎裂了

  一枚忘记了年龄的草籽

  和阳光

  钻出裂缝

  开始吐芽、长叶”

   

  “这棵长在天上的草

  和大朵大朵的雪花一起

  悄然飘落人间

  仿佛从来就不曾

  来过这世界”

   

  天上有太阳、星星、月亮,有航天飞机,还有无人机。而诗人的眼里,天上还有草。这是一种美好而悬空的命运。无数的人,像这根草一样,无声来去。被仰望过,被期待过,也是一种幸福。《忽见紫云英》喟叹的“蓬勃着的紫云英”,其实也在经历风吹雨打。

  诗人吟唱《火塘谣》,注视《我的炊烟》。这是温暖的潜入,并非简单的回眸。故乡打上火的烙印,如老茧越积越厚。

  《诸神已渡河而去》中的那群驼鹿“穿过我种的花海”远去之后,留下《鸡眊眼》中打旽的鸡。左看右看,我觉得诗人就是这只鸡。诗人的化身,传承着唐宋以降“鸡眊眼”的传统。停顿,再醒来,再觅食,再跳跃。生生不息。

  刘鸿伏是一个很有学识、很有见识、很有胆识的人。不一般的人,做了不一般的事。包括他的诗歌,已成为新乡土诗派一处独特的风景、一处珍贵的库藏。

   

  2026年3月12日于长沙德润园

   

   

  刘鸿伏的诗

   

  路过你的故乡

   

  风儿微凉

  路过你的故乡

  白云落在屋檐上

  只是寻常的村巷

  累了,驻足在板桥

  望你的田园

  心生欢喜

  想告诉你

  恍惚之间我差点

  把你的故乡当作我的故乡

  你我互不相识

  也不知道你故乡的名字

  我只是过客

  猜想

  此时

  你也是异乡的游子

  在深秋

  所有的花都落了

  只有檐角的霜花

  开出

  望眼欲穿的心事

  也许

  所有人的故乡

  檐角的霜花都还开着

   

  大地上的乡愁

   

  回家时

  车头是故乡

  车后是生活

  离家时

  车头是生活

  车后是故乡

  回家时

  父母是菩萨

  我是还愿的信徒

  离家时

  父母是一生的亏欠

  我是那个永远还不清债的人

   

  都市里有个小饭馆叫儿时的味道

   

  从儿时的味道里

  走出来的时候

  我已经老了

  仅仅让厨娘炒了一碟田螺

  烧了半个南瓜而已

  端起小酒杯

  嗞一声

  就喝光了

  大半辈子

   

  长在天上的草

   

  不知道什么时候

  完整的天空碎裂了

  一枚忘记了年龄的草籽

  和阳光

  钻出裂缝

  开始吐芽、长叶

  春天过去

  夏天来临

  它就那么牢牢地

  长在天空

  并结出果实

  等秋风吹过

  它每一粒籽实

  都熟成金黄

  鸟儿

  躲在白云后面

  一次次

  对它快乐地偷袭

  直到有一天

  这棵长在天上的草

  和大朵大朵的雪花一起

  悄然飘落人间

  仿佛从来就不曾

  来过这世界

   

  忽见紫云英

   

  经过一座村庄

  无意间看见

  长满紫云英的水田

  紫红紫白的小花

  起伏在熏风中

  这种差不多已被遗忘的花

  似乎只印在纸上

  单腿伫立水田的白鹭鸶

  耕田的水牯和农人

  还有田边的瓦屋

  和瓦屋里的鸡狗

  剪纸一样被移出了记忆

  在紫云英里打滚的孩童

  一苒苒老去

  现在是正午

  村子里应该

  飘着饭香和菜香

  我让车缓缓泊在村口

  望见连片的小楼

  和零星点缀的老瓦屋

  (瓦楞上长着半人高的野草)

  竟然没有一处炊烟

  鸡犬相闻的人间窝巢

  什么时候渐渐失了人气

  寂静得让人不安

  也许,一些村庄

  正在老去

  许多村庄被人遗忘

  只有这片蓬勃着的

  紫云英

  在提醒

  我正经过别人的故乡

   

  火塘谣

   

  那是我的火塘

  也是全家的火塘

  通红的柴碳燃着温暖

  烹煮煎炒苦辣酸甜

  那时我是一个小小樵夫

  放学后穿草鞋上山

  砍柴在斜阳里

  担柴在月光下

  猫头鹰叫在头顶

  我还要路过一座坟山

  每天砍柴读书担水

  父母劳作生计艰难

  一个火塘焰光灿灿

  乐也是它苦也是它

  燃在农忙燃在农闲

  落雪的日子代替棉衣

  下雨的天气烤干破衣烂衫

  日子在火塘延续

  火种时明时暗

  火光映出亲人的面容

  血脉亲情亮得鲜活灿烂

  火塘是心里的牵挂

  也是遥远的忧伤

  闪烁,温暖

   

  我的炊烟

   

  梅花落时

  你在织篱笆

  桃花落时

  你在锄地

  玉米开花时

  你在割草

  南瓜开花时

  你在喂鸡

  唯独

  荷花落时

  你在野塘照自己的影

  唯独

  雪花落时

  你把念想

  留给

  男人为你写的书

   

  诸神已渡河而去

   

  我看到最后一匹驼鹿

  渡河而去

  岸边的红叶把雪染成朝霞

  一小部分反射到

  驼鹿岔开的扁角上

  让牠看上去充满神性

  牠已渡河而去

  回头的时候

  天空就暗了下来

  往事刮起的风雪

  落满我的昨天

  昨天,一群美丽的驼鹿

  穿过我种的花海

  再见

  在人间的某处

  或者天堂

   

  鸡眊眼

   

  村子的人

  发着中古音

  他们好像生活在唐宋

  太阳落山的时候

  他们会唱:

  日之夕矣

  牛羊下来

  等到暮霭升起

  他们会说

  鸡眊眼了

  这眊字《诗经》里就有了

  一直讲到于今

  鸡眊眼

  就是鸡打旽

  树上呆着

  岩它上伏着

  苴草里挤着

  瓜架下眯着

  那些遗延着唐朝

  和宋朝基因的鸡

  在古村的暮色里

  睡意迷离

  提瓦灯的妇人

  披蓑衣的男人

  从山里

  回到盖茅草的柴屋

  把瞌睡的鸡

  从树上和草丛瓜架

  一只只

  捉进鸡埘

  并用荆条

  赶走潜伏埘中的长虫

  再关了笼门

  在笼门上贴上符箓

   

  村子从鸡眊眼开始

  剁猪食

  搓包谷

  垛柴禾

  然后烧起火塘

  噼啪的火苗

  让一个村子的脸

  涂上光亮

  蚊子飞来左躲右藏

  吮尔血浆

  巴掌在脸上腿上飞扬

  彻夜啪啦响

  鸡眊眼的时侯

  古村的影子

  又细又长

  只在瓦灯下晃

  只在一个人的月光下晃

  晃,晃,黑色的瓦片

  灰白的土墙

  一声古音:回呀崽

  那是我故乡


 

  【简介】刘鸿伏,当代作家丶诗人丶文化学者,收藏鉴赏家,书画家。原湖南省民族宗教事务委员会党组成员丶副主任。曾获第九届湖南省青年文学奖、第三届全国曲艺木偶皮影优秀剧目奖、第十一届冰心散文奖等多种文学大奖。已出版长篇小说、散文、诗歌等文学作品集和文物文化专著36部。其中,散文集《绝妙人生》《雅奏》《父老乡亲哪里去了》,散文书画合集《屋檐下的南方》文物考古专著《遥远的绝响》《刘鸿伏说古砚》《古玩随笔》《文物古董传奇》,长篇小说《南荒记》等产生广泛影响。短篇小说《鸬鹚出逃记》改编为同名皮影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