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惠芳
洞口是一个洞口,是一个入口,是文人出没的一个入口。我更愿意将它当成一片海洋。我要投入“深水炸弹”,炸出深潜的“鱼”。洞口到底还有多少诗人?
林目清就是我“炸”出来的。照他的才华与性格,他不会主动向我“缴械投降”。我倒欣赏这一做派。我也是林目清这一类的人。有羊的温顺,更有牛的脾气。
洞口的老一辈作家与诗人,与我有缘。1990年,已逝的谢璞先生为我的第一本诗集《重返家园》作序,予以褒扬。我一直铭记在心。其后,我特别留意从洞口走出来的作家与诗人。他们一个一个风采卓然。
其中,包括林目清。
林目清的惊人之举,不是他的诗歌的独特与独立,而是一次“截胡”。
某次,我参加一次诗歌活动,途径洞口。刚入境,遭遇“三五成群”,招手拦路。我一惊:社会主义的天,是明朗的天。洞口居然还有“chefeiluba”?小车被逼停。带头的人一脸的歉意。他说:“陈老师,我叫林目清。不好意思。听说你到邵阳来了,机会难得。我们想请你到洞口指导指导。”我说:“你就是‘木匠’啊?!太突然,太客气了。”林目清一脸歉意之后,是一脸惊讶。我估计,他惊讶的是我怎么也知道“木匠”这个大名鼎鼎。于是乎,我下车“指导”。林目清指挥一帮兄弟,中午弄得我人事不省,晚餐直接免了。
洞口的诗人,真做得出。林目清哪里是“木匠”?简直是“铁匠”。木匠之“木”来自于林目清的“目”。而林目清的诗歌,远远不只是“眉清目秀”,而是深邃与睿智。
“木匠”之名,非常贴切。屈原是中国诗歌界的鲁班,林目清是鲁班的后裔。林木匠搜集着七彩木,精心地刨制,细心地绘图。那些七彩的木制品,那些七彩的刨木花,那些散发着幽深木香、沉淀着庄穆底蕴的诗歌,成为新乡土诗派宝库的藏品。这样的木匠,这样的诗歌匠人,多多益善。
“一想到乡下,时间就往回走
慢慢变成儿时池塘里的
小鱼小虾青蛙蝌蚪和蜻蜓
变成一只蜗牛,爬了半天
才翻越了一个长满青苔的石头
变成一座小木屋和小木屋里的麻雀
变成一只蜘蛛
织满了一屋守株待兔的老时光”
林目清是否写过小说?如果他写小说,肯定是叙事、白描的高手。这一首《一想到乡下,时间就往回走》,就是“小说体诗歌”。诗人不经意间,设置阅读的“陷阱”,诱引读者步步深入。掉进这样的“陷阱”,却像掉进一口不曾饮用而清澈的古井。痛快,爽快。以“倒流”“倒退”的方式,回归家园与精神家园。这是诗人高明的阳谋。
“叶子掉下来,是叶子的痛
也是树的痛
树在无数的痛里,不断长出新的叶子
叶子也在痛里,替树不断完善生命”
读一首上瘾,读两首瘾加重,读三首瘾戒不掉。不信,你试试。在《叶子的痛》中,我感觉不出痛。正因为诗人品尽了这种痛,看透了这种痛,才以从容不迫的语态表达出这种痛。树,抑或人,都在这种阵痛中,获得解脱和完善,持续生命力。
“我的孤寂,时而有风袭来
破开水面,伸出一朵莲花
像生命伸出一只手,在呼救
许多过去的爱恋纷纷冒泡,抢吸氧气”
诗人抒写的不是一个人的《孤寂》,仿佛在抒写我与你。谁都有这样的时候。面对“废弃的池塘”和枯水季节的河流,百无聊赖。但天空露出破绽的同时,也化解了孤寂。“心中最强的思念,随雨花长出”。有些人,有些事,像海市蜃楼。
“老屋被锁在村中多年
没有拆除也没有修缮
像时间烤制的木乃伊
陈列着一段土木结合构筑的岁月”
《被下锁多年的老屋》,是诗人尘封的记忆,是虚中的实,是实中的虚。“其实,老屋只是一桩顶/缆住一个不可回归的时代/那些为一个村庄奔忙的身影”。这正是新乡土诗派共同的心声。我们不可能回归这样的老屋,但我们决不能淡忘老屋曾承担的所有。我们也会成为父老乡亲,也希望子孙后代铭记我们的躯干,哪怕是背影。
“我想请时光从逝去的岁月里
找回画我童年的那一幅幅画
送给时光去拍卖
买下它画我后半生的版权”
《时光在画我们》,谁也画不过时间。这是自然规律。所以,“我想和你虚度时光”,其实是一种矫情。真正的人,或真正的诗人,应该是“虚度不如不度”。人活着,就在“度”的过程中。要活,就要活出一个人样。“我们活在时光画我们的画里”,足矣。
“这里的每一片叶子
从土里吐出,从树枝头吐出
从一次梦的冲动里吐出
被一线线光
扯开成土的翅膀
或低或高,都在呼唤飞翔”
我欣赏林目清的诗歌,更欣赏他的人生态度。每一个人的坐标、走向、归宿不同。每一片落叶,落地的时间也有先后。一切的一切,都不必怨天尤人。《一片落叶叼走了我的青春》,我的青春也被叼走了。叼走就叼走吧。但正在进行的青春,决不能嘲笑已逝的青春。诗人同理。
“只要田野在,青草就不会死
我的童年就会从不同的季节
如青草,长出尖,刺破天
一茬一茬,长出来”
品读《农田里,不断长出我的童年》,我与林目清“相见恨晚”的感觉越来越浓。这样的诗人,这样“一茬一茬,长出来”的诗歌,让我心生欢喜。诗人不是不能凝视和吟哦苦难,但不能无限制地渲染悲情,并深陷其中,不可自拔。诗歌的主要功能毕竟是输送正能量与积极的情绪。诗人一旦陷入自己制造的“悲情圈”,要么自行了断,要么抑郁一生。诗人写诗,将自己写死了,何必呢?
“古巷,时光切下的一块腊肉
与一根香肠
炕在永恒的时间里”
《古巷,时间最精致的停留处》,让我停留。我要对林目清说:“我想和你实度时光”,可以像兄弟一样的醉鬼,醉鬼一样的兄弟,走过。品尝古巷,品尝腊肉与香肠,一样都不能少。
“布谷鸟在叫,溪水在流
风一跑出来,叶子就鼓掌
青山绿野,音乐响起
云霞雾霭是最美的五线谱
太阳像升起的锚
村庄在转动的时间里起航”
不管是《早起的村庄》,还是“晚起的村庄”;不管是“睡不醒的村庄”,还是《远去的村庄》。林目清必须带我走一遍。在洞口,在雪峰山的胸怀与皱纹里,我要看着太阳起锚,我要看着村庄起航,我要看着我们的诗歌照耀我们苍老而年轻的脸。
我还要看着林木匠做他的木工活,带走一个精致的摆件。
2026年4月17日于长沙德润园
林目清的诗
一想到乡下,时间就往回走
一想到乡下,时间就往回走
一直走到我们围着奶奶讲故事
爬上窗台看小婶子生娃一直生不来
深夜上茅房
母亲划了三根火柴还没有把油灯点燃
兜里的烤红薯吃完了还没有放学
放电影的喇叭响了,牛还没有牵回家
过生日那天迟迟不见父亲回来杀鸡杀鸭
快过年了,母亲还没给我做新衣裳
……
一想到乡下,时间就往回走
慢慢变成儿时池塘里的
小鱼小虾青蛙蝌蚪和蜻蜓
变成一只蜗牛,爬了半天
才翻越了一个长满青苔的石头
变成一座小木屋和小木屋里的麻雀
变成一只蜘蛛
织满了一屋守株待兔的老时光
叶子的痛
树上,又掉下一片叶子
风在安抚
叶子在风的安抚中滚动着痛
此时痛,是红色的
叶子滚到了沟里
在水面上安静地平躺
慢慢,慢慢,沉入水底
风抹动一下水面,恋恋不舍地走了
又去安抚别的叶子
叶子掉下来,心有不甘
但纵使在树上千年
终归要掉下来
叶子掉下来,是叶子的痛
也是树的痛
树在无数的痛里,不断长出新的叶子
叶子也在痛里,替树不断完善生命
孤寂
孤寂,是一废弃的池塘
生出许多浮游物,把水面覆盖
水质粘稠,各种游虫拥挤
水草探不出头来,水面上飞行物穿梭
我的孤寂,时而有风袭来
破开水面,伸出一朵莲花
像生命伸出一只手,在呼救
许多过去的爱恋纷纷冒泡,抢吸氧气
天下雨了,孤寂打破平静
心中最强的思念,随雨花长出
沿着雨丝爬上了天空,天空超重,沉得更低
思念呈闪电炸开,心上人,丽容在云空突现
被下锁多年的老屋
老屋被锁在村中多年
没有拆除也没有修缮
像时间烤制的木乃伊
陈列着一段土木结合构筑的岁月
老屋门锁的钥匙在母亲手里
她不敢打开,也不想进去
一旦打开,我们的童年就会涌出来
围着喊肚子饿了
一旦打开,父亲就会扛着锄头出门
半夜都不见回来
一旦打开,怕神龛上的先人们
责骂香火不旺的子孙后代
一旦打开,历史就会跑掉
留下空荡,被时光点燃
一旦打开,走进去,就再也出不来
其实,老屋只是一桩顶
缆住一个不可回归的时代
那些为一个村庄奔忙的身影
时光在画我们
时光在泼洒墨水
春天这一幅幅画刚刚画完晾干
又要准备怎么画夏天了
时光的宏大杰作
如果有谁能把它们挂起来或摄下来
一一保存
季节就不要轮转了
画家死了
画还在
人间拍卖的是画家的画
我想请时光从逝去的岁月里
找回画我童年的那一幅幅画
送给时光去拍卖
买下它画我后半生的版权
时光,每时每刻都在画我们
我们也在画时光
时光一回头,我们就一瞬都不见
我们无法带走什么
我们活在时光画我们的画里
一片落叶,叼走了我的青春
这里的每一片叶子
从土里吐出,从树枝头吐出
从一次梦的冲动里吐出
被一线线光
扯开成土的翅膀
或低或高,都在呼唤飞翔
飞的欲望在风里
飞的理想在云里
飞的爱在雨里
飞,娇美的姿态
让所有的星星落下
开满漫山遍野的花
一片月芽
吹开,又吹落
叫天子,蒲公英花
把飞的图腾化为最美的声色
落下来,化为这里的山径古道
小溪流水
时间在这里聚满又消逝
多少青春在此气宇轩昂
多少生命在此堆积又消亡
那些没有名字的记载
都存活在树木花草的演绎中
我刚走近这里
一片落叶
就叼走了我的青春
农田里,不断长出我的童年
春谢了,夏凉了,秋落了
割掉稻杆的禾蔸长出尖嫩的青刺
冬如玻璃,风一吹
在青刺的划动中,破碎
怕冬而早勤的草,已死
可懒懒的草
从冬破碎的缝隙中,正睡醒开花
羊,咩咩叫
感叹冬的缝隙中,咋长出吃不完的草
一茬一茬,不停贴在土地长
我看到我的童年,走出冬的缝隙
贴爬在地面,站起想跑
跌倒了,又爬起来
爬起来,又跌倒
在追逐那群逃出冬正在风中
奔跑的青草们
太阳一下山,世界变得特别冷
与太空一样,成了盛载亡灵的冰库
只要田野在,青草就不会死
我的童年就会从不同的季节
如青草,长出尖,刺破天
一茬一茬,长出来
古巷,时光最精致的停留处
取出墙缝的旧钥匙
已打不开你的门
一把铜锁已萎缩了锁孔
只有青石板上的时光仍是少女的模样
古巷上的街市比太阳起得早
曙光从记忆的深处拉出熙熙攘攘的人群
生活沿街开始喧哗
童年的我,衣衫褴褛
瞪着一个面馆的门牌笑得两眼放光
街角弹唱的老人,摘下墨镜
咬着孙递给他的馍馍停下来歇息
他和身边掐算八字的赖瞎子一样
在这个世界急切寻找阳光
琴弦上的音符是岁月与时光撞碎时
散落人间的记录
十八茅湾,是古巷的中心街
一个古城的繁华
已成为古墙上壁画的残影
各种牌匾,如已逝时间的眼睛
盯着一批一批新来的时光
青草与苔癣在街脚两边
书写一条人间商道逃走的路线
古巷,时光切下的一块腊肉
与一根香肠
炕在永恒的时间里
早起的村庄
一
鸟,不断在天空中钻洞透气
沉寂了的一夜,不再窒息
一切都在苏醒
很快,村庄开始活动起来
夜色逃进了旮旯里,钻进了鼠洞
一个明朗的村庄,像地里拱出的芽
带着露珠,举着太阳
让眼前的世界沐浴而出
牛迈着豪迈的步伐走出村庄
土地为之一振
所有的庄稼开始向牛敬礼
月亮在西边的山上梳妆
一绺霞光,抹红了村庄的脸
二
屋门一打开,公鸡追着鸭子跑
鸭子急得展开翅膀下了水塘
公鸡拍打着翅膀,在水塘上引吭高歌
一时整个村庄,雄壮起来
男人从村庄里走出来
小孩从村庄里走出来
像田野里下出的棋子,有黑有白
分布有序
女人在家门口忽隐忽现
一下炊烟升起来
一个家的温暖漫上了天空
布谷鸟在叫,溪水在流
风一跑出来,叶子就鼓掌
青山绿野,音乐响起
云霞雾霭是最美的五线谱
太阳像升起的锚
村庄在转动的时间里起航
【简介】林目清,湖南洞口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诗集《心尖上的花蕊》《远去的村庄》《村支书日记》等10余部,其中诗集《远去的村庄》获第三届中国年度新诗优秀诗集奖,诗歌《时光》入选《中学生朗诵诗100首》,2020年又被选入七年级语文同步拓展阅读教材《我的美文课》上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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