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惠芳
杨孟军最喜欢用什么意象,或者说最喜欢写什么题材,估计他自己都答不出来。我告诉他,告诉你们,是“雪”。所以,最近几年,他把自己“雪藏”起来,几乎达到“足不出户”的地步。
以前,杨孟军口口声声“陈老师”,省里、市里、县里的诗歌活动,总能看见他的影子。我退休了,头顶的“雪”与日俱增,就不敢见我了?彼“雪”,此“雪”,何必分得这么清?
早几年,宁乡区域传来重大消息,说出了个“抒情王子”,我赶紧跑过去一看。哦!不就是有点“玉树临风”“男生女相”吗?翻开他的诗稿,一首一首看,看到了好多“雪”。我说,杨孟军完全是一个“冰雪王子”嘛。笔法之细腻,表达之温情。“冰雪之中凝固火焰”。这就是他诗歌最大的特质。
再回到“雪藏”的话题。我这个人,一直不纠结。遇见杨孟军,有点纠结。以前,我回流沙河,走宁乡城区,经过大成桥。一过大成桥,总想到一碗肉和一个人。一碗肉就是已被禁食、以大成桥为最的宁乡口味蛇。一个人就是被我更名为“冰雪王子”的老师兼诗人杨孟军。如今,我改道青山桥入境,世道变了。我有些困惑:口味蛇禁食与杨孟军禁足,有什么关联吗?大成桥与青山桥,不都是桥吗?
三月三,“雪藏”的杨孟军终于“解冻”了。我好不容易听到了一句“陈老师”。杨孟军没有“社恐”,但话不多,腼腆的样子一如往昔。我说:“搞半天,你还是一个‘缅甸人’。”
不过,“冰雪王子”的历史跟雪一样清白。年纪轻轻,一身的文学细胞。读宁乡一中,有“红叶”文学社。读怀化师范,有“锦江文学社”。任教中学,有“楚地诗歌”群体。而后,担任宁乡市诗歌学会会长,连续三次获得“宁乡市市长文艺奖”。
优秀男人、优秀教师、优秀诗人,三合一,杨孟军确实是一个优秀人才。一直“雪藏”,就对不起这么多优秀了。
“把落日和羊群赶进圈中
雪就下来了
白茫茫一片
像一万头羊,在各拉丹东的荒原上
吃草”
新乡土诗派中,杨孟军是一个独特的存在。与其说他是一个唯美主义者,不如说是一个完美主义者。他的诗歌有一种“精神洁癖”,追求一尘不染。《雪多么安静》最能体现他的审美。“大地只剩/一簇雪在另一簇雪的骨架旁/匀净地呼吸”。这一种“剩”,不是自然的呈现,而是诗人驱赶杂物而剩下的空灵。
“我确信,在我居住的人间
有许多细小的物事,谦卑地俯身于
大地的茂盛或荒芜里,替代了神的存在
这些低处的神,正随落日一同
张开慈悲的身影
缓缓盖过,鸟雀长久居留的村庄”
《低处的神》是杨孟军的代表作。诗歌中的神性,让人着迷。诗人十分讲究遣词造句。那一枚落日“张开慈悲的身影”,散发的是理想的光芒。
“我遇见了应该遇见的美与伤
我遗忘了最不应被遗忘的罪与罚
光阴能够给我足够辽阔的苏醒
我就能给你足够温暖的覆盖”
如果隐去杨孟军的名字,我相信很多读者会认为《浮生辞》是女性诗人之作。杨孟军的“唯美”已经上升至“妩媚”。诗人沉醉于“梦”与“非梦”之间,不可自拔。
“父亲从野外拾来枯枝也拣回松果
年年冬天,父亲都要生一炉火
在乡下老屋,炉火升起,淡青色的烟
先于火焰的舌头吐出,往往呛出
一脸纵横的泪水”
我希望杨孟军多写《松果》这样的颇具人间烟火的诗歌。“淡青色的烟/先于火焰的舌头吐出,往往呛出/一脸纵横的泪水”。刺痛心灵与神经的诗句,比“过度抒情”而沦落为“寡抒情”的诗歌更有力量。
“从脖颈抵达头顶,从额头抵达后脑勺
从一垄沟壑,抵达另一垄沟壑
从一种暖,抵达一种凉
刀锋所过之处
一圈圈年轮,在霜雪里留下辙痕”
《给父亲理发》是经典。父亲头顶的“霜雪”是不是比诗人迷恋的冰雪更有炎凉之感?有时候,近处比远处,咫尺比天涯,更有诗意,更有人性。
“当我从大海边返回,没有人能帮我取下
我从大海里抽出的这把温柔的锯子”
《暮晚的沙滩,海浪带有锯齿的边缘》再现“杨式风格”。“锯子温柔地锯着风、锯着盐、锯着流动的沙粒与足印”。诗人擅长这样的叙述,这样的铺排,这样的梦幻。但在我看来,“温柔的锯子”不如“粗暴的刀斧”。
“花朵驾起马车,重新排列出幸福的迷宫
穿过长长的甬道
这盛大的花园,转眼即成青草枯荣的墓冢
吞下第三枚月亮之后
时光继续苍老,我们继续相爱”
“我找到了属于一个人的台词、独白
以及荒诞不经的情节
在一个无限拉长的空镜头里,每一粒雪
都和另一粒雪一样安静整洁”
不能说《蝴蝶》《一个人的电影院》不是好诗。但诗人要警觉的是,“唯美”的惯性要及时刹车。“吞下第三枚月亮”,会不会“食古不化”?雪粒“安静整洁”,不如潦草一些。
“谷子晾晒在地坪
母亲用木耙轻轻翻动金黄的谷粒
‘再给两天南方的好天气’
让它完成收割之后
容易被阴雨褫夺的那一小部分”
“‘再给两天南方的好天气’
从田野中归来的父亲
披一身落日的余晖,安静地隐入镜中”
实际上,杨孟军已经给自己提示,要多写这样的《未竟之诗》。秋天里的父亲与母亲,田野的父老乡亲,应该成为诗歌的主角。
杨孟军在诗集《镜中之豹》序言中写道:“我性格中有忧郁与敏感的成分,诗歌中不可避免地传染了这种气息。我手写我心,我的诗歌带有‘唯美’的倾向,有时属于一种青春梦幻式抒写。这种写法的优点是诗歌內质相对纯粹,意象丰富,情怀浪漫。但这种写法致命的弱点就是会使写作者拘泥于自我内部世界,迷恋青春激情的词语与梦呓般的宣泄,枝叶过于繁杂,遮掩了应该凸显的主干,从而缺少冷静客观的叙写,缺少对宏大叙事的建构,缺少对序列化题材的深度跟进与挖掘。”看来,杨孟军已经自察、自省。
也许,“雪藏”是杨孟军诗歌最好的注脚。被雪堆砌,是一种封存的美。但过于“闭环”,却是一种缺陷。走出自我,向乡野学习,向其他的乡野诗人学习,在“唯美”之中增添粗粝,在“冰雪”之中增添尘埃,杨孟军的诗歌必定提升一个档次。我要对杨孟军说:“你不缺技巧,缺的是视野,缺的是粗野。相信你补缺的能力。你行,你什么都行。”
2026年5月12日于长沙德润园
杨孟军的诗
雪多么安静
把落日和羊群赶进圈中
雪就下来了
白茫茫一片
像一万头羊,在各拉丹东的荒原上
吃草
冰河有着亿万年的沉寂
石头也是
仿佛一尾鱼在时光里的转身
只为了在松散的鳞片间
刻录下蓝天之镜中凝固的
那一道
温柔而凌厉的目光
雪线之上,听闻不到
流水、马蹄和星子坠落
的声响
天空只剩鹰隼的翅膀
大地只剩
一簇雪在另一簇雪的骨架旁
匀净地呼吸
低处的神
没有什么能惊动它们
秋天的羊群,安静地穿过坡地、原野
和河滩。苇草停止倾斜或摇摆
蚱蜢忙着吮吸青草根部残余的汁液
云朵散开,暮色聚拢
晚归的脚步,惊起振翅的声响
灰鼠在夕光中扒拉着新鲜的泥土
松树在疤痕里滴下粘稠的呓语
田野上还有,父亲在收割时
有意或无意遗落的稻穗
我确信,在我居住的人间
有许多细小的物事,谦卑地俯身于
大地的茂盛或荒芜里,替代了神的存在
这些低处的神,正随落日一同
张开慈悲的身影
缓缓盖过,鸟雀长久居留的村庄
浮生辞
我几乎从不做梦
我把每一个做过的梦
都当成了一尾放生的鱼
它们从哪里来,仍会回到哪里
人们习惯将草木
铺排给葳蕤的人间,我习惯将雷鸣和电闪
归还给寂静的泥土
我用暂且温热的躯体,切分
天空与大地、赴死和向生的边界
我用匍匐或行走,表达对生活长久的
感恩与愧疚
我遇见了应该遇见的美与伤
我遗忘了最不应被遗忘的罪与罚
光阴能够给我足够辽阔的苏醒
我就能给你足够温暖的覆盖
松果
父亲从野外拾来枯枝也拣回松果
年年冬天,父亲都要生一炉火
在乡下老屋,炉火升起,淡青色的烟
先于火焰的舌头吐出,往往呛出
一脸纵横的泪水
米粒和蔬菜在汤水中
噗噗地翻腾、跳跃。食物的香气
草木噼啪燃烧过后火红的灰烬
使腹中的饥饿,瞬间显得夸张而真切
冬天的树枝,冷硬干涩、不断低垂
寂冷的事物里藏有最深的温暖
父亲只是习惯用他粗糙的手掌
把这种暖取出来,稳稳地安放在
我和他所在的人间
漫长的年岁里,松果静静落下
鳞羽状的球果
像我们一直攥在一起不肯松开的拳头
给父亲理发
这不是我熟悉的一门手艺
电动剪子咔咔作响,如一尾捉不住的蝉
冬日午后的阳光,开出大朵絮状的花朵
老屋的背影,在一块青瓦上凝霜
从脖颈抵达头顶,从额头抵达后脑勺
从一垄沟壑,抵达另一垄沟壑
从一种暖,抵达一种凉
刀锋所过之处
一圈圈年轮,在霜雪里留下辙痕
父亲脾气越来越温和
他对我依然粗糙的技艺毫不介意
他把一爿被岁月潦草涂抹过的时光
安心地任由我,又重新修饰一遍
暮晚的沙滩,海浪带有锯齿的边缘
暮晚,我走向一片熟悉的沙滩
远方推来的海浪带有锯齿的边缘
红树林中的海鸟,衔走一枚淡青色鸟卵
过往的每一次风暴,封存于岩石孔隙之中
纠缠的水草与褐紫色苔藓,沉浸在大海的阴影里
多么辽阔的阴影,每一盏灯火都如隐忍不灭的星辰
不再摇摆。而比大海更巨大的阴影
是我对一艘远航船只的怀想
锯子温柔地锯着风、锯着盐、锯着流动的沙粒与足印
影子越拉越长,然后变成暮色里浮游的粉屑
海市蜃楼有赖于持续升腾的水汽
熟悉的海滩会从此变得陌生
当我从大海边返回,没有人能帮我取下
我从大海里抽出的这把温柔的锯子
蝴蝶
吞下第三枚月亮之后
蓖麻叶弥散出春天的味道
往日的欢愉与苦楚呈献于低处的河床
尘世已无良药,制造此刻的迷幻,或者飞翔
你将剩下的暗黑全部给我
将仅存的半个苹果交还给静默的果树
我偏执地爱上,每一点照耀的灯火
而温暖是如此不可靠
就像那些闪亮的鳞片
预言白雪其实是一场火焰的灰烬
剥茧抽丝,理不清的线头穿引一枚青春的纽扣
系着比肉体更柔软的灵魂的呼吸
在蓖麻叶弥散的春天,露水拥有无可比拟的魔力
十字花科植物都有一副无比慈悲的好心肠
花朵驾起马车,重新排列出幸福的迷宫
穿过长长的甬道
这盛大的花园,转眼即成青草枯荣的墓冢
吞下第三枚月亮之后
时光继续苍老,我们继续相爱
一个人的电影院
胶片、光影、雪碧、爆米花
提拉米苏与拿铁
银幕上复活的雪。拷贝的春天
被一列火车拉走,黑色木桩
钉在遥远而贴近的暮色中
石头与鸦群一同开始飞翔、呼啸
铁轨平静地踏着枕木搭起的梯子
把月光从湖水中取出
(微微的震颤,来自裙摆在远方曦光中的跃动)
悬浮在季节的钟摆之上
我找到了属于一个人的台词、独白
以及荒诞不经的情节
在一个无限拉长的空镜头里,每一粒雪
都和另一粒雪一样安静整洁
巨大的光斑,正在空荡荡的座椅之上
旋转、放大,散成雪片,落进我的瞳仁
蝴蝶应声而落,尘埃不曾惊动谁人在掌心刻下的咒语
长久隐居于我的瞳仁里的那个人
不知已在何时出走他乡
一场雪因此模仿了另一场雪
“我饮尽了所有扑过来潮水
而世界从未曾为我更改它固有的边界”
未竟之诗
谷子晾晒在地坪
母亲用木耙轻轻翻动金黄的谷粒
“再给两天南方的好天气”
让它完成收割之后
容易被阴雨褫夺的那一小部分
我在谷堆旁读里尔克
读《秋日》里林荫路上不断寄来的
翻飞的黄叶和无字的书信
读一粒谷子在颍尖悬挂的孤独
和洁白胚乳里压进的
甘甜酒浆的印渍
“再给两天南方的好天气”
从田野中归来的父亲
披一身落日的余晖,安静地隐入镜中
仿佛从此以后的每一个秋天
都只是他遗赠予我的
一首未完成之诗
【简介】杨孟军,湖南宁乡人。教师。宁乡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宁乡市诗歌学会会长、湖南省诗歌学会理事、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教师作家分会理事,毛泽东文学院第22期中青年作家班学员。作品散见于《诗刊》《星星》《诗选刊》《诗林》《浙江诗人》《星火》《牡丹》《创作》《散文诗》《佛山文艺》《青年文摘》等百余种期刊,入选《中国诗歌年选》等五十多种选本。出版诗集《蓝调忧郁》、《镜中之豹》两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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