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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将台】李祖新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很多年前,我知道李祖新是一个老兵,战场上的幸存者。对于当兵的人,特别是经历了生与死、血与火洗礼的人,我有天生的敬意。我没有当兵的命,但有敬佩兵的命。

  作为诗人,李祖新一直在我的视野之中。可惜的是,尽管他进入了“新乡土诗派”微信群,但极少露面。莫非保留着军人的习惯,隐藏在“诗歌的战壕”里,躲避我的“炮火”?我不是胡乱“炮击”的人,怕什么?

  轮到“点将”李祖新了。这家伙果然是军人气派。不仅端出了机关枪,打出了几十发子弹,还像一个指挥员指定了位置。子弹是诗歌,位置是照片。特别是照片,他简直是“不容分说”,唯此一张。我也“毋庸置疑”,选定站在第一排的《战地诗抄》,其他的诗歌“立正稍息向后转”。

  《战地诗抄》最能代表李祖新的诗歌风格和鲜明个性,也最受读者欢迎。战地是乡土,战地就是故乡和异乡。他浴血奋战在南疆,显示了一个军人、一个男儿的血性与勇敢。我将这些诗歌当成了他心中的淤血被激活,澎湃成无与伦比的河流。

  

  “我每次洗头

  总是从发丝里掏出硝烟

  把和平洗白”

  

  这些年,我看过不少“军旅诗”。有军人写的,也有不是军人写的。有些从来没有上过战场,甚至没有摸过枪的诗人,去写“军旅诗”,总觉得隔了几层。《洗头发》才是真正的“军旅诗”。诗人的口吻非常平实,我却读出了巨大的刺疼。他洗的不是头发,洗的是铁丝网。

  

  “我当然怕,我怕比敌人慢开枪

  也怕,我的血溅不红战旗”

  

  “从此,我懒得回答那些愚蠢

  我只知道,我死一次也是一生”

  

  像《回答》这一类诗歌,很多诗人写过。最著名的是北岛的《回答》。“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而曾经的军人李祖新凭这一句“我只知道,我死一次也是一生”,也可以威武地从诗人群中走过。

  

  “硝烟啊,又一一把我捡了回来

  又重新把我装配好

  钉在了边境线上”

  

  《重生》让我看到了一个挺拔的男子汉。尽管诗人早已从战场转回到家乡,但他的魂还在那里。经历战火的风骨,无论放在哪里,都是坚固的墙。

  

  “我站在边境线上

  喊了一声战友

  他们都从陵园里站了起来

  仔细一认

  是一行巍巍界桩”

  

  《重返战地》,其实是“重返家园”。诗人牺牲的战友,都栖息于此。这是壮士的别无选择。一声深情的呼唤,他们站起来,伸伸腰,拉拉腿。他们活在黑暗中,把光芒留在人间。

  

  “我的一只手哪去了

  她其实一直都在

  藏在空袖子里

  

  我允许她短时间外出溜达

  去摸摸扳机

  去握一握枪把

  

  我还会把她找回来

  等她掩埋了战友

  等她揩干净了鲜血

  

  我一直在等啊

  我给她留好了位置

  我再把她轻轻托起”

  

  《我的一只手哪去了》,是写给幸存者的诗歌。我分明看见了这只飞舞在空中的手,回到了空袖子里。她在血风腥雨中把握了撕裂的时间,完成了一个神圣的使命。

  

  “下了战场

  我给母亲写了一封最短的信

  我活着

  

  那年回到家

  母亲揪住我耳朵

  把我从梦里拽了回来

  我的确活着

  

  母亲走时,似乎一无所有

  我把这封信

  給她陪葬”

  

  住在地下的母亲还在《读信》,读孝心,读大孝。她也会给儿子回“一封最短的信”,也只有三个字“我骄傲”。

  

  “当我望红了边境线

  我的血不飞,它飞累了”

  

  “班长住在那里,太远了

  只有梦里才能到达”

  

  从《飞血》到《做梦》,长眠在边境线的班长,却感觉不到时空的压缩。他的记忆还停留在漫长的短暂之中。生命如弹簧。压一压,短了。松一松,长了。

  

  “枪炮声连绵不绝

  硝烟弥漫

  弹雨飞来,我和她一起卧倒

  

  她一直冲在我前面

  我的喊杀声,她也在助威

  

  战斗间隙,我把她捧出来

  吻一吻,亲爱的

  胜利了,我带你回家

  

  我知道,她本人一直在故乡

  守着我的父母”

  

  《上衣口袋的她》是李祖新的代表作。前方与后方,两个“她”,不同的形态,一样的情愫。男人守着边境,女人守着父母。这样的场景,重叠在那一个特别的时段。它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担当”。

  作为军人,李祖新让我敬仰。作为诗人,李祖新让我惊喜。一卷“战地诗抄”,让我爱不释手。他的创作,他的出现,丰富了新乡土诗派的篇章。如果“点将台”遗漏了他,是我的严重失职。虽不至于“执行战场纪律”,但从台长降为列兵是极有可能的。 

  2026年5月18日于长沙德润园

    

  李祖新的诗

  

  洗头发

  

  战场上,我只用硝烟洗头发

  如今,发稍还残留着雪白

  

  与烈士们的尸布相比

  我的余生不能匹配

  也不能有一丝的幸运

  

  我每次洗头

  总是从发丝里掏出硝烟

  把和平洗白

  

  回答

  

  有个问题,被人问了无数个愚蠢

  战场上,你怕不怕

  

  我当然怕,我怕比敌人慢开枪

  也怕,我的血溅不红战旗

  

  又问死了怎么办

  我死,只要祖国永生

  

  从此,我懒得回答那些愚蠢

  我只知道,我死一次也是一生

  

  重生

  

  一战下来,我已分身多处

  屁股上的一块肉

  补上了残缺的战壕

  

  我的血,为枪管降温

  我的腿,还在敌阵里左冲右突

  我的手,仍然飞出手雷和不惧

  

  硝烟啊,又一一把我捡了回来

  又重新把我装配好

  钉在了边境线上

  

  重返战地

  

  我站在边境线上

  喊了一声战友

  他们都从陵园里站了起来

  仔细一认

  是一行巍巍界桩

  

  他们胸前写着红字中国

  头顶着悠悠白云

  

  他们站立的故乡

  底座是安宁

  

  我的一只手哪去了

  

  我的一只手哪去了

  她其实一直都在

  藏在空袖子里

  

  我允许她短时间外出溜达

  去摸摸扳机

  去握一握枪把

  

  我还会把她找回来

  等她掩埋了战友

  等她揩干净了鲜血

  

  我一直在等啊

  我给她留好了位置

  我再把她轻轻托起

  

  读信

  

  下了战场

  我给母亲写了一封最短的信

  我活着

  

  那年回到家

  母亲揪住我耳朵

  把我从梦里拽了回来

  我的确活着

  

  母亲走时,似乎一无所有

  我把这封信

  給她陪葬

  

  飞血

  

  我的血一飞,风就追

  生怕飞不出我的眼睛

  

  其实,我的双眼一直亮在硝烟里

  也红在枪声中

  

  当我望红了边境线

  我的血不飞,它飞累了

  

  该在这里歇歇了,因为

  我的班长也在此长眠

  

  做梦

  

  故乡通了高铁

  有了飞机

  我们老兵还发了空空的优待证

  

  这么好的消息

  忍了又忍

  还没告诉我班长

  

  班长住在那里,太远了

  只有梦里才能到达

  

  上衣口袋的她

  

  枪炮声连绵不绝

  硝烟弥漫

  弹雨飞来,我和她一起卧倒

  

  她一直冲在我前面

  我的喊杀声,她也在助威

  

  战斗间隙,我把她捧出来

  吻一吻,亲爱的

  胜利了,我带你回家

  

  我知道,她本人一直在故乡

  守着我的父母

 

  【简介】李祖新,湖南桃源人,参战老兵,一支穿插分队幸存者。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诗歌协会会员。上个八十年代开始,新、旧体诗见诸于《飞天》《鸭绿江》《中国诗人》《特区文学》《广西日报》《山东诗歌》《湖南诗词》《当代诗词》等报刊。出版著作《万羊山》《山水观音寺》《敌后穿插》。有作品入编《湖南诗歌年选》《中国新诗百年精选》《军歌嘹亮》《当代军旅诗词获奖作品集》等选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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