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专栏 >> 新乡土诗派 >> 走向四十年
【点将台】许立君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与许立君见过三五面,每一次三五句话。惜字如金,惜面如银。

  有一个形象牢牢绑定在脑海里。许立君喜欢穿一件类似长袍的衣服,围一条颜色各异的围巾,典雅地笑,像一个从宋朝穿越而来的女子。这样的一个女子,按理说应该无拘无束地交谈。我却有异样的感觉:她眉目之间,有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味道。难道宋朝的“重文轻武”养成了诗人这样的风度?我也觉得自己的感觉十分可笑,但无法解释。

  所以,我克服了喜欢开玩笑的明显缺点,把嘴巴闭得比铁门还紧。许立君可能觉得我内向。内向就内向吧,别招惹从宋朝穿越来的许立君就行。

  加微信,是必备功课。加了微信,偷偷溜到许立君的微信圈里浏览,发现她还是“走向”公众号的主编,笔名“渡月影”。这笔名又像宋朝的。一条河的彼此,月光的影子被她引渡了。顺着“走向”走了几公里,拜读了一些诗文,又有新的发现。许立君是一个十分认真、精细的人,一个很有眼光的主编。我开始动摇我最初的感觉。莫非是一种错觉?

  来不及纠正我的错觉,时间快速流逝到如今。我这个“陈台长”。点将台不能缺少“宋朝女子”。我隔着茫茫时空向许立君招手,她看见了。她不仅看见了,还反手给了我一个“回扣”,先表扬了我。

  据她回忆,2017年8月,湖南省诗歌学会在常德举行同题诗赛颁奖大会。许立君说我:“眉目间有一种洗尽铅华的温润。”难道她没有看见我额头上的坎坎坷坷?她还说我:“不端架子,不摆名家的谱,一直淡淡地笑着,让人觉着亲切。”简直是“过度吹捧”。我只有衣架子和族谱。不过,我看到她这些文字,我觉得开心。我也爱听表扬的话。至此,我完全推翻了“神圣不可侵犯”的印象。

  更让我感动的是,许立君把我表扬她的话,一直铭记在心。那一次,我说她的诗歌“有点普希金诗歌的味道”。她说:“对当时尚站在诗歌门槛边的我来说,这句话就是一只手,轻轻推了我一把。”有这么“严重”的力量吗?我确实忘记了这句话。

  记性也有好的时候。在常德诗墙,在柳叶湖畔,在一群又一群诗人之中,那个围一条围巾的典雅女子,抢眼而不显眼,轻盈而不漂浮。

   

  “无数个如水的夜晚

  她把满天星斗掩入怀中

  用遍地月华洗亮一个个词

   

  那些闪烁着海洋和湖泊的词语

  那些在高山上燃烧

  又在平原里冷却的词语

  从她的手指间发出声音”

   

  进入许立君的诗歌,这样独特的视角和语境,如同进入一个迷人的星系。《她是星星的孩子》中的“她”,是一个聋哑孩子。遍地的词语,只能用手语表达。“她跌坐在/另一个语系的每一条河流里”。无声的声音,不肯停止,凝固而流动。

   

  “隐者披月而起,拊掌大笑

  ‘我有半亩疆土,

  烹羊宰牛且为乐!’

   

  一盅酒喝干了又注满

  村庄之外,英雄闻香下马

  顺手把酒旗挂在树枝上

   

  ‘  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

  酒后,我们相与步于中庭

  三五声谈笑

  便凑足了一整夜的幸福”

   

  我将许立君视为宋朝穿越而来的女子。果然如此。《夜寻隐者》散发的酒气与豪气,如同宋朝文人。“村庄之外,英雄闻香下马”,是诗人闻香下马。这等气派,男儿不过如此。“还有一位隐者,曾为我们失去方寸”。谁不想做这样的隐者,只是没有“失去方寸”的机会。许立君的这首诗歌,也让我“拊掌大笑”。

   

  “我跟你摆出一副庄重的样子

  说,我很好

  转身立刻潸然泪下

   

  岁月是一只食蚁兽

  它从不狼吞虎咽

  却把我的希望

  一点一点,舔走”

   

  许立君说:“写诗不是要掏空爱恨情仇的自己,而是把自己放进更大的容器,将万事万物都写出情意来。”《食蚁兽》是情诗,也不全是。无论诗人如何掩饰,“潸然泪下”已足够暴露原始的内心。

   

  “清明的花只开半朵

  一半开在田埂边

  一半是母亲挥别的手

  在半空中迟迟没有收回

   

  半朵花从经年的稻茬间长出来

  装下我半生的懊悔

  刚好够我把脸埋进去

  让思念流出一半、留下一半

   

  雨丝斜织

  补不全另一半缺失的花瓣

  风把纸钱吹成蝴蝶的样子

  但翅膀只扇动一半”

   

  《花只开半朵》让人动容。一半与另一半,永远没有复原的时候。地下也是天上。“风把纸钱吹成蝴蝶的样子/但翅膀只扇动一半”。这样的感怀,我也有。

   

  “我翻身说出的梦话是一条条小蛇

  想要拴住窗外那枚月亮

  时光预留了一声轻叹引路

  幽静的心飞起来”

   

  “许氏风格”越发明晰。幽静之中有一点喧哗,喧哗之中有一点幽静。《三两声不成调》就是“老渡口咿呀的月琴声”,是深呼吸。野渡无人舟自横。舟之下有一个潜水的人。

   

  “一个飘着细雨的良宵

  堂屋的花开了

  我看见纵情歌唱的人啊

  堂屋的花谢了

  我等待纵情歌唱的人啊

  堂屋的花开了、谢了

  沅水闪耀少年时洁净的光芒

  我追随纵情歌唱的人啊”

   

  《堂屋音乐会》到底是什么样的音乐会?“纵情歌唱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歌手?这应该是诗人或虚拟之人“情窦初开”的时候。堂屋里的歌手与着迷者无奈地分开了,沅水从伴唱转换为主唱。

   

  “有宝剑投入的盟誓

  有玦珮交击的铿锵

  千万条小溪来这里汇聚

  我们,在洞庭相遇”

   

  “吾足,吾缨

  古人,来者

  从后面数来第七个桥阶

  我们阅读着湖光秋月”

   

  《我们在洞庭相遇》,酒客变成了剑客。这是天下论剑吗?“神圣不可侵犯”的错觉,消失了又凸显。“从后面数来第七个桥阶/我们阅读着湖光秋月”,前面六个桥阶是不是六个音阶,已经被踏破?

   

  “我必须盛妆我的日子了

  盛妆高处的云和低处的水

  盛妆日渐消瘦的沉默

  盛妆一声不响的孤独

   

  最好,你来的时候我恰巧在路上

  像一匹马,白鬃飞动”

   

  《盛妆》让倾慕者黯然失色,只能肃立在路边。“最好,你来的时候我恰巧在路上/像一匹马,白鬃飞动”。其实,“你”来的真不是时候。肃立路边的人,随时可以动一动手脚。“白鬃飞动”的一匹马,应该遭遇绊马索。

   

  “对于古镇,我并非来访者

  因为眼睛里有着古老的颜色

  某天,我一觉醒来

  已经成为唐朝的制陶者

  擅长把心事藏在罐子里

   

  正午,阳光灼烫的手指间

  我忍痛刻下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勉强许给自己一个委婉的诺言”

   

  《铜官窑归来》,诗人还沉浸在“唐朝的制陶者”的角色中,不可自拔。铜官窑,我也去过。“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我也看过。我的心事是,我错过了秦始皇和荆轲。所以,只能当一个兵马俑。

   

  “我们走在青石板砌成的小路上

  一盏灯下,他停下来

  听阿哥阿妹在楼上对唱

   

  以后,在某个地方

  我也会突然止步

  仿佛歌声正越过千山万水而来

   

  我们走过街口

  这一刻,时光是流向遥远的水了

  他颤抖了一下”

   

  《与君走过爱情小镇》不一定就是情诗。许立君与一个“君”,都停了下来,都颤抖了一下。这个“君”也成了“立君”。我怎么感觉诗人是与她的影子在散步呢?

   

  “我对美好的事物严重过敏

  起初,只是呼吸窘迫

  继而涕泗滂沱,醉意消磨

   

  我对善良的你严重过敏

  终将因喜爱而思索而沉默

  在深邃的黑夜里抵抗白天的狂热”

   

  《我对美好的事物严重过敏》,是诗人的共性。一般过敏,是一般的诗人。严重过敏,是优秀的诗人。

  统览许立君的诗歌,“严重过敏”的章节非常之多。她的心思就是花粉,花粉都被花粉自己过敏了。这样一个从宋朝穿越而来的典雅女子,携带着她一路更新的诗歌,穿越数不清的花地,将严重过敏的特质传染给了我们。至于那些围巾,应该是环绕她的河流。取下来,也是一条条瀑布。

   

  2026年5月18日于长沙德润园

   

   

  许立君的诗

   

  他是星星的孩子

   

  她花了十几年时间

  也没能教会他喊妈妈

  他们说,他是星星的孩子

   

  她的欢乐越来越少

  越来越难拥有

  扣动心弦的日子

   

  无数个如水的夜晚

  她把满天星斗掩入怀中

  用遍地月华洗亮一个个词

   

  那些闪烁着海洋和湖泊的词语

  那些在高山上燃烧

  又在平原里冷却的词语

  从她的手指间发出声音

   

  “妈妈……妈妈……”

   

  她跌坐在

  另一个语系的每一条河流里

   

  夜寻隐者

   

  就是这样的夜晚

  醉酒的人灵光一现

  我们便走了三万里

   

  三更已过,夜色高于头顶

  我们与道路达成默契

  沿着草木的方向,一路呼唤

   

  隐者披月而起,拊掌大笑

  “我有半亩疆土,

  烹羊宰牛且为乐!”

   

  一盅酒喝干了又注满

  村庄之外,英雄闻香下马

  顺手把酒旗挂在树枝上

   

  “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

  酒后,我们相与步于中庭

  三五声谈笑

  便凑足了一整夜的幸福

   

  就是这样的夜晚

  来历不明,无人作证,无迹可寻

  我一直企图回忆片刻

  便拥有足够指认的信心

   

  就是这样的夜晚

  酒香未干,沉吟未定,章节未平

  一声号令仍然残留着余温

  还有一位隐者,曾为我们失去方寸

   

  食蚁兽

   

  我跟你摆出一副庄重的样子

  说,我很好

  转身立刻潸然泪下

   

  岁月是一只食蚁兽

  它从不狼吞虎咽

  却把我的希望

  一点一点,舔走

   

  花只开半朵

   

  清明的花只开半朵

  一半开在田埂边

  一半是母亲挥别的手

  在半空中迟迟没有收回

   

  半朵花从经年的稻茬间长出来

  装下我半生的懊悔

  刚好够我把脸埋进去

  让思念流出一半、留下一半

   

  雨丝斜织

  补不全另一半缺失的花瓣

  风把纸钱吹成蝴蝶的样子

  但翅膀只扇动一半

   

  三两声不成调

   

  我翻身说出的梦话是一条条小蛇

  想要拴住窗外那枚月亮

  时光预留了一声轻叹引路

  幽静的心飞起来

   

  梦里的章节是凌乱的

  模糊地打磨沉睡的欢欣与忧伤

  我贪恋这一切

  夜的手掌抚过来

   

  必须在梦里又相见过、别离过

  才肯解开那些不甘的心结

  我翻身说出的梦话

  是老渡口咿呀的月琴声

  三两声不成调

  想要曲曲折折唤回你的身影

   

  堂屋音乐会

   

  就是那盏温暖的油灯

  就是那次美好的聆听

  就是那束缤纷的句子

  就是那些散落的琴音

   

  义渡村有梦

  和民谣歌手交换过秘密后

  便拥有民谣一样隽永的命运

   

  一个飘着细雨的良宵

  堂屋的花开了

  我看见纵情歌唱的人啊

  堂屋的花谢了

  我等待纵情歌唱的人啊

  堂屋的花开了、谢了

  沅水闪耀少年时洁净的光芒

  我追随纵情歌唱的人啊

   

  他那深情拨动琴弦的手指

  在匆匆流动的音符中画出我的名字

   

  我们在洞庭相遇

   

  有宝剑投入的盟誓

  有玦珮交击的铿锵

  千万条小溪来这里汇聚

  我们,在洞庭相遇

   

  有鱼龙潜跃的神话

  有美人泛舟的传说

  荷花殷勤翻飞风讯

  我们,在洞庭相遇

   

  你带我跑过一个又一个湖洲

  你指给我看——

  这里,是击缶的国度

  那里,是离骚的故乡

   

  两岸人似鲫鱼般游走

  莲恍恍向船头靠近

  我们相遇

  便教这湖神忆起前世今生

   

  在洞庭湖所滋养的

  广袤中国的某一个村庄边缘

  我们相遇

  并渔夫般试探——吾足,吾缨

   

  吾足,吾缨

  古人,来者

  从后面数来第七个桥阶

  我们阅读着湖光秋月

   

  盛妆

   

  茶壶开裂了

  掬一捧泥土进去,种上常青的植物

  你说,窗台又生动起来

   

  在这个乍暖还寒的三月

  只有你,还让我如少女那般织梦

  还允许我,在某本书的空白处发呆

  与世隔绝

   

  我是如此贫乏

  只会说一些混沌的话语

  只会说一些日月星辰样遥远的话语

  一阵风吹来,思绪就浩浩汤汤

   

  我必须盛妆我的日子了

  盛妆高处的云和低处的水

  盛妆日渐消瘦的沉默

  盛妆一声不响的孤独

   

  最好,你来的时候我恰巧在路上

  像一匹马,白鬃飞动

   

  铜官窑归来

   

  对于古镇,我并非来访者

  因为眼睛里有着古老的颜色

  某天,我一觉醒来

  已经成为唐朝的制陶者

  擅长把心事藏在罐子里

   

  正午,阳光灼烫的手指间

  我忍痛刻下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勉强许给自己一个委婉的诺言

   

  临近傍晚,我的发色更加浓郁

  一转脸,眼泪就流了下来

  伴随一场毫无征兆的雨落进陶缸

  入冬之后,可以煮一壶春茶

   

  与君走过爱情小镇

   

  我们走在青石板砌成的小路上

  一盏灯下,他停下来

  听阿哥阿妹在楼上对唱

   

  以后,在某个地方

  我也会突然止步

  仿佛歌声正越过千山万水而来

   

  我们走过街口

  这一刻,时光是流向遥远的水了

  他颤抖了一下

   

  而后来,当我总是莫名其妙地心痛

  试图用文字解脱一切的时候

  我也会轻微地颤抖一下

   

  我对美好的事物严重过敏

   

  每到春天

  我便要开始学习抵抗

   

  抵抗花蕊被时光注满

  沿途撒播的芳香

  抵抗日月推杯换盏

  万物荡起的霓裳

   

  抵抗促织鸣于篱下

  假设我们有着相同悲欢

  抵抗小兽奔向山顶

  仿佛与雁阵义结金兰

   

  即使是在家乡熟稔的田野

  也要尝试抵抗逐水而居的往事

  学悟道之人发散衣飘、轻盈来去

  自眸中泻下滚滚红尘

   

  我对美好的事物严重过敏

  起初,只是呼吸窘迫

  继而涕泗滂沱,醉意消磨

   

  我对善良的你严重过敏

  终将因喜爱而思索而沉默

  在深邃的黑夜里抵抗白天的狂热



  【简介】许立君,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毛泽东文学院学员。作品发表于《散文选刊》《湘江文艺》《文艺生活》《湖南散文》《初中生》《文学天地》《长沙晚报》《常德日报》等报刊,诗歌、散文、散文诗多次入选年度选本。曾获“湖南百名作家写百村”征文二等奖和优秀奖、常德原创文艺奖、湖南省诗歌学会和散文学会征文二、三等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