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惠芳
熊芳自称“芳公子”。冷不丁，我的发散性思维又被激活。我竟然联想到著名的川岛芳子。如果熊芳“女扮男装”，持一卷诗稿，游走在穿紫河畔，或伫立于见山书院，又是怎样的风度？！那一卷诗稿，像当年的特务拿了一份报纸，接头暗号可以设定为“我的诗歌……我的眼”。
“芳公子”又是一个亮出年龄的诗人。说她“光明磊落”或“落落大方”，都不过分。“公子哥”就是“公子哥”，有什么隐瞒的？而随她亮相的诗歌，蔚为大观。
依稀记得，第一次见到熊芳是十余年前《人民文学》在湖南望城举办的“新浪潮”诗会。她很年轻，年轻得我眼红，是没有喝酒而提前显示的眼红。她说她叫熊芳，我说我们都有一个“芳”。然后，她淹没在人山人海中。那些来自全国各地的著名诗人和准备著名的诗人，一个一个神采飞扬。
后来，在长沙和常德的诗歌活动中，见过熊芳几次，话加起来比打了霜的茄子还少。几年前的泸州诗会，交谈多了一些。
我发现她是一个随性率真而享受快乐的人。她的脸上总有一种淡然的笑。这一次“点将”，我又发现了她的另一面。
她说：“我以前还真不知道‘焦虑’为何物。随着年龄的增长和时代的变迁，开始发现‘焦虑’这个概念，工作与自由的碰撞、成长与责任的顿悟。一个人越长大越懂事越焦虑，还有就是发现周围人的那种焦虑状态，不断焦虑，不断忍受，焦虑又不断叠加，感觉整个社会都处在焦虑中。”这一段自述，让我有那么一点点震惊。印象中快乐的“芳公子”，也有一些不轻易示人的不快乐。我想，如果她的年龄再大一点，接近于我这个年龄，“焦虑”反而会减少。因为，将这个世道看得更透了，很多的“重”会放下来，获得许多的“轻”。
熊芳说她最喜欢读书。所以，她开办见山书院，水到渠成。书与诗，低头思考与举头眺望，融合在穿紫河畔，在证明“每个人的生命本身都是一种诗意的存在”，也在证明“一个诗人应有一种致力于美学的坚守”。两句话，是熊芳的自述。
“一口水井是一面镜子
一座老屋是一座庙
一张老脸是一个神明
一群坟墓是一个家族，在等亲人团聚
一群坟墓是一个家族，在等
亲人团聚，一张老脸
是一个神明，一座老屋
是一座庙，一口水井
是一面镜子”
《寂静》出手不凡，显示回环的力量。这不是简单的顺叙与倒叙，而是土地与生命的循环往复。这是一首浅显而深刻的代表作。由此可见，熊芳是一个冰雪聪明的诗人。她的眼睛具有洞察一切的穿透力。
“我喜欢母亲的菜地
萝卜白菜，南瓜丝瓜
看它们长大，如自己的孩子
我喜欢躺在稻谷堆上
享受收获的喜悦
闻着稻谷的香气，高枕无忧
我喜欢乡下的阳光
无比透明，让我什么也不想
我温暖了，世界也就温暖了”
《我喜欢》，我也喜欢。这样的快乐，我也在乡下享受过。不过，男孩子常躲在草垛里。草垛也是温暖的。“我温暖了，世界也就温暖了”。世界温暖了，我更温暖了。
“如今我们心事重重
鸡鸭鱼肉也吃不出从前的味道
父母一身的病痛
我们一生的牵挂与乡愁”
《乡愁》变味了，是沉重的事物增多了。轻盈的往昔，被无法摆脱的负累压在身下。这样的感觉，来自乡野的孩子都有。
“一棵树就是一个家
被暮色安慰
鸟鸣渐息
真好，一生也安静下来”
从《我想说声谢谢》中，我看见了诗人的倦容。一个人就是一只鸟，“一棵树就是一个家”。“鸟鸣渐息”只是一种暂时，“一生也安静下来”也只是一种理想。人与鸟，还要飞，还要离开栖息地，在途中寻觅。
“病中的父亲在病床与菜地之间种茉莉
一大早，父亲就提着水桶
给那些洁白的小花儿浇水
父亲说，花香能入药
花香飘向父亲，就有药味
花香飘向菜地，就有禅意
茉莉自顾自的开放
父亲说不用担心，万物皆能自愈
山间的晨风微凉
吹着那些看不见的失去和生长”
《小茉莉》是熊芳的又一首代表作。她是常德桃源人。我想她曾经生活在乡下，不然，不会有这种细致入微的感受。“花香飘向父亲，就有药味/花香飘向菜地，就有禅意”。这是熊芳的金句。花香飘向诗人呢？会不会在心中长出另一朵小茉莉？任何人都有“看不见的失去和生长”，此消彼长是谁也无法逃避的自然法则。
“你永远不知道，为何
石头缝里能不断地长出新草，就像你
永远不知道，井水
为何能凉透骨心”
《随想》如同“凉透骨心”的井水。我也随想，那是在爱情的冬天。如果爱情处于夏天，井水却能解渴解暑。设身处地，是爱情变换了季节。
“当我问自己是谁时
万物都成了哑巴
石头很硬，却硬不过流水”
《我是谁》，是一个公共的疑问。迷失方向，迷失自己。这样的迷茫时分，谁都有。诗人可以变成流水，再去问问石头，答案就有了。水滴石穿。诗人也就通透了。
“镰刀收割的声音
锄头挖土的声音
鸡鸭清唱的声音
蜜蜂寻花的嗡嗡的声音
青蛙此起彼伏求偶的声音
树叶唏唏嗦嗦讨论的声音
一场雨赶路的声音
流水潺潺的声音
总让我莫名地泪眼婆娑
一梦醒来，又有陌生与新鲜”
我向熊芳约稿时，她说在乡下，在听《故乡的声音》。我比她多听了一种声音，饥饿的时候肚子里发出的布谷鸟的声音。熊芳“泪眼婆娑”，我却“欲哭无泪”。“一梦醒来，又有陌生与新鲜”。我的陌生是新鲜的，我的新鲜是陌生的。那就是“度日如年”的不断重复。
“春天慵懒，阳光明媚
那是神在抚摸万物
连骨头都想发芽”
“一些老人坐在墙角
用皱纹收藏阳光，这么多年
这么多年过去
连回忆也变得温暖”
《阳光明媚》交织着神性与人性。这是熊芳诗歌的特征。“骨头都想发芽”，“用皱纹收藏阳光”。我也想坐在这样慵懒的春天里。
熊芳说：“那些文字或词句像小青蛙一样蹦蹦跳跳，在脑子里膨胀，而不得不被释放出来。或许，每一位写作者都有这样一种感受，那就是，写作即存在。它们就像身体里的恶魔，释放了、消失了，也即存在了。”
我感同身受。熊芳释放快乐，消失焦虑，也就有了诗歌的存在价值。她是从乡野走向城市，而时不时回归乡野的诗人。典型的两栖人心态，让她的诗歌充满矛盾的动态。这种矛盾又是美丽而诱惑的。坚持自己的审美，坚持自己的走向。我想，熊芳会有更大的伸展空间。穿紫河会穿越更多的颜色，见山书院会见到更多的山。
2026年5月19日于长沙德润园
熊芳的诗
寂静
只要进入山村，光阴就慢了下来
在等灵魂
青青的禾苗在等
在山坡上扯猪草的小女孩也在等
一口水井是一面镜子
一座老屋是一座庙
一张老脸是一个神明
一群坟墓是一个家族，在等亲人团聚
一群坟墓是一个家族，在等
亲人团聚，一张老脸
是一个神明，一座老屋
是一座庙，一口水井
是一面镜子
在山坡上，扯猪草的小女孩
也在等，青青的禾苗
在等，在等灵魂
只要进入山村，光阴就慢了下来
我喜欢
我喜欢母亲的菜地
萝卜白菜，南瓜丝瓜
看它们长大，如自己的孩子
我喜欢躺在稻谷堆上
享受收获的喜悦
闻着稻谷的香气，高枕无忧
我喜欢乡下的阳光
无比透明，让我什么也不想
我温暖了，世界也就温暖了
乡愁
小时候一贫如洗
不知保湿水，防晒膏
不知高跟鞋，名包
但天是蓝的，水是清的
一个棒棒糖或者一件新衣裳
总能开心好几天
那种甜能引来蜜蜂和蝴碟
如今我们心事重重
鸡鸭鱼肉也吃不出从前的味道
父母一身的病痛
我们一生的牵挂与乡愁
我想说声谢谢
羊群走着走着不见了
我喜欢过的事物也是
草木变得朦胧
如陌生人
倦鸟归林，一声又一声
家后面的小树林就热闹起来
一棵树就是一个家
被暮色安慰
鸟鸣渐息
真好，一生也安静下来
我想对自己说声谢谢
小茉莉
病中的父亲在病床与菜地之间种茉莉
一大早，父亲就提着水桶
给那些洁白的小花儿浇水
父亲说，花香能入药
花香飘向父亲，就有药味
花香飘向菜地，就有禅意
茉莉自顾自的开放
父亲说不用担心，万物皆能自愈
山间的晨风微凉
吹着那些看不见的失去和生长
随想
小鸟停在门口叽叽喳喳东张西望
几只小鸡在荒草中啄食
一群孩子打着赤膊嬉闹着赶走夕阳
有只孤雁从屋顶飞过
你永远不知道，为何
石头缝里能不断地长出新草，就像你
永远不知道，井水
为何能凉透骨心
我是谁
很多时候，我都不知道
自己是谁
为什么不是张三李四王儿麻子
像他们那样心安理得
吃了上顿，担心下顿
进医院看见鬼魂
走路会走神
说话怕吓着了蚂蚁
当我问自己是谁时
万物都成了哑巴
石头很硬，却硬不过流水
故乡的声音
镰刀收割的声音
锄头挖土的声音
鸡鸭清唱的声音
蜜蜂寻花的嗡嗡的声音
青蛙此起彼伏求偶的声音
树叶唏唏嗦嗦讨论的声音
一场雨赶路的声音
流水潺潺的声音
总让我莫名地泪眼婆娑
一梦醒来，又有陌生与新鲜
阳光明媚
春天慵懒，阳光明媚
那是神在抚摸万物
连骨头都想发芽
我想自由生长
与万物一起，交出
自己的清白
一些小孩在白云上奔跑
归来时已是游子
一些老人坐在墙角
用皱纹收藏阳光，这么多年
这么多年过去
连回忆也变得温暖
【简介】熊芳，1987年6月出生于常德桃源。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湖南省诗歌学会理事，常德见山书院院长。曾于鲁迅文学院、毛泽东文学院中青年作家班进修。作品见诸《人民文学》《诗刊》《星星》《山花》《十月》《杨子江》《诗选刊》《湖南文学》等报刊，入选多个年选版本。曾获“人民文学•紫金之星”诗歌奖、台湾叶红女性诗歌奖、常德原创文艺奖等。创作常德城市形象宣传歌曲《常德》《桃花源》等。出版诗集《玫瑰的眼睛》。
(欢迎转载，请注明稿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