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惠芳
每一次跟李虹辉聚会,我总是问他:“你为什么不显老,像个年轻满哥?”他总是神秘兮兮地笑而不答。一个写了四十年的诗人,靠写诗不老,鬼都不信。一个从医院岗位退休的老干部,也没有什么灵丹妙药。到底什么原因?
所以,我不太喜欢跟李虹辉合影,要合影也隔几个人,免得不明就里的人请他喊我“叔叔”。诗歌不能比长短,但头发可以比黑白。
李虹辉发来的第一张照片,黑乎乎的,像一个刚刚出井的煤矿工人,又像一个中非混血儿。这不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破坏诗人形象吗?你不显老,也不能这样自信得“糟蹋”自己啊。我当即否了。他还听话,换了一张清晰的。
他说:“没写过农村,写城市的可以不?”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李虹辉不知道“城市也是乡土”啊?!几个月不见,他忘了新乡土诗派的主张,只顾自己的颜值了。
看来,这个年纪比我大点、看起来比我小点的家伙,很有必要接受“再教育”。
我知道,李虹辉不是长沙人,几十年过去也混成了“老长沙”。我知道,李虹辉也是上个世纪80年代写诗,与我同步。但我不知道,他居然搁笔二十年。李虹辉说:“我们是这座城市那些不可命名事件的目击者。在诗歌写作中,词语进入城市的方式,不是一种生硬的闯入,而是能从中发现一条直达其秘境的通道。在我的‘镜头’ 里,我知道不应该只是城市的表象,而是要最终窥见到它内部的隧道和暗河。”
所以,我“点将”李虹辉是明智之举。
“面包有一种潮湿的香味
我目睹了一场雨
越下,越安静
空荡的店里,另一个在听雨的
是坐在柜台后的女孩
此刻,只有雨水哗哗
在我和她之间
雨声制造出巨大的隔离”
《被大雨堵在一家面包店》是李虹辉深受赞誉的一首名作。我对长沙的探访,专注于宏观的街巷。而李虹辉专注的是街巷微观的事物。互为补充,相得益彰。在这首情趣横生的诗歌中,诗人目睹的不仅仅是一场雨,更是“雨声制造出巨大的隔离”。“面包有一种潮湿的香味”。“坐在柜台后的女孩”是不是另一块面包,有怎样的香味?诗人的心思,只有晴天懂。
“相机不停地回放那个走过的女子
她止步于咖啡馆
怀旧的黑白色,只有红色裹胸
像某个角色的替身”
《红色裹胸与黑白色咖啡馆》像三四十年代的黑白片。诗人像一个导演,布置曲折的情节。“黑白色的咖啡馆/需要一件红色裹胸”。为什么需要?诗人没有交代。粗线条的我,遇到细线条的李虹辉,长嘘了一口气。长沙城原来还有这么多奇妙的细节。
“一扇推不开的玻璃门
灯光明亮的店子,在夜色中
有隐藏的锁
像一场冬雨里
有我们不可进入的空间”
李虹辉像城市的一个侦探,连《家具店》也不放过。“我是寒冷中走过的/另一个陌生人”。这是一个没有打上诗人标签的陌生人。“没带伞的路人”纯粹是一个不写诗的人。“在玻璃门外”的两个人,有什么两样?游手好闲,也是一种诗情。
“夜色中面对一片湖水
漂浮在白天的事物,都沉了下去
只剩下水鸟的翅膀
掠过湖面,它用一种突然而至的方式
完成了对世界的简化”
《夜色中面对一片湖水》是李虹辉的又一首代表作。“一双比水鸟更抽像的翅膀/在夜色中拍打”。这一双更抽象的翅膀,就是诗人飞扬的眼光。白天为纷繁事物所累的眼睛找到夜色的闲适。
“在一种流离失所中
惟有这个阳台,空悬着
伸向海面
它的危险来自于
寂寞的海水
和一个倦怠的时刻”
与相当多的新乡土诗人不同,李虹辉的诗歌具有象征主义的浓厚色彩。我估计他喜欢涉猎西方诗歌较多。《一则地产广告中的阳台》到底想表达什么?“寂寞的海水”与“倦怠的时刻”,对于空悬着的阳台有多大的危险?也许,诗人的心灵就是这个阳台,预设着某种波及的危险,以防万一。
“已经很久,它不转动了
但钟表的指针并没停止
路上车流川息
这个巨大圆轮的阴影
投在大街拐角处。一个阅读者
没有从一本娱乐杂志上抬起头
望一下被分割的天空”
《摩天轮》表现“杞人忧天”的心态。这种心态或许不是诗人自己。“巨大圆轮的阴影/投在大街拐角处”,不是遮阳吗?娱乐杂志可读,“被分割的天空”不可读,为什么要抬起头?
“这个夏天,我在等自己
而这空车,不知还等谁
一辆形式主义的马车
等在旧事物里”
没有神经质的诗人,不是好诗人。李虹辉就是好诗人。《马车雕塑》就是“一辆形式主义的马车”,还能指望它满街奔跑?诗人“拉住了缰绳/成为马车的一部分”,也是形式主义的一部分。臆想症十分可爱。
“隔着玻璃,有人看到时光中的另一个人
他绕过围档,仿佛是个迷路者
迷失于被改变的时空
我认出了那个恍恍惚惚的人
那个人,就是我自己”
一切疑惑,在《地铁建设工地》中找到了注脚。生活在城市的人,并没有真正融入城市,还是一个外地人。一个异乡人。“认出了那个恍恍惚惚的人”就是“我自己”,说明在迷糊之中还有一丝清醒。
“他站在一个旧梦境里
观望这片湖水
有人从靠岸的船上
重新回到陆地。这风平浪静的日子
就像现在,他向我走来
额头在阳光下闪亮
我们一起合影,背景是安静的湖面
只是他的笑容,还依然动荡”
《个人航海史》是李虹辉具有广泛影响的诗歌。“他”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是一代人。“风平浪静的日子”,“他的笑容,还依然动荡”。这是时代的特征。
李虹辉的诗歌,与大多数新乡土诗人相比,具有强大的异质。诡秘,多元,不可捉摸。他是聚焦城市的专业户,是践行“城市也是乡土”理念最有效的实证。他的诗歌与我的《长沙诗歌地图》构成AB面。新乡土诗派同样需要探索,同样需要引入多重构件。继续吧,50后与60后面对这座城市,还有很大的抒发空间。
2026年5月20日于长沙德润园
李虹辉的诗
被大雨堵在一家面包店
店内的一张小圆桌
隔着玻璃墙。我坐在雨声里
朝马路观望
水迹横流,玻璃上的广告
遮住了部分景观
车辆驶过时只露出轮胎
和它溅起的积水
面包有一种潮湿的香味
我目睹了一场雨
越下,越安静
空荡的店里,另一个在听雨的
是坐在柜台后的女孩
此刻,只有雨水哗哗
在我和她之间
雨声制造出巨大的隔离
红色裹胸与黑白色咖啡馆
一个穿红色裹胸的女子
走过咖啡馆门前
我的相机正对准焦距
在啪嗒一声中,她恰好闯入镜头
照片里,她瞬间成为构图中的主角
这是个意外事件
但我确定有人在暗中
修改了设计。黑白色的咖啡馆
需要一件红色裹胸
一定有另一只隐藏的手
选择在某个时刻按下快门
这多么神祕,玻璃门后面的人影
放在桌上的杯子
深陷于暧昧的软靠椅
相机不停地回放那个走过的女子
她止步于咖啡馆
怀旧的黑白色,只有红色裹胸
像某个角色的替身
家具店
一扇推不开的玻璃门
灯光明亮的店子,在夜色中
有隐藏的锁
像一场冬雨里
有我们不可进入的空间
它拒绝混沌的雨天
呈现了一些更清晰的事物
木制画框、银器和吊灯
我是寒冷中走过的
另一个陌生人
我看见雨水
溅湿了街上的鞋子
相比一种安静
没带伞的路人,在玻璃门外
显得惊慌失措
夜色中面对一片湖水
夜色中面对一片湖水
漂浮在白天的事物,都沉了下去
只剩下水鸟的翅膀
掠过湖面,它用一种突然而至的方式
完成了对世界的简化
我们关于生活的所有错觉
都隐藏在水中,一个湖边的徘徊者
只看见时间的碎片
黑暗的诱惑,使我们深陷其中
现在,能听到的声音
不一定来自湖面
而是一双比水鸟更抽像的翅膀
在夜色中拍打
一则地产广告中的阳台
伸向海面的阳台
没看见一个凭栏而立的人
它的空荡,坦露出
生活的一角
那令人慌乱的动荡
已经停止。一张躺椅
呈现出闲适的风格
此刻,无人倾听
更远的潮声
在一种流离失所中
惟有这个阳台,空悬着
伸向海面
它的危险来自于
寂寞的海水
和一个倦怠的时刻
摩天轮
已经很久,它不转动了
但钟表的指针并没停止
路上车流川息
这个巨大圆轮的阴影
投在大街拐角处。一个阅读者
没有从一本娱乐杂志上抬起头
望一下被分割的天空
这就无法构成
某种静止的画面
其实,这座城市的轮子
始终都在转动
隐藏于其中的秘密
使我们所见的事物
都不真实
马车雕塑
我拉不动这辆马车
就像没人能拉动我
阳光照在时间深处
马车停在时间之外
下车的人,一个又一个老去
现在,只有我拉住了缰绳
成为马车的一部分
这个夏天,我在等自己
而这空车,不知还等谁
一辆形式主义的马车
等在旧事物里
地铁建设工地
这些围档,重新分隔了城市的空间
树木倒在路边,死亡的骨架像风景
挡住了咖啡馆的视线
落地窗,光阴里的杯子
书籍与隐秘的事物,一片灰暗
这与窗外明亮的阳光
形成了強烈对比
隔着玻璃,有人看到时光中的另一个人
他绕过围档,仿佛是个迷路者
迷失于被改变的时空
我认出了那个恍恍惚惚的人
那个人,就是我自己
现在,从咖啡馆魔幻般的镜像里
我走入了一个更幽深的空间
那里有一台挖掘机
它用弯曲的手臂砸开地面
我看见一大堆乱石
如物质的废墟
人类的嘉年华,是设计地狱的通道
如果不深入到一座城市内部
我只能生活在它的表面
就像这个早晨,平静而无奇
我从居所的巷口出来
穿过斑马线,到马路对面的报箱
取一份晨报或邮件
个人航海史
简易展示架的图片里
是一个站立于风帆下的背影
现在,他转过身来
讲述他自驾帆船的航海史
我坐在公园的湖边
划艇荡过,红色救生衣在倒影中
湖水的涟漪之外
是他声音里涌来的海浪
在户外沙龙,我新认识的这位朋友
刚从太平洋回来
走路像一艘摇晃的船
让我想起大海,铁锚,绞盘和揽绳
风帆航海的大时代早已结束
但图片里面的人
有着一张与众不同的面孔
和升帆的手,我知道他还在远航
他站在一个旧梦境里
观望这片湖水
有人从靠岸的船上
重新回到陆地。这风平浪静的日子
就像现在,他向我走来
额头在阳光下闪亮
我们一起合影,背景是安静的湖面
只是他的笑容,还依然动荡
【简介】李虹辉,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诗作见于《诗刊》《诗选刊》《诗潮》《诗收获》《芙蓉》《湖南文学》《创作与评论》《文学港》《创作》等文学刊物,作品被收入多种诗歌选本。出版诗集《另一个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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