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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将台】陈锦贤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几个月前,我不知道“陈锦贤”或“陈锦不贤”。他的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不关我事。人海茫茫,擦肩而过的多,跌倒帮扶的少。但,一个“新乡土诗派”群让很多人“群居”了,其中包括陈锦贤。

  我瞄了一下他的微信头像。哦!帅哥,中年帅哥,老帅哥。总之,帅。要上点将台,男人光帅,女人光美,不行。感觉不对味,诗歌不对路,就是潘安、西施也不行。陈锦贤一入群,诗歌抢眼,我便将他列入“留置”名单。

  也就“考察”了两三个月,我出手了。我看陈锦贤是“零售商”。弄个文档,分成三次。诗歌一次,简介一次,照片一次。他把我当成了“仓库保管员”,一件一件往仓库里搬。我的时间不是时间啊?我的精力不是精力啊?所以,我要“报复”他。两张照片,我偏偏选了一张“火炬头”。大名鼎鼎的汤红辉,由此有了一个亲爱的同伴。有朝一日,两位“火炬手”结伴而行,走在长沙的大街小巷,肯定光耀一方山水。

  陈锦贤这一位“火炬手”,成为异常的光亮。我之所以用“异常”形容之,是因为他的诗歌与其他诗人大不相同。

  

  “而地面突然站起来,脱掉地皮——

  不跪的光,摘下自己的眼球当路灯,

  引领一群找不到嘴的稻穗,

  走向广场。

  它们高唱,或者沉默,

  都用谷壳,练习直立行走。”

  

  我将《故乡,不跪的光》提拔至榜首,就是看重它的不凡。毋庸置疑,这是新乡土诗派难得的经典之作。它远远跳出了传统乡土的洞照范围与抒情维度,用一种魔幻现实主义的手法,表达“新两栖人”的心理历程。“都用谷壳,练习直立行走”,其实是倒立的姿态。村庄或城市,村庄与城市的交叉地带,呈现出异样与陌生。这是新乡土诗派的重大突破。

  “当最后一口变凉

  山移开一半阴影

  水退回上游的石滩

  采茶姑娘转身

  把故乡装进竹篓

  而我端着空杯

  认真地数着杯底

  那片没有名字的叶脉”

  

  《认真喝完这杯茶》,将两位高手交错在一起。姑娘是采茶高手,诗人是品茶高手。我也高看一样。茶是一条河流。诗人用喉咙逆流,寻根。

  

  “我们互为倒影

  在各自的镜中老去

  当黄昏同时占据两扇窗户

  我不知道究竟是你在回忆

  还是我在成为你的回忆

  

  只有回声穿过走廊而来

  孪生的,完整的,不可辨认的——

  像一只手同时叩响

  童年与远方的门扉”

  

  不仅仅是《孪生的回声》,所有的物像和心迹,门,脚步,季节,镜,窗户,回忆,都是孪生的。在我看来,实际上是一个人变成了两面,在不停地演练自己。

  

  “我先把自己从城市的混凝土里拔出来

  像拔一棵长错地方的萝卜

  根须断了又接上

  接上的方向是向下——不,是向上

  向上钻回母亲的肚子

  

  土地倒着呼吸

  吸进去的是我的坟

  呼出来的是我的出生证明”

  

  《土地倒着呼吸》又是陈锦贤的一首代表作。我惊讶于诗人的发现。人类生生不息,土地吐故纳新。奶奶、父亲、我和土豆,是同样的命运。

  

  “田埂自己打了个结

  结里有一头牛

  牛在反刍

  反刍的不是草

  是我十五岁离家时说的那句话

  牛嚼了很久

  嚼成奶

  奶倒着流回母亲的乳房

  

  母亲说:你先饿

  然后我才生你

  我说:我已经饿了四十年

  她说:那是你还没学会

  吃自己的影子”

  

  陈锦贤入群,是一件大事。仅凭《时间在田埂上打结》,他就可以与我同席。一首诗道尽了饥馑时代。“那是你还没学会/吃自己的影子”,远远不止画饼充饥。我甚至感觉到,不是“没学会”,而是“自己的影子”早被无情的水冲走了。

  

  “炊烟先弯下来

  弯成问号

  问号问的是:你先回家还是先想家?

  我说:我先想

  炊烟说:错

  应该是家先想你”

  

  《炊烟是个倒着的问号》再次凸显诗人超强的逆向思维能力。这种能力能让诗人的创作道路越走越远,越走越深。“天空流出血/血滴下来/滴成我小时候打翻的那碗酱油”。游刃有余的转换方式,唯有叹服。

  

  “我往上看

  看见井口变成月亮

  月亮掉下来

  砸中我的头

  我醒来

  躺在井底

  奶奶说:你终于来了

  我说:这是哪

  她说:这是你还没出生的那年”

  

  《水井在数数》让人无语。我已经找不出形容词。陈锦贤到底长了一颗什么样的怪脑壳,这么能想?这是水井吗?这是诗人前世预设的一桶墨水。

  

  “我先拿起墙上的老犁

  犁先长锈

  锈先退成铁

  铁先退成石头

  石头先退成山

  山先退成地壳运动

  地壳运动退成一个裂缝

  裂缝里有一句话:你先耕地

  然后地才长你”

  

  行啊,陈锦贤!《犁铧锈成了一种哲学》,如此“退”下去,诗人退成原始人,结绳记事,刀耕火种,然后携带《山海经》进入《诗经》。

  

  “这就是乡土最后告诉我的:

  宽恕不在时间尽头

  在时间还没开始的那个地方

  你坐在田埂上

  天还没亮

  奶奶还没死

  你还没学会恨

  一切都还没发生

  而土已经把一切都原谅了

  

  因为它不知道

  什么叫做

  不原谅”

  

  《乡土倒着写完了自己》,我倒着读完了陈锦贤的诗歌,越读越“后怕”,越读越有压力。陈锦贤是一位撕裂的强手。他揭开了虚假的面具,撕碎了华丽的外衣,直击了内心的软肋,为新乡土诗派开拓了全新的途径。

  他像古梅山的张五郎一样,倒立着行走,倒立着看世界,倒立着看乡土。这样的视角,这样的倒述,十分奇特。由此,我如同他的组诗《乡土的宽恕》一样,宽恕了他的“零售”,他的“散装”。祖籍宁乡的他,我的老乡与家门,又是一朵奇葩、一枚奇才。

  

  2026年5月31日于长沙德润园

  

  陈锦贤的诗


  故乡,不跪的光

  

  母亲把月亮倒进搪瓷缸,

  我们喝下满嘴的钉子与钟摆。

  餐桌上,菜叶在排练一场葬礼,

  虫洞正举行选举——

  每只蛀虫都承诺,赔我们一个完整的春天。

  

  多少年,我们用竹篮打捞井里的身份证,

  湿漉漉的名字爬上晾衣绳,

  开始互相对话,用早夭的方言。

  远行人带走一捧会撒谎的土,

  在城市高架桥下,

  长出带插座的反骨。

  

  而地面突然站起来,脱掉地皮——

  不跪的光,摘下自己的眼球当路灯,

  引领一群找不到嘴的稻穗,

  走向广场。

  它们高唱,或者沉默,

  都用谷壳,练习直立行走。

  

  认真喝完这杯茶

  

  山是故乡放倒的屋檐

  水是绕开童年那块青石

  采茶姑娘从雾里走来

  背篓盛着露水和黎明的重量

  

  茶在杯中缓缓打开自己

  像她曾在三月的山坡上

  用指尖掐下的那枚嫩芽

  我还记得她俯身时

  山脊弯曲成她的腰线

  

  认真喝完这杯茶

  水滚过喉间,带回整条溪流

  故乡的倒影浮在杯沿

  山的轮廓、水的折痕

  和她消失在茶树间的碎花衣角

  

  她不会知道

  这杯茶里藏着一整个清晨

  她低头采茶时

  露珠从眉间滑落

  滴进我后来所有干渴的日暮

  

  当最后一口变凉

  山移开一半阴影

  水退回上游的石滩

  采茶姑娘转身

  把故乡装进竹篓

  而我端着空杯

  认真地数着杯底

  那片没有名字的叶脉

  

  孪生的回声

  

  一扇门开向旧日的庭院

  另一扇门开向你的眼睛

  而庭院深处,你转身时落满灰尘

  

  那是同样的脚步声

  沿着走廊的两端靠近

  在拐角处相互重叠

  像两个季节共用同一场雨

  

  我听见你在木梯上停顿

  像多年前我刻意留下的空白

  江南的雨水反复擦拭

  却让那个缺口越来越深

  

  我们互为倒影

  在各自的镜中老去

  当黄昏同时占据两扇窗户

  我不知道究竟是你在回忆

  还是我在成为你的回忆

  

  只有回声穿过走廊而来

  孪生的,完整的,不可辨认的——

  像一只手同时叩响

  童年与远方的门扉

  

  土地倒着呼吸

  

  我先把自己从城市的混凝土里拔出来

  像拔一棵长错地方的萝卜

  根须断了又接上

  接上的方向是向下——不,是向上

  向上钻回母亲的肚子

  

  土地倒着呼吸

  吸进去的是我的坟

  呼出来的是我的出生证明

  父亲还在地里翻土

  翻出来的不是土豆

  是去年埋进去的那句“我恨你”

  土豆说:你先吃了我

  然后再说恨

  

  我咬了一口

  满嘴都是奶奶煮的粥

  粥是凉的

  凉得像还没烧的火

  

  时间在田埂上打结

  

  我先跨过一条田埂

  跨过去是明年

  再跨一条是去年

  最后一条是还没学会走路的那年

  

  田埂自己打了个结

  结里有一头牛

  牛在反刍

  反刍的不是草

  是我十五岁离家时说的那句话

  牛嚼了很久

  嚼成奶

  奶倒着流回母亲的乳房

  

  母亲说:你先饿

  然后我才生你

  我说:我已经饿了四十年

  她说:那是你还没学会

  吃自己的影子

  

  炊烟是个倒着的问号

  

  炊烟先弯下来

  弯成问号

  问号问的是:你先回家还是先想家?

  我说:我先想

  炊烟说:错

  应该是家先想你

  

  于是家开始想我

  想到墙角长出耳朵

  门框长出眼睛

  屋顶长出嘴巴

  嘴巴说:你先别回来

  等我把你的位置想清楚了

  你再回来

  

  我等

  等到炊烟把自己抽直

  直成一根针

  针扎进天空

  天空流出血

  血滴下来

  滴成我小时候打翻的那碗酱油

  

  水井在数数

  

  我先往井里扔一枚硬币

  硬币往上飘

  飘到井口

  井口说:你扔的是你还没赚的钱

  

  我往下看

  看见奶奶在井底梳头

  梳的不是头发

  是河里的水草

  水草缠着她的梳子

  梳子说:你先别往下看

  等你学会往上看

  你就能看见我埋在哪

  

  我往上看

  看见井口变成月亮

  月亮掉下来

  砸中我的头

  我醒来

  躺在井底

  奶奶说:你终于来了

  我说:这是哪

  她说:这是你还没出生的那年

  

  犁铧锈成了一种哲学

  

  我先拿起墙上的老犁

  犁先长锈

  锈先退成铁

  铁先退成石头

  石头先退成山

  山先退成地壳运动

  地壳运动退成一个裂缝

  裂缝里有一句话:你先耕地

  然后地才长你

  

  我跪下

  膝盖变成犁

  犁进土里

  土里有一根骨头

  骨头说:我是你爷爷

  你先把我翻出来

  然后把我埋回去

  我翻出来的是自己的手

  手已经长满了根

  

  爷爷说:对了

  这就是宽恕

  宽恕是你先变成土

  然后土才原谅你

  

  乡土倒着写完了自己

  

  最后

  乡土把自己倒着写了一遍

  先写“恕”

  再写“宽”

  然后写“的”

  接着写“土”

  最后写“乡”

  

  写着写着

  乡字散了

  散成田埂、水井、炊烟、打谷场、祠堂

  它们各自倒着走

  走回还没被命名的时候

  那时候

  宽恕不是原谅

  是不需要原谅

  

  奶奶从坟里走出来

  手里端着一碗

  还没下的雨

  她把雨倒在地上

  地上长出稻子

  稻子倒着长

  长回我嘴里

  我嚼了嚼

  嚼出一个字

  

  那个字是:

  你还没犯错

  我已经原谅你了

  

  这就是乡土最后告诉我的:

  宽恕不在时间尽头

  在时间还没开始的那个地方

  你坐在田埂上

  天还没亮

  奶奶还没死

  你还没学会恨

  一切都还没发生

  而土已经把一切都原谅了

  

  因为它不知道

  什么叫做

  不原谅

  


  【简介】陈锦贤,籍贯宁乡,笔名白嘉、丁柏。湖南省诗词学会会员。从事新闻采编工作20年,电视湘军资深制片人,后从商做房地产10年。写作古体诗和现代诗30余年,唯一发表的就是上个世纪90年代一个组诗登上台湾《现代诗季刊》。近年,重操旧业涂鸦文字,写小说,拍电影电视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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