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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土论谈】三个月牙儿照楚江——读陈惠芳《楚江三镇》

  文/余艳萍


  “陈台长”大名如雷贯耳,我一条小鱼,见他之前揣了好几分惴惴。关于第一次见面,“陈台长”早已“赘述”。见到“陈台长”第一个感觉就是亲近,第二个感觉就是想笑。各位看官不要被“台长”网上端正“就职照”欺骗了,生活中的“陈台长”脸上永远挂着三个月牙儿,活脱脱那36小时保持不变的表情符,弄得我每次点开那个表情符就想起了“陈台长”,也不觉眉开眼笑。

  “陈台长”对我有蛮好,比刺客老师对他的好还要好。按理说我这样的后辈新人应该多跟“台长”汇报工作,可“台长”大气,从不计较。群里我说要潜水,“台长”说要“竭泽而渔”,要晒我干鱼,我惴惴。有次跟“台长”聊天,“台长”吐槽“社长”要陪狗,他后面还有一句话自己给吞回去了,偏我不争气,继续补刀说我要陪猫,“台长”还是不生气。我想“台长”一定有点恨铁不成钢,不然他不会说我“有蛮蠢”,还补刀说“大家都看得出”,还说我是半个“石鼓”。听闻他最近发了一组诗,大家纷纷做评,我找来仔细读了,也突发“少年狂”,决定斗胆给“台长”写个评,评得好他开心,不晒我干鱼,评得不好有态度在,他手下留情也不晒我干鱼。


  关于《楚江玉》


  “楚江唱了这么多年

  一个大合唱,分成了三部曲


  青山桥,留水,留下原声

  流沙河,留沙,留下原料

  老粮仓,留玉,留下原床”


  《楚江玉》开篇便是“点将台”的辽阔,似见“台长”化身指挥家,在他的指点下,青山桥,流沙河,老粮仓三部曲挥洒而下。


  “老粮仓的谷粒,

  长在田里也长在水里”


  过渡段,上承山河,以谷粒“长在田里也长水里”,一语双关抛出梗。“谷粒”是大地的恩赐,更是辛劳的回报,那长在水里的“谷粒”是什么呢?悬念跌起,这是“台长”的高明。


  “那个整天混在玉石中的男人

  一副与众不同的精气神

  他的锻炼方式

  就是每天蹚水几个小时”


  答案似乎藏在“那个整天混在玉石中的男人”里,“台长”不满足于此处留白结束,而是继续推进,制造一咏三叹的回旋效果。直至最后一段,那被“喊得生疼”的脚板给出了答案。

  这般回环往复又岂只是简单的三部乐曲能承载,它是“台长”藏大视野于山河,觅璞玉于河床的情怀和微行,唯这滔滔楚江可载。


  关于《罘罳峰》


  “八年不见

  山顶上的巨石长高了


  八年前

  我一跃而上


  而今,我手脚并用

  还要朋友拉拽一把

  甚至有些恐高,腿肚子发抖

  父老乡亲、屋舍、粮食全在下面”


  开篇用八年前对比,以“巨石长高了”暗示时间流逝,过去的我“一跃而起”,现在的我需要朋友拉拽,还“腿肚子发抖”。我的“恐高”,既有生理的,也有心理的,毕竟“父老乡亲、屋舍、粮食全在下面”,“下面”这个词是双关的,亦是多义的,毕竟那些陪伴诗人年青时代的人和物都远去了,这一句平淡里藏着诗人的诸多情绪。

  最后一段“台长”以惯有的哲思收束,“台长”最大的特点就是常在调侃戏谑中完成哲思,不为哲思而思,此般化用亦如化典于无形一样高妙。故乡的小路田埂跑到“我”的脸上,故乡怎么会老,“我”又怎么会老呢?“我”与故乡同老,“我”亦与故乡同不老。


  关于《鸡舍》


  “一个土生土长的诗人

  连说了三个不

  他说是一个眼罩

  以免公鸡看见母鸡”


  我总觉得《鸡舍》这首诗的一定是“陈台长”小酌几杯后得的,因为后劲很足,话中有话,我尝试做一百个“哈姆雷特”,还是不够劲。你说这人也好禽也好,不就是彼此“看见”“洞见”“照见”,为何偏要戴一个眼罩,是人为束缚、世俗规训,还是刻意回避?“陈台长”不仅把“路”全背背上,还把新诗的模糊性、多义性藏在楚江,那个九曲十八弯哪,一点都不“伪娘”。


  “我恍惚了

  母鸡比公鸡更可怕吗

  我莫名其妙叹息了一声

  一只戴眼罩的公鸡

  完美地错过了一群悠闲的母鸡”


  读到这,我忍俊不禁,这是“陈台长”一贯的文末反转风,再加点幽默调侃料,一盘美味的“宁乡清蒸鸡”出锅了。想来下次“陈台长”出去采风,不管碰见“太阳的眼睛”还是“月亮的眼睛”,一定不会想着要戴墨镜了,毕竟错过也是一种很深的遗憾。


  关于《花猪》


  “台长”爱家乡,爱在骨子里,《长沙诗歌地图》就是明证。这爱,最近又出了新意,不信你去读读这篇《花猪》。


  “宁乡猪,流沙河猪,草冲猪

  正宗的花猪就在这里


  那个好玩好吃的明朝正德皇帝

  跑到草冲,开了金口

  皇帝姓朱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连猪都要归他管”


  “台长”开篇点题,这爱之深情之切,不藏不掖,大号天下,甚至直接搬出明天子,强烈建议宁乡文旅给“台长”授个奖。且说这结论先行的总分体式,窃以为其后必有“妖”,不然开篇就直上青云了,后面怎么收得住。铺陈、反转势在必行,帝家青睐铺陈还不够,“台长”还要亲自上猪栏“点将”。


  “我依靠在猪栏里

  差一点与猪共舞

  这些待遇极好的家伙

  哼哼唧唧的声音好大

  简直是一群诗歌朗诵家”


  你说你爱猪愿与猪共舞就算了,偏偏还要给花猪授牌为“诗歌朗诵家”,这反转也够大的了,实乃诗歌朗诵家之“幸”也。

  最后一段更是把“花猪”爱到口里,爱到肚子里,决定以后只吃熟食,不吃凉拌菜。前段帝王授牌,“台长”点将,后段烟火灶台,此般浓词淡出,又一反转也。当然还有一个小反转,可能只是针对我这个比较“蠢”的“哈姆雷特”,我固执地认为“台长”以后应该只吃素不吃肉了。

  这“花猪点将台”上,“台长”振臂一呼,只见得八方列阵,四野萌动,旌旗猎猎。但见“台长”安坐点将台,撮着小酒儿,抿着小嘴儿,露出弯弯月牙儿,伸出尖尖“兰花指”,凌空一点,瞬间云寂尘落。


  关于《芙蓉山》


  写完花猪,写山,写芙蓉山,“台长”这跳转有蛮大,好在都是宁乡“特产”。

  第一段交待登芙蓉山,“台长”过家门而不入,“台长”似乎依旧是年青时那个少年郎,有妈的地方就有家,就是任何时候都回得去的故乡,“台长”这份老天独予的厚爱羡煞多少人啊。“台长”为登芙蓉山铺陈了整整一段,只缘“台长”欲借山而言故乡,言亲情。


  “天气晴好

  田坪水库,碧波荡漾

  高出的一头,是刘长卿登过的芙蓉山

  修水库的人,足迹稀释在水里

  有些人早已化成了尘埃”


  这段表面写芙蓉山,实则写水库,写修水库的人,写那些稀释在水里的足迹,写那些化为尘埃的历史。“有些人”的泛指和“刘长卿”的确指既有共通,又有分别,这里,渺小之与伟大,短暂之与永恒,无名之与有名,个中况味,唯芙蓉山能承纳,这也许就是“台长”要以“芙蓉山”命名的原因吧。


  “芙蓉山脚下

  有一座普济寺,金碧辉煌

  像一堆金子堆在山水之间

  不登芙蓉山了

  这一首诗,暂时写一个标题

  像扯起一片白云

  下次来,再下点毛毛雨”


  及最后一段,“台长”笔下,有点到为止的少年轻狂,更有“却道天凉好个秋”的成年隐痛。但“台长”就是“台长”,稼轩还道个“秋”,“台长”直接掉头去写救苦救难的普济寺,写普济寺的“金碧辉煌”,写普济寺是山水中的一堆“金子”。最后干脆山也不登了,诗也不写了,干脆只留一个标题,扯块白云,待下次下个毛毛雨。正如“台长”所言——“痛感就是诗”,这个中滋味,这乐景喻哀景,无言胜万言,我且止笔吧。

  《楚江三镇》从山河到鸡舍到花猪,再到山河,你宛然看到“台长”那标志性的“弯月”符号。以山之高远俯仰天地,以河之清澈涤荡尘世,以鸡舍、花猪藏匿凡俗。山川河流是弯月两端,居高望远;鸡舍猪栏是弯月中部,承载厚实。稊稗瓦甓、鸡舍猪栏才是故乡。

  如“台长”本人所言,他在“点将台”点了好几十将后,自己诗歌也开始尝试改变风格。看来这“点将台”还是个炼丹炉啊,“台长”把自己当引子放进去给炼了,这不,炉火纯青下山了。刺客老师认为新作较之前作品“台长”开始以平视角度书写了,深有同感。

  与“台长”之前作品特别是其2023年9月发表于《湘江文艺杂志社》公众号的《湘南散页》组诗比较,《楚江三镇》情感更克制、内敛,诗歌的复杂性和多义性更明显。“台长”的改变不仅在诗歌上,借丝网编辑之便,我通读了他“点将台”所有评论,发现他的评论风格最近也在悄悄蜕变,诸位有兴趣的看官且去丝网细细品读见潇湘诗会·丝网“新乡土诗派/走向四十年/点将台”)

  我惊讶于平日叱咤风云的“台长”竟然也在暗自发力,进行一场自我蜕变,这岂止是一条乐于奉献的“春蚕”,这分明是一只不老的“鸣蝉”,在诗歌的沃土里,他一次次重新出发,一次次完成自我孵化。

  作为一位开宗立派的老诗人,他从来没有停止过学习的脚步,他身体力行地接受新观点,尝试新写法,拥抱新时代,他开阔的视域和宽厚的性格,以及对诗歌几十年如一日的坚守和热爱,必将重新引得凤凰归。

  在这新乡土诗派成立四十周年之际,在这新乡土诗派重启之时,相信在陈惠芳和胡述斌先生等一众开创者的引领下,新乡土诗派一定会走得更远更开阔。


  楚江三镇(组诗)

  

  陈惠芳

  

  楚江玉

  

  楚江唱了这么多年

  一个大合唱,分成了三部曲

  

  青山桥,留水,留下原声

  流沙河,留沙,留下原料

  老粮仓,留玉,留下原床

  

  老粮仓的谷粒,长在田里

  也长在水里

  

  那个整天混在玉石中的男人

  一副与众不同的精气神

  他的锻炼方式

  就是每天蹚水几个小时

  

  他蹚的就是由西而东的楚江

  不管顺水还是逆水

  那些尚未面世的玉石

  把他的脚板,喊得生疼

  

  罘罳峰

  

  八年不见

  山顶上的巨石长高了

  

  八年前

  我一跃而上

  

  而今,我手脚并用

  还要朋友拉拽一把

  甚至有些恐高,腿肚子发抖

  父老乡亲,屋舍,粮食全在下面

  

  年龄大了

  登高望远都这么难

  故乡怎么会老呢那些小路和田埂

  选择性,跑到了我的脸上

  

  鸡舍

  

  好生奇怪

  公鸡的鸡冠

  怎么长在了鼻子上

  细细端详,原来是一个防护面具

  难道是防止

  好斗的公鸡之间的对攻

  

  一个土生土长的诗人

  连说了三个不

  他说是一个眼罩

  以免公鸡看见母鸡

  

  我恍惚了

  母鸡比公鸡更可怕吗

  我莫名其妙叹息了一声

  一只戴眼罩的公鸡

  完美地错过了一群悠闲的母鸡

  

  花猪

  

  宁乡猪,流沙河猪,草冲猪

  正宗的花猪就在这里

  

  那个好玩好吃的明朝正德皇帝

  跑到草冲,开了金口

  皇帝姓朱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连猪都要归他管

  

  狮子头,铜锣肚,银项圈

  我依靠在猪栏里

  差一点与猪共舞

  这些待遇极好的家伙

  哼哼唧唧的声音好大

  简直是一群诗歌朗诵家

  

  从今天起

  我也要吃熟食

  吃柴火饭

  不吃凉拌菜

  

  芙蓉山

  

  从草冲转至青山桥

  没有经过我的家门口

  九十七岁的老娘

  不知道六十三岁的满崽

  正在聊发少年狂

  

  天气晴好

  田坪水库,碧波荡漾

  高出的一头,是刘长卿登过的芙蓉山

  修水库的人,足迹稀释在水里

  有些人早已化成了尘埃

  

  芙蓉山脚下

  有一座普济寺,金碧辉煌

  像一堆金子堆在山水之间

  不登芙蓉山了

  这一首诗,暂时写一个标题

  像扯起一片白云

  下次来,再下点毛毛雨


  【简介】余艳萍,笔名非鱼,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湖南省诗歌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教师分会会员,潇湘诗会理事。有作品见诸《诗刊》《中华诗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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