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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将台】胡金华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真人不说假话。我认识胡金华并不久,好像他是突然冒出来的。“金华火腿”比胡金华更有名。

  不能说我“相见恨晚”,也不能说他“大器晚成”。两年前,在湖南会同的一次采风活动中,我正式认识胡金华。说是“正式”,可能存在“非正式”。比如某次,我只看见他的背影或后脑勺。

  胡金华带有明显的胖势,敦实孔武的样子。我这个偏瘦的身板,经不起他一两次拳击。

  两个人见面,先关注头顶。他头发青,但少。我头发白,但多。头顶打了一个平手。然后,各自回头,看风景,看美女。古人是“回头一笑百媚生”,今人是“回头一笑吓死人”。所以,我与胡金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不再回头,而是面对面,面对现实。还有,面对诗歌。

  将胡金华请上“点将台”,破解两个谜团。诗人原来是水利人,怀化人原来是娄底人。娄底双峰,用娄底话念,更有韵味。曾国藩从湘乡“搬”到双峰,胡金华成了曾国藩的老乡。曾国藩写家书,胡金华写诗歌,各得其所。

  其实,胡金华的腿够长的。读双峰一中的他,病中参加高考,成绩远远超过本科线,却进了大学专科中文系。大学毕业,名义上是分配到省直单位,实际的落脚点是位于溆浦县大江口的湖南省维尼纶厂。从双峰到溆浦,从家乡到异乡,说多远就有多远。

  胡金华结缘怀化,一结就是40多年。所以,我误以为他是怀化人。在湖南省维尼纶厂门前,溆水汇入沅江。他的“诗歌梦”也在流淌,一直流淌至今。湘资沅澧,奔腾不息。胡金华最终成为“水利人”,就是他的宿命。

   

  “雪地里的月光

  点亮过多少人的记忆

  今夜同样下着雪

  只是雪盖着父亲的坟母亲的头

  母亲执意要我陪看月光

  我说冷她说不冷

  我说是一轮皓月她说月亮长了毛

  我说邻居家念佛有木鱼声她说是幻想

  母亲抽身执意要点燃神龛下的一根香

  我猜袅袅的香烟不只是要献给月光”

   

  《雪地里的月光》是沉淀在诗人记忆里的月光。雪光交织着月光,是乡野的冷。父亲与母亲,相隔的不只是一根香。亲人的目光,熄灭了,又被点燃。

   

  “月,挂在天边

  圆与缺,东与西

  道不尽的都是相思与风流

   

  风,拂过尘世的风

  暖与凉已不重要

  你,只要生长在这片土地

  草与木已不重要

  活着,定会长出新绿”

   

  诗人再次《从雪地出发》。异乡的雪,下出了故乡的模样。生命圆缺,世态炎凉,不过是草木的一个过程。不断更换的新绿,就是驿站。

   

  “坟头插着的扁担,挂满茂盛的祭幡

  是父亲雪白的牙,露在

  挑担的喘气中,和见儿孙

  久久不能关闭笑容的嘴角”

   

  《父亲的扁担》插在坟头,是不肯枯萎的柳树,年年抽出枝条,抚慰着子孙。诗人对父亲的思念,没有撕心裂肺,而是从容不迫。

  “我的车是母亲用过的纺车

  滚动的车轮是她摇坠星月的纺轮

  发动机的声音是她纺车在呻吟

  灰白的山路是她凉晒的纱线

  她的唠叨是纺不完的棉花

  沿着山路从我的车里捻出银发”

   

  《陪母亲纺纱》,是诗人纺织悠悠往事。纺流星的轨迹,纺灰白的山路,纺丝丝白发。“纺不完的棉花”不仅仅是母亲的唠叨,还有积压的风雨。我的母亲,年岁更高。纺车与风车,早已不见踪迹,剩下一个想象中的空架子,在我的眼前摇晃。

   

  “中元节时我忽然梦见

  在天堂他俩依然打铁

  乌云是挑担里的煤

  白云是风箱里的气

  红霞是炉子里的铁

  叮当叮当,你一锤我一锤

  雷声经他们敲响

  雨水从他们体内流出

  炉花和唾沫

  化成满天星斗”

   

  诗人怀念《打铁的岳父母》,从人间到天堂是不是有一条铁打的路?“铁板样的身体先熔了胸肺”。这是工匠共同的归宿。金木水火土,都会归于泥土。

   

  “外公一辈子酷爱石头

  九十岁时还给自己凿了石墓

  留下一处空白要我舅舅填上

  每年新年和清明

  我们祖孙俩总隔着石头打望

  习惯沉默的外公总是不作任何声响”

   

  “一把蔑刀

  削薄自己后半生的命

   

  摸着你干粗的手

  伤我的皮刺我的心”

   

  民间手工艺人,是常见的群体。这些四处“讨生活”的人,犹如身边的亲人。从《石匠》到《蔑匠》,诗人显示深深的悲悯之心。

   

  “水路是针,总在缝补我用旧的衣服

  这衣服被江风吹拂得太久

  长江上唯一剩存的渡船,渝忠客2180号

  在江山,飞入船窗的风在江上

  我喜欢的孤雁在江上

  它们,穿梭在宽阔的江面

  划出长长的余波,那么澎湃

  那么白。只有船囱的烟道上

  冒出点点黑色”

   

  《长江上剩存的渡轮》是漂浮在水面上的裁缝师傅。“水路是针,总在缝补我用旧的衣服”。这是一个金句。诗人跟水打了大半辈子交道。水是一半的家。

   

  “一抹山岗一山青翠

  一团水雾一行白鹭

  一垄茶园一方水塘

  丝丝小雨,斜飘于田野上的竹笠

  白色的塑料布换下了旧时的蓑衣

  我的记忆是片片春茶

  散落在田埂和水田之上

  在家乡的水缸里慢慢泡发

  舀一碗清新浸甜与发涩”

   

  《宁静的山乡》是诗人绘就的田园画。喧嚣的城市生活,慢慢隐去。这是精神的闲适。

  胡金华小我半岁,退休三年,退得真是及时有效。也就是这三年,胡金华突飞猛进,诗歌质高量多。胡金华说,写诗是“业余爱好,打发时光”。有几个诗人不是业余爱好呢?能用诗歌“打发时光”,是高智商、高品位。

  胡金华采风那么多,让人眼热。什么时候给组织方“说几句好话”,夹带一点“私活”?两个退休老人,有时间“疯”一把,“水”一回。

   

  2026年6月4日于长沙德润园

   

  胡金华的诗

   

  雪地里的月光

   

  雪地里的月光

  映照清凉的山溪

  母亲带年幼的我洗着筐筐萝卜

  不时传来母猪和猪仔饥饿的叫声

  苍白的萝卜

  苍白的河水

  苍白的月亮

  比不过我娘俩苍白的手和脸

   

  雪地里的月光

  点亮父亲和少年的我挑柴的方向

  小脚套大脚

  父亲挑一程又回来帮我一程

  如蚂蚁搬家如蚂蚁般生存

  弯弯的山路弯弯的扁担压弯了我父子一生的腰伤

   

  雪地里的月光

  点亮过多少人的记忆

  今夜同样下着雪

  只是雪盖着父亲的坟母亲的头

  母亲执意要我陪看月光

  我说冷她说不冷

  我说是一轮皓月她说月亮长了毛

  我说邻居家念佛有木鱼声她说是幻想

  母亲抽身执意要点燃神龛下的一根香

  我猜袅袅的香烟不只是要献给月光

   

  从雪地出发

   

  雪,落入大地

  厚与薄,喜与忧

  终究是潺潺流水

   

  雷,已经响过

  大与小,长与短

  相信总会有雨

   

  月,挂在天边

  圆与缺,东与西

  道不尽的都是相思与风流

   

  风,拂过尘世的风

  暖与凉已不重要

  你,只要生长在这片土地

  草与木已不重要

  活着,定会长出新绿

   

  父亲的扁担

   

  关干父亲,印象中只剩下扁担和笑容

   

  一条扁担横着

  挑起箩筐里大山似的大家

   

  一条扁担竖着

  撑起属于我们大家的一片天空

   

  如豆苗刚刚剥落少年的稚气

  从饿死的父亲接过寡母和五个弟妹的家当

  我瘦矮的父亲哟,就算是块铁

  茅屋下穿堂的风

  也会把它抽打成铁钉

  怎能抵挡得住,比檵木更沉重的扁担

  时时刻刻的压迫和拍打

  这棵钉子,被深深地压入了土底

  深深地嵌在儿的命里梦里

  肿成永不消炎的坟包

   

  坟头插着的扁担,挂满茂盛的祭幡

  是父亲雪白的牙,露在

  挑担的喘气中,和见儿孙

  久久不能关闭笑容的嘴角

   

  陪母亲纺纱

   

  我的车是母亲用过的纺车

  滚动的车轮是她摇坠星月的纺轮

  发动机的声音是她纺车在呻吟

  灰白的山路是她凉晒的纱线

  她的唠叨是纺不完的棉花

  沿着山路从我的车里捻出银发

   

  枫树铺的田地她日夜耕种过

  十竹湾的水车她大旱车过

  仁里亭的市场她卖过猪崽鸡蛋

  黄茂洲的码头她挑过脚炭

  她的脚板印落在方圆几十里

  涟水河的小船拉长至她向往的湘潭

  逝去的时光如金银财宝含在口中

  她的回忆如秋风中的碎叶

  无风无雨,也飘落漫山遍野

   

  车也脚疼,走得越远越慢

  往事的纱越纺越细越牢

  一个木呐的车夫和一个兴奋的乘客

  一个点头哈腰的听众一个春风满面的讲解员

  这风,从早到晚吹过我娘俩沟壑般的脸

   

  我们都在寻寻觅觅

  快九十的娘忽然过问我的儿时

  是否记起砍过柴的山杀过草的滩

  抱歉当年对我是完全放养

   

  老屋太重,压住她的心太久

  她喜欢野外的一切

  草民,就特别衷情于草木

   

  我好不容易退休了,又获新职

  开着车陪娘天天纺棉花

  在落日的黄昏里慢行

  起伏的山路是匹老马

  驼着我们离过去越来越近

  只是母亲越来越听不见纺机和喇叭的声音

   

  打铁的岳父母

   

  岳父母是铁匠夫妻

  《补锅》可能就是他俩的故事

  在邵东学徒就先给自己打个铁鞍铁掌

  铁肩终日扛着

  一边担道义

  一边担四个儿女的窝

  铁掌钉在两双脚上

  走邵阳隆回洞口然后钉在溆浦

  实在走不动了就经管孙辈

  梳我女儿长发象拉铁丝

   

  终有一天,用自打的铁钉

  不小心将自己挂在西天

  铁板样的身体先熔了胸肺

  中元节时我忽然梦见

  在天堂他俩依然打铁

  乌云是挑担里的煤

  白云是风箱里的气

  红霞是炉子里的铁

  叮当叮当,你一锤我一锤

  雷声经他们敲响

  雨水从他们体内流出

  炉花和唾沫

  化成满天星斗

   

  我和妻子想帮忙添一把火

  可有神制止,悲悯的天地间啊

  烧纸和安铁砧的地方越来越少

   

  石匠

   

  青山掩盖不了当年的裸露和念想

  那时乡下什么不多石头最多

  什么都缺好在还有疼爱我的外公

  外公是个老石匠

  石匠也时兴带徒弟

  砌墙、造门、凿碑很吃香

  修屋造桥雕龙刻画当然是绝好手艺

  外公的徒弟当了专家后来远渡重洋

   

  这群人在灰尘里讨生存

  工作最好的季节是大热天

  只系一条短裤成标准的工装

  采石场都在高高的悬崖

  采石是门技术活

  徒弟们在下师傅在上

  远远望见钢钎上飘荡着外公瘦小的身躯

  热风吹过,岩下有雨滴洒落

  一排胸脯黑得发亮

  掠过过路女人的目光

  惊讶溢满我童年送水的大瓦缸

   

  外公一辈子酷爱石头

  九十岁时还给自己凿了石墓

  留下一处空白要我舅舅填上

  每年新年和清明

  我们祖孙俩总隔着石头打望

  习惯沉默的外公总是不作任何声响

   

  篾匠

   

  魔术师的手

  编织出精美的竹器

   

  父亲喜欢你削的扁担

  母亲喜欢你织的席

   

  城里表弟喜欢你闲时做的装蝈蝈的篓

  我喜欢你编的拾柴刹草的筐

  一把蔑刀

  削薄自己后半生的命

   

  摸着你干粗的手

  伤我的皮刺我的心

   

  长江上剩存的渡轮

   

  水路是针,总在缝补我用旧的衣服

  这衣服被江风吹拂得太久

  长江上唯一剩存的渡船,渝忠客2180号

  在江山,飞入船窗的风在江上

  我喜欢的孤雁在江上

  它们,穿梭在宽阔的江面

  划出长长的余波,那么澎湃

  那么白。只有船囱的烟道上

  冒出点点黑色

   

  江岸上的专家说黑色的污染,替江山担忧

  吃五谷杂粮的老百姓却看见了炊烟

  也许哪一天炊烟也要断了,没有烟

  平常百姓会不会习惯

  船上人货混装挤满蔬菜牲畜

  乡音压着船仓吃水很深

  一担担箩筐装满希望

  一条条扁担挑起一个个家,挑起一家家的烟囱

   

  忠县有忠,最远水路30公里

  十年不涨,船票最高12元

  船上还有免费的早餐午餐

  船长船夫也是十年组合调换

  女的曹利芳有芳容,男的秦大义有大义

  轻声细语是燕子的呢喃

  是母亲炊烟的袅袅

  边开亏损的客轮,边开直播补贴

  总是有炊烟会补上亏损的那一抹浓

   

  土码头,石码头,一只孤雁的野滩码头

  停靠着人间烟火

  尽管行船人与坐船人不知船能撑得多久

  我相信满满的长江水

  足以沉淀一个古老民族的良心

  足以沉淀一个古老民族的炊烟

   

  宁静的山乡

   

  一抹山岗一山青翠

  一团水雾一行白鹭

  一垄茶园一方水塘

  丝丝小雨,斜飘于田野上的竹笠

  白色的塑料布换下了旧时的蓑衣

  我的记忆是片片春茶

  散落在田埂和水田之上

  在家乡的水缸里慢慢泡发

  舀一碗清新浸甜与发涩

   

  入夜,昏黄的宅明和路灯

  如当年星星点点的渔火

  和儿时石板路上捉在玻璃瓶里的夜火虫

  无边的寂寞替代了十里虫声蛙声

  与我一样苍老的风为谁吹送

  一个甲子的热闹换取这一刻的宁静 



  【简介】胡金华,1963年7月生于湖南省双峰县,硕士,高级职称,一直在怀化市工作至退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理事,中国水利作家协会副主席。自高中起,爱好诗歌,并发表作品。近年复出,在《诗刊》《人民文学》《解放军文艺》《中国作家》《民族文学》《北京文学》《湖南文学》《湘江文艺》《边疆文学》和《解放军报》《工人日报》《农民日报》《湖南日报》等报刊和网站发表大量诗歌和散文。作品在《诗刊》及全国水利系统获奖,编入《中国当代文学精粹之作》《新工业诗选》等选集。参加诗刊社第15届“青春回眸”诗会,出版诗集《雪落在南方的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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