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惠芳
昔日的兵哥哥,又来了一个。看着照片,看着简介,看着诗歌,多么亲切。
周正良,这个自称《诗歌导报》“战士义工”的诗人,这个生长于南洞庭的小子,让我大吃一惊。三四十年过去了,他保持着“本来面目”,年轻帅气,风度翩翩。我一眼就认出了他。水乡这么养人啊?丘陵的差异咋这么大呢?从宁乡到南县,并不远。从长沙到岳阳,也不远。诗歌与诗歌,是零距离。
回来就好,重逢就好。诗歌不分新旧,品赏就行。
其实,这一时段,并不是一片空白。10多年前,周正良参加过益阳、桃江的几次采风活动,未曾失联,但交流不多。我记得最清楚的,还是《诗歌导报》时期,周正良与胡述斌、楚人一帮既穿便衣又穿军装的小年轻,与我欢聚。从荷花池到伍家岭,从伍家岭到荷花池,成为“军民合作”最繁忙的地带。风景这边独好。他们是侦察兵,我是民兵。
夜深人静,我坐在长沙城的一角,思绪万千:为什么诗人之间,容易消弭距离,很快融合呢?因为诗人心中的杂念、杂质最少。周正良剃了一个光头。我视为诗歌的剃度。干脆,干净。让青丝、白发与理发师“无路可走”。
“找不到高点驻足,昨日金黄花景不再,嫩颗清脆
村庄成方格状行走在广袤的地平线上
湖杉成排矗立,水墨自涂,如拐杖
轻点轴盘。响声处,水鸟盘旋
稻禾翠绿的情绪如涟漪般散开
渲染了六月的田野,流云挂上了禾尖
晶莹出原野靓丽的风采,如你的容颜
湿漉。水意丰盈,禾穗饱满”
上个世纪90年代的《田野》,就是这个样子。诗人的抒情方向,就是这个样子。三十多年过去了,老眼昏花的不仅仅是人,还有脚下的这一片土地、这一片湖乡。周正良留下真实的景象,就是一大贡献。“水意丰盈,禾穗饱满”,有这样的美好记忆也是幸事。
“想象一缕炊烟,接近朝阳的姿势,非常拟人
晨来暮去,空灵和韵,亲昵动听
绿色染成羞涩,在雨露的清凉里
润成渐热的夏天,传递缤纷的情话
篱笆湛蓝,是木槿围栏上绽放的花儿
蜂来蝶往,是儿时夹在课本里的书签
我的家园,是离离圈里追逐嬉戏的童心
正午阳光,是母亲灶头煮沸的蚕豆鳝鱼”
南县属于南洞庭。几十年记者生涯,我去过很多次。印象最深的是,笔直的路,将平原格式化,似曾相识,常常迷路。南县人十分好客。诗人吃过的“蚕豆鳝鱼”,我也吃过。一望无际的坦荡,造就了诗人的性格。“想象一缕炊烟,接近朝阳的姿势,非常拟人”。一声吆喝,没有回音壁,像湖水直接灌溉心底。
“涨水的季节,一支竹篙伸进大湖
一张网,铺天盖地
天地摇荡
之后,丰盛的味觉便在灶锅里沸腾
木桨如叶,橹声清脆,渡载流年
划过渡口,与独木桥称兄道弟
生满掌粗茧,修三生缘份
送走游子梦想,摇回日渐热烈的日子”
《木船》运载着鲜活的水产,摇回岸边的家。“涨水的季节,一支竹篙伸进大湖”。这是未来诗人的毛笔,伸进了墨水池。周正良的头发被湖风吹起,像一丛芦苇。此时,我拿着三节手电筒,准备涉过楚江,爬上丘陵,去看露天电影。
“梳妆一刻,羞涩了塘堤水柳
手心沾满清香,拂过翠绿阳光
清粼粼的水意上,开始起舞
为之动容,这八百里湖乡
游走青菱滕上,水草如音弦
红蜻蜓站过的尖尖头,已是花开千里
如丰盈女子,粉黛含羞,在水中
托起彩色罗盘,送来美酒佳肴”
周正良当兵之前,可能早熟。《水荷》就是他心仪的女子。“游走青菱滕上,水草如音弦”,多么悦耳动听。这一种音弦就是情丝。而我懵懵懂懂。我的眼中,水草就是水草,而且相当潦草。
“如果仅仅是季节的模样
我也会向阳盛开
也会繁花似锦
在蔷薇的花瓣里吐露情声
你,听到了吗
麦穗儿被华北平原的风吹着
我在江南,在江南小荷尖尖角里
守望河堤外的呢喃
小种像狗尾巴草的回眸
风动的方向
那就是我的家园”
《芒种》又是一首情诗。被华北平原的风吹着的“麦穗儿”,是一个人。“像狗尾巴草的回眸”,又是一个人。恋人天各一方,唯有家园能贮藏情愫。
“这一生啊
从一棵粒种的毛刺开始
由泥浆润泽的生命线
有时春出有时夏
还有一出于热度中的游离
弯弯绕绕地,那线
便划过了生长的田埂”
“草垛子堆成雪的时候
我在山坳的草棚里
注视一株秧禾
在生命植被的沃土里
诉说一渠的水运”
《说禾》就是说自己。“从一棵粒种的毛刺开始”,经历阳光风雨,“由泥浆润泽的生命线”延伸至地平线。“一渠的水运”决定运势。一些人停留在远处,一些人走向远方。
“柴火与蜡烛
魂在山中终于可以找到回家的路
这是后世的一份情结
沿古而来的秉承
追忆稻草,庄稼是最好的眼”
“当年南茅运河两岸的灯
对赛,已成往夕
灯是火旺的命象和人脉
而孔明灯于现在的天空
画出一道情意和爱意的弧线
沿轨寻觅
追随天涯”
从《送亮》到《灯龙》,光亮铺陈天空地面。我的脑海突然凸显一个地名:茅草街。我曾沿着南茅运河抵达诗人的故乡。“而今南洲水乡里,龙在灯下/已然蛰伏”。黑夜之中,我喝着南洲大曲,喉咙里有液体的火。我似乎像一条火龙。而诗人的鼾声惊醒了一池蛙鸣。
“是昨日的雨水
是我站立角度上的感光度
只一闪的时间上
留着一个斑点的夸张
昨日是雨水
我是昨日阳光下的一缕黄
那是眼镜框架里的情绪
感怀这个春天里
不一样的动恋
如虫鸣般
随风苏醒”
我看这些《雨水》全是诗人自己下的。大好晴日,诗人的眼眶湿润了。“油菜花里的泥土/便是于春脉动态中的底/这底色浸着雨意/一框一轮辗转着水意”。底,底色,都是心底。雨意,水意,皆是心意。
周正良的诗歌,写作跨度很大,横穿两个世纪,呈现出柔媚、古雅、飘逸的风格。眼下,他正在平江驻村。这是他深化创作的契机。
“乡村振兴”是一个重大主题。一个诗人要“有所为”,“有所不为”。我注意到某些驻村诗人,已露出弊端。诗歌套路化、概念化、口号化,太拘泥于具体物像,缺少提炼与加工。诗人应该“跳出来”,拉开距离,将熟悉的时空“模糊”一点、“陌生”一点。烟火不会因密度太大而窒息,趣味不会因硬度太大而消失。
期待周正良来一个华丽转身。
2026年6月1日于长沙德润园
周正良的诗
田野
找不到高点驻足,昨日金黄花景不再,嫩颗清脆
村庄成方格状行走在广袤的地平线上
湖杉成排矗立,水墨自涂,如拐杖
轻点轴盘。响声处,水鸟盘旋
稻禾翠绿的情绪如涟漪般散开
渲染了六月的田野,流云挂上了禾尖
晶莹出原野靓丽的风采,如你的容颜
湿漉。水意丰盈,禾穗饱满
偶有惊雷作鼓点,滂沱的热泪在闪电的鼓动下
变作羽燕之翅,在田野的背景里滑翔
天地喧嚣而热烈,沸腾着父辈的心事
此刻,彩虹高悬,霞光清澈
田垄如蚓随行,在希望的罗盘中翩翩起舞
远处朗朗童声弥漫在田野深处,晨雾如烟
环绕六月的湖乡,作缀漫天如鳞云彩
星月依稀,蛙鸣遍野,笼灯闪烁
家园
想象一缕炊烟,接近朝阳的姿势,非常拟人
晨来暮去,空灵和韵,亲昵动听
绿色染成羞涩,在雨露的清凉里
润成渐热的夏天,传递缤纷的情话
篱笆湛蓝,是木槿围栏上绽放的花儿
蜂来蝶往,是儿时夹在课本里的书签
我的家园,是离离圈里追逐嬉戏的童心
正午阳光,是母亲灶头煮沸的蚕豆鳝鱼
斑竹林里月光零碎,鸟巢摇晃
那是被大姐心事卵化的情绪。多少年了
怀念在六月的温情里,越发生动和伤感
一句许诺,一生期盼,已没有了归期
面朝只能遥想的归途,泪流满面
很不习惯戍边的海涛,家园是否还侵染在花香之中
那雨中飘摇的狗尾巴草,可是双亲召唤我的手臂
几许期待,无限空远
木船
涨水的季节,一支竹篙伸进大湖
一张网,铺天盖地
天地摇荡
之后,丰盛的味觉便在灶锅里沸腾
木桨如叶,橹声清脆,渡载流年
划过渡口,与独木桥称兄道弟
生满掌粗茧,修三生缘份
送走游子梦想,摇回日渐热烈的日子
而随风舞动的芦苇,轻拍着乌蓬
太阳爬上岸,鹭鸶坐船头
万顷湖波上,渔夫如鳞心事开始泛滥
此刻,婆娘伸手过来,在水一方
柳堤被纤绳拉远,远到孤星伴月
那一抹朝阳被木船驾驭的时候
舵手的竹篙开始坚韧而多情
湖水向后,前方就是家乡
水荷
梳妆一刻,羞涩了塘堤水柳
手心沾满清香,拂过翠绿阳光
清粼粼的水意上,开始起舞
为之动容,这八百里湖乡
游走青菱滕上,水草如音弦
红蜻蜓站过的尖尖头,已是花开千里
如丰盈女子,粉黛含羞,在水中
托起彩色罗盘,送来美酒佳肴
稻浪翻滚。流云向后
频频点首在清风朗朗的梦境
几片花瓣飘落手中,香沁入脾
夏雨来时,我将把你戴上血液流淌的脉络
百叶窗前,探来一支荷
湖心有一挎篮女子划船而来
把满是荷香的情怀靠上肩头
搂着六月的湖乡,我们回家
芒种
我只是一枚刺
被伪装成坚韧的刺
在光阴的童话里
一次又一次地妆成季节的模样
如果仅仅是季节的模样
我也会向阳盛开
也会繁花似锦
在蔷薇的花瓣里吐露情声
你,听到了吗
麦穗儿被华北平原的风吹着
我在江南,在江南小荷尖尖角里
守望河堤外的呢喃
小种像狗尾巴草的回眸
风动的方向
那就是我的家园
清明下种谷雨下泥
那,你呢
这刻流着泪
流着像梅一样的细雨
有生气的像雾像风像刺一样的云
飘过我的心款
这刻,我看到父亲
披着时轮编织的蓑衣,在田野
我在江南,在雨帘
种上如饥似渴的盛芒之愿
说禾
说禾的时候
我在想,稻在哪里呢
季候因风
拂于暮色融光
一阵接续一阵的喘息
蔓撩眼帘里的
镜成的心动
喊一声,如水流动的音律
谱成月夜蛙鸣的曲
这一生啊
从一棵粒种的毛刺开始
由泥浆润泽的生命线
有时春出有时夏
还有一出于热度中的游离
弯弯绕绕地,那线
便划过了生长的田埂
就说这抽穗说田野的构想
在禾苗茁壮的轮廓里
涂抹成谷子的遐念
在田园犬的呼唤中
山坳醒来,我在追逐
这刻,季风越过了山林
阶丘上的田地
和洞庭湖平原的阡陌
都在述说这季风中的故事
一株禾妆成一枚稻
只一点头的功夫
便是遍野金黄
草垛子堆成雪的时候
我在山坳的草棚里
注视一株秧禾
在生命植被的沃土里
诉说一渠的水运
送亮
灶台的烟,锅底的灯
只为亮道九天司命的凡心
种前世今生的许诺
小年,也将彻夜不眠
等天明时的那线亮光照耀
柴火与蜡烛
魂在山中终于可以找到回家的路
这是后世的一份情结
沿古而来的秉承
追忆稻草,庄稼是最好的眼
看到荣华富贵,锦衣玉食
化着一团红彤彤的火
烧旺了半边天
灯龙
当年南茅运河两岸的灯
对赛,已成往夕
灯是火旺的命象和人脉
而孔明灯于现在的天空
画出一道情意和爱意的弧线
沿轨寻觅
追随天涯
而龙珠依然停留在炮台山下的池
九条把手游龙于野
初十出笼,十五圆龙
治保主任说你们玩的是心跳
只为喜庆和刺激
而今南洲水乡里,龙在灯下
已然蛰伏
雨水
是昨日的雨水
是我站立角度上的感光度
只一闪的时间上
留着一个斑点的夸张
昨日是雨水
我是昨日阳光下的一缕黄
那是眼镜框架里的情绪
感怀这个春天里
不一样的动恋
如虫鸣般
随风苏醒
所以必须是昨日
必须是昨日季候中的雨
描述成的雨
你,就是这雨
爱里千呼万唤的雨
油菜花里的泥土
便是于春脉动态中的底
这底色浸着雨意
一框一轮辗转着水意
江南
阳光在水愿里
寄递过来的心事
被你读熟
于是,在昨天
长成了雨水的样子
【简介】周正良,1969年12月出生,湖南南县人。1987年11月入伍,2008年8月退役,供职于岳阳市国防动员办公室,现在平江县长寿镇驻村。2010年加入湖南省作家协会,湖南省诗歌学会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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