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过白衣镇
每一次回赵家堰，途经
白衣镇，车子总是匆匆而过
其实，每一次我都想停下来
去街上走走，随意地漫步
想和小镇上的每一个人交谈
多么希望，多年以后的今天
多么希望他们，能认出我
我就是当年每天背着泛白的黄书包
穿过街道，穿过人流
去白衣中学念书，那个瘦弱的丫头
我想去当年的冰厂
买七分钱一根的绿豆冰棒
去发糕店，用三两米换几个米糕
去十字路口的饭馆
点一份父亲当年点过的粉蒸肉
想去邮局，像妈妈一样
给远方的远方，寄一封信
去供销社，买法饼，买糖，买小人书
去食品站，称八毛五一斤的猪肉
想赶一次场，在人群中挤来挤去
其实，最想去南门口的车站
我不等车，只想在这里等一等
遇见当年遇见的那个人
真相
你们所见到的，不是事物本身
你们所听到的，不是事情真相
真相就在原地，在隐秘的更深处
与他人无关，在万物之外
真相是深秋夜里清凉的石头
它见证了整个过程，保持沉默
真相是月光下的香樟，路灯下的岸柳
枝蔓沉寂，呈现葱郁的长势
根须在更深处延伸，保守大地的秘密
真相是人流涌动的码头，是南来北往的轮渡
真相是夜幕下的街市，是暗处的樱花树
是昏暗里，是人群中
一眼就能认出，彼此的光
真相，是寂静，是汹涌
是远方，是潮水里暗藏的火
真相，不是你们所说的那样
它就在那里，从来不会被轻易说出
我原本应该是村姑
如果不是七岁时那位算命的瞎子
母亲就不会让我读那么多年的书
其实，我原本应该是村姑
本应嫁给邻村憨厚本分的男人
洗一大盆娃娃们的脏衣服
下地，锄草，放羊，养猪
不识字，不懂诗，不知文字里的苦
每天数数自家的那群鸡
看是不是少了一只
你是看不见的
你一定看见了
看见一些冷清，一些鲜为人知的忧苦
还有沅水，码头，水上行走的轮渡与雾
我窗台上的兰花，开了两朵
你是看不见的
你看，我还能疼，能准确说出疼的位置
能坦然面对三月清晨落下来的这场雪
能忍住那么多原本应该流出来的泪水
就算这场雪，断了我所有的念想
就算我一个人永远坐在这旷世的黑洞
我还是要对自己说，黑暗与孤独很好
这也是你看不见的
你要一个不少地还我
你的羊偷吃了我地里的秧苗
我没有说
扫你门前的雪用坏了我的扫帚
我不会计较
你拿走了我收割的镰刀，盛饭的勺
我再去集市上买
你搬走了我过冬的粮草
我照样会捱到春天
但是,你拿走的那几个字
你要一个不少地还我
抚琴的盲人
那个在蓝天下独自抚琴的盲人
他的身后，紫薇盛开，梧桐树叶就要飘落下来
他终日不厌其烦，自顾自地弹奏他的
悲伤，愤闷，持久的颤音与惆怅
不要嘲笑他失去光明的眼睛，浑浊的泪水
不要指责他奏响强音时，指间的鲜血，扫断的琴弦
允许他抱怨满眼的黑，抱怨这场泛滥持久的冷雨
大地辽阔，请容许他占有这小小的一席之地
万物俱寂，原谅他不管不顾对过往的风弹奏
顺着秋日的长风，他固执地以为，远方的远方
一定会有人，在风中日日聆听他的琴声
他要夺走我的生命之火
那人取走了我盛饭的勺，我没有说
用坏了我的扫帚，我没去计较
偷走了我收割的镰刀，我再去集市上买
搬走了我过冬的粮草，我照样捱到了春天
有人打我的左脸，转过右脸由他打
有人夺我的外衣，里衣也由他拿去
有人夺我的，凡求我的，我就给他
主，我从你的道，是你忠诚的儿女
爱我的仇敌，恨我的，我会待他好
咒诅我的，为他祝福，辱我的，为他祷告
给他的，不求十足的升斗以回报
万能的主，可那人他要夺走
我的生命之火，我将如何是好
我是我生命的异数
我是我生命的异数，一生与自己为敌
左边是一个人的孤独王国，右边是一个人的盛世皇朝
一边期待远方，一边远在他乡止不住地回望
正如此刻，站在香港街头的霓虹闪烁里，无端地落寞
我是我生命的异数，总希望不停地行走在他乡
每到一处，穿在心尖的小小牵念，就会拽紧我
我一手捂着疼，一手怀揣远方
就这样，日复一日行走在寻找远方的路上
一直想打造故乡的色彩
一直都在想，如何打造故乡的颜色
我仿照赵家堰沙湾里的那片黄土坡地
儿时与父亲母亲挖红薯的，那片黄土坡地
如今安睡着父亲母亲的，那片黄土坡地
从乡下运来黄土，买来大大小小的花钵
把它们都一 一种上红薯
总想把儿时菜园子的竹篱笆，搬进家
那挂满牵牛花，艾蒿疯长的竹篱笆
奶奶踮起小脚，采摘金银花的竹篱笆
我从西窝里的山野，挖来金银花
种在阳台上，一抬眼
就看见，青藤布满南窗
从赵家堰的后山，捡来松果
摆放在书架，隔段，任意角落
从赵家堰，搬来奶奶的土陶油壶
配嫁的青花瓷坛，锈铁块
旧木头，放在家中显眼的位置
这些儿时的旧物，它们的旧色
有一点熟悉，有一些亲切
每天和这些不说话的事物，朝夕相处
我以为，看到它们，就能看到赵家堰
就能看到故乡的水草肥美，山花烂漫
就能看到，一个又一个
离我而去的亲人，能回来
可是，无论我怎么努力
怎么看，怎么都不像故乡的色彩
扎尕那
在扎尕那停留了一晚
一草一物，都让我不能所以
闪着白光的石头山，环抱村庄
开满鲜花的绿色草甸
簇捅在山坡的小小木屋
推窗就见的月光与灯火
日出照耀下的薄雾与清凉
很长一个时间
都沉浸在扎尕那的世界里
我在扎尕那村子里转来转去
小心翼翼，心怀敬意
细心打量着这里的每一个人
他们黝黒的皮肤，高大的身躯
沉静的面容，不言不语
割他们的牛草，背他们的青稞
劈他们的柴，喂他们的马
煮他们的酥油茶
好像从来没有人经过他的村庄
九曲黄河第一湾
在唐克的那个夜晚
整夜整夜，听见黄河流淌
站在山坡
望着眼前无边的草原草原
平静清激的流水，弯弯曲曲
映着夕阳，宛如大地的金飘带
这就是黄河
这就是我心心念念的母亲河
这里就是九曲黄河第一湾
就是我冒着高反执意要来的地方
无论如何，都无法与中山桥下
挟裹着泥沙奔腾而下，浑黄的黄河联系起来
如同我站在中山桥上，面色平静
内心早已按下，奔涌而来的波涛
是时候了
金色的阳光已从东方升起
独行的旅人
又翻过了一个山头
把长长的黑夜甩在身后
苍茫的大地，无人的旷野
你不必指望，有人前来
递给你一碗清冽的泉水
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个清晨，如此清醒
是时候了，独行的旅人
不必在意，那些雨水泛滥的日子
那些黑夜的纠缠与腐朽
阻挡不了你远行的步伐
不必回头，那些相遇又离开的人
不要歇息，路人
走过的，必定要经历
过多的苦，不必与人提起
你必须按下汹涌的波涛
做一只沉默的羔羊
时候了，独行的旅人
与所有的纠缠决裂
与所有的转背挥手
你将获得至高无上的自由
远方有成群的牛羊，延绵的野花
邻着海，宽阔的海，一望无际的海
【简介】：陈小玲，女，网名丁香，出生于湖南省当津市市白衣镇赵家堰。湖南省作协会员，常德市诗歌协会副主席。诗作发表于《诗刊》《十月》《诗探索》《诗选刊》《飞天》《芙蓉》《湘江文艺》《湖南文学》等各大刊物600余首，曾被《诗刊》下半月“银河”栏目头题重点推荐，多次入选《诗选刊》“中国女诗人作品专号”。诗歌入选《2012年中国年度诗歌》《2013年中国诗歌排行榜》等多个诗歌年度选本。获“诗探索.中国诗歌发现奖”提名奖、常德首届原创文学奖等多类奖项，出版个人诗集《孤单的草垛》，现居常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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