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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将台】唐象阳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我认识唐象阳,已有一些年头。这个梅山汉子,很有特色。有时候,笑容可掬。有时候,一脸横肉。好惹,又不好惹。

  在我的眼里,他一到长沙就是臭豆腐,一回新化就是三合汤。我不怕辣,但怕麻辣。到了新化,唐象阳必点三合汤。我的巧舌如簧,被麻辣成生硬的腊舌头。躲唐象阳又躲不过,恨不得将舌头迁居到冰箱里。

  某次,我麻辣得抵挡不住,情急之下,信口开河:“大江大河的源头,是一泡童子尿,是一块尿不湿。”唐象阳盯了我好几秒,盯得我心里发毛,然后起立鼓掌,大笑:“陈满哥写了平生最好的一首诗。”我说:“我年轻不懂事啊。”其实,我已年近花甲。

  走在新化街头上,风一吹,酒一醒,发现颇有见地。我唯一担心的是,这样一首“惊世骇俗”的诗歌,一旦发表,很有可能被AI抄袭。AI就是抄袭高手、资料汇编的高手。所以,我不给唐象阳,谁也不给。宁愿放在梅雨天气里,让它发霉。

  唐象阳的创作经历,与我大致相同。1980年代初,青春在燃烧,诗歌在燃烧。令人吃惊的是,他的成名作是文艺评论。1987年,《论〈芙蓉镇〉悲剧意识的哲学价值》斩获全国第二届电影电视文艺“星光奖”,风光了一回。更令人吃惊的是,他自此搁笔,而且长达10多年。他给出的理由是“工作繁忙”。

  2000年,唐象阳“复出”,像打了鸡血。加了诗歌元素的三合汤,愈发喝得勤快。

  2014年至2019年,是我与唐象阳交往最密的时候。我们都在长沙市芙蓉中路工作,相隔也就是几百米。印象最深的是,为了悼念涟源籍著名慈善家彭立珊先生,唐象阳、刺客和我在湖南财富中心24楼忙活,向全国各地诗人打电话约诗。唐象阳出资,我负责审稿,刺客负责编印,并派专人将诗歌纪念专集送往深圳悼念现场。《湖南日报》做了整版专题报道。由此,我觉得唐象阳“重情重义”。这样的诗人,可交。可深交。

  

  “犁尖划破冻土时,

  父亲的咳嗽落进垄沟。

  我像颗迟到的种子,

  在翻新的泥土里,慢慢发芽。

  母亲总说土是活的,

  攥一把能挤出油,也能孵出芽。

  土地,

  能把日子一点点鼓圆。”

  

  《只会种地的爹娘》,与只会写诗的诗人一样,本色,本分。心无旁骛,才能迎来丰收。在梅山,在新化,在诗歌领域,我看到的唐象阳就是一个不知疲倦、耕种不止的农民。只有跟土地保持零距离的诗人,才会留下“那些闪光的麦粒和谷子,/是土地咬碎了阳光,/喂给我们的食物”这样的金句,像稻穗一样闪光。

  

  “立了春,你就回来,

  娘说。回来,

  娶个腿粗屁股大的女人,

  在泥巴做的村子里,

  生几个石头一样的崽子,

  叫狗仔,叫草包。比什么都好。”

  

  “回来吧,

  赶在春分之后,或者谷雨之前。

  过了一场雪,春天就来了,

  拉着你的女人早睡早起,

  喊一声婆娘,叫一声死鬼,

  然后,栽下苗子。

  种瓜得瓜,栽豆得豆。”

  

  唐象阳的诗歌,充满了情趣与野趣。《立了春,你就回来》就是他的代表作。他跟我一样,不喜欢故弄玄虚、云里雾里。白描口语,浓淡相宜。“种瓜得瓜,栽豆得豆。”农家就是这个理。栽下诗歌的苗子,不会长出小说。

  

  “铁锅响动,溢出微苦的清香。

  荠菜煮鸡蛋,是整部农书的章节。

  我走过的时光,是野径分岔的春寒。

  初春的井台,映着洗药的竹蓝。

  灶下的灰烬,温着去岁的火种。

  

  鸡蛋,在沸汤中起落,

  如流传的乡谣,

  在辩认去年的谷雨。

  你说三月三,

  能惊起蛰伏的闪电吗?

  我祈望草汁的渗入,

  让地气穿过蛋壳的每道回纹,

  把风湿藏进生命的衣领。”

  

  《三月三,荠菜煮鸡蛋》,“是整部农书的章节”。诗人在“微苦的清香”中,翻动着若隐若现的书页。山野之上,留下了母亲的指纹。那是诗人难以忘怀的波动。

  

  “屋檐下过年挂上的灯笼,

  如今更像是一个个翘首的脑袋,

  日夜都在眺望远方的亲人。

  春雨从山顶弥漫而来,

  老人说好雨真的蛮知时节,

  燕子穿透乡村的上空回到厅屋,

  老人念叨去年的旧窝是不是牢固。

  这个适宜思亲又不宜返程的春天,

  一场春事也喊不回远行的脚步。”

  

  唐象阳也是两栖人。在城市与乡野之间,他的心思游离而无奈。《乡愁,挂在月亮上》。月亮圆了,乡愁依然缺了。月亮落了,乡愁却在升起。

  

  “当所有菜花濒临枯竭的时候,

  我的故乡,还是那么温和。

  此刻,我想起外婆的清汤南瓜花,

  仿佛外婆和乡愁,

  攥着南瓜花从我的灵魂深处走来。

  这是一道飘着露水清香的菜,

  这更是开满童年欢声笑语的花。

  今天,我把这南瓜花的呼吸,

  把这花朵上全部的萤火虫汇集,

  向土地致敬,向故乡鞠躬。”

  

  《清汤南瓜花》是一道好菜,也是一首好诗。诗人的故乡靠清汤南瓜花来表达温和,而我的故乡只看一点点油星。我们共同失去的是萤火虫。密集的亮点、闪烁的飞舞,早已逝去。

  

  “在茶盘印听蝉,灵魂不容嘶哑,

  这炎夏的子孙,声声都是乡情。

  

  我仔细听了他们穿越的歌唱,

  把他们的心声,一一刻进骨头。

  

  茶盘印,一群蝉的组合,

  磅礴的乐曲,让我惊叫不已。”

  

  唐象阳在《茶盘印听蝉》,我也曾在维山听蝉。我至今弄不明白,为什么新化的蝉比别处的蝉嗓门要大。是不是蚩尤附体呢?当晚,我在维山写了一首《蝉轰鸣》,其中有这么几行:“入夏,入夜。/深山,蝉鸣如此密集,/像头顶上的水电站”。下次遇见唐象阳,我还要问个究竟。

  

  “我想像着我的乡亲

  在开满油菜花的季节

  用犁耙翻耕荒芜的土地

  能截断大雁的行程”

  

  《思念熟了》,我惊呆了。诗人的父亲和犁耙这么猛啊。泥巴像木匠的刨木花,翻卷到了天上,“能截断大雁的行程”。把大雁留在梅山也好,与诗人切磋一下诗技。

  

  “春播时埋下的祈愿

  会沿着根系爬满秋的谷穗

  夏夜里的虫鸣其实是土地在哼歌

  唱着谁的祖父曾把骨头埋成肥

  不用碑,不用刻字

  每寸土都记着

  哪些汗滴浇开的豆花

  和那场雨润透的牵挂”

  

  《乡里春耕》写出了土地与农人的精气神。“土地从不后退/就算我们走远/它仍在原地攥着我们的根”。诗人的根,也攥在土地的手里。土地毫不客气呼喊“把根留住,把所有的根留住”。

  

  “当推土机的阴影掠过田亩,

  颤抖的不仅是迁移的墓碑和烟火,

  还有根系间缠绕的魂灵,

  在履带和轮胎下发出沉闷呐喊。

  我跪下来倾听大地的脉搏,

  用额头触碰土地温热的胸膛,

  稻花香里飘来的不只是丰饶,

  更是千年不曾褪色的乳名。

  致敬啊,这孕育炊烟的土壤,

  这收藏根须、泪滴与方言的土地,

  你是我们最初与最后的故乡,

  此刻,我陪你静静地呼吸。”

  

  我从《故土,我陪你呼吸》中,看见了诗人欲哭无泪的神情。推土机只是外来力量介入故土的一种象征。城市对乡村的大规模“入侵”,虽然得到抑制,但故土已是伤痕累累。“这孕育炊烟的土壤,/这收藏根须、泪滴与方言的土地,/你是我们最初与最后的故乡”。诗人的心声,显得苍白无力。

  

  “如今光伏板铺满荒坡,

  像给梅山大地缀满银色的星子。

  灌溉渠里流着智能的密码,

  如今这土地不只有犁铧和泥土,

  还有卫星导航的精准脚步。

  每一块光伏板都藏着倔强的梦,

  每一个信号塔都发出智能密码,

  把丰收的果实送向千里之外。”

  

  《我爱这土地》,唐象阳不是艾青,现代的土地也不是传统的土地。土地的密码换了,爱的方式也变了。但爱的本质依旧。“爱它每一寸肌肤,都连着家国的春秋”。诗人站在梅山之巅,感受着壮美的山河与山河的壮美。

  这些年来,唐象阳扎根“蚩尤故里”“大梅山文化圈”,主张诗歌草民味、市井味、烟火味、亲民味。如此“四味”,十分契合我的口味。这也是唐象阳的创作风格。他用诗歌文本传承梅山文化精髓、弘扬梅山文化特色、传播梅山文化民俗,打造梅山诗歌高地。“梅山诗意”由此酿造与发散。我闻之欣喜,品之佩服。

  新乡土诗派与唐象阳,是什么关系?我与他,是什么关系?是什么,不是什么,都没有关系。只要爱诗,只要写诗,只要以诚相待,只要以诗服人,就能长久立足。新乡土诗派不是“天地会”,不会留下《鹿鼎记》。陈惠芳不是陈近南,唐象阳也不是韦小宝。

  

  2026年6月10日于长沙德润园

   

  唐象阳的诗

  

  只会种地的爹娘

  

  犁尖划破冻土时,

  父亲的咳嗽落进垄沟。

  我像颗迟到的种子,

  在翻新的泥土里,慢慢发芽。

  母亲总说土是活的,

  攥一把能挤出油,也能孵出芽。

  土地,

  能把日子一点点鼓圆。

  

  田埂上的草换了一茬又一茬,

  父亲赤脚踩出的脚印,

  在家乡的土地上越嵌越深

  像门前老桑树的根,

  总往地心钻。

  我那时只会在麦垛上打滚,

  麦粒粘在衣襟,像星星。

  后来才懂那些闪光的麦粒和谷子,

  是土地咬碎了阳光,

  喂给我们的食物。

  

  立了春,你就回来

  

  立了春,你就回来,

  娘说。回来,

  娶个腿粗屁股大的女人,

  在泥巴做的村子里,

  生几个石头一样的崽子,

  叫狗仔,叫草包。比什么都好。

  

  城里的路,是找不着家的。

  萝卜白菜,也没有自己种的甜。

  你是黄牯水牛犁出的汉子,

  没有金质银质的命,

  只有铁质的骨头和牛一样的脾性。

  你粗糙墨黑的手和担大粪的肩,

  在城里只能搬砖运瓦扛水泥,

  帮城里人卖命,还讨不到一声好。

  

  立了春,你就回来吧。

  回来,在自己的田里和土里,

  撒一把谷子或豆子就有了收成。

  日子都归自己管,

  不要看老板的脸色,

  把鸡鸭猪牛,喂得满屋子飞,

  闲了,就听堂叔预测雨水的方向。

  和你的婆娘一起,

  在土里田里发狠播种。

  

  不要怕在稀烂的田埂上,

  被泥巴滑倒。回来吧,

  赶在春分之后,或者谷雨之前。

  过了一场雪,春天就来了,

  拉着你的女人早睡早起,

  喊一声婆娘,叫一声死鬼,

  然后,栽下苗子。

  种瓜得瓜,栽豆得豆。

  

  三月三,荠菜煮鸡蛋

  

  锅中的时辰,

  如青翠的荠菜,

  簇拥着冬至埋下的圆满。

  我守候的,不是俗传的福佑,

  而是晨雾中,母亲在山野,

  扯荠菜的身影。

  

  铁锅响动,溢出微苦的清香。

  荠菜煮鸡蛋,是整部农书的章节。

  我走过的时光,是野径分岔的春寒。

  初春的井台,映着洗药的竹蓝。

  灶下的灰烬,温着去岁的火种。

  

  鸡蛋,在沸汤中起落,

  如流传的乡谣,

  在辩认去年的谷雨。

  你说三月三,

  能惊起蛰伏的闪电吗?

  我祈望草汁的渗入,

  让地气穿过蛋壳的每道回纹,

  把风湿藏进生命的衣领。

  

  南风经过檐角,带来温润的湿意。

  我端着煮熟的荠菜鸡蛋,

  如同托着整个惊蛰的雷声。

  半匙汤水下肚,

  肠间转动的,是转绿的节气。

  不知多年后的某个雨天,

  我还能否辨识这特殊的苦味?

  好在,它早已在我的血脉里,

  砌好暖窖,等风湿发作时,

  取出压惊的春汛。

  

  乡愁,挂在月亮上

  

  山野寂静。年久失修的老屋,

  老人坐在门槛上叭嗒着烟,

  残破的蛛网在窗角摇晃。

  春联和年画在门框上断角卷边,

  红纸黑字,都显得有些孤独。

  一只狗蹲在墙角的粪桶处,

  和乡村的安静同呼吸。

  它把生命虔诚地交给了老人,

  也虔诚地和老人同出同进。

  黄昏的暖阳照射到老人身上,

  如同山村寒夜点亮的灯盏。

  屋檐下过年挂上的灯笼,

  如今更像是一个个翘首的脑袋,

  日夜都在眺望远方的亲人。

  春雨从山顶弥漫而来,

  老人说好雨真的蛮知时节,

  燕子穿透乡村的上空回到厅屋,

  老人念叨去年的旧窝是不是牢固。

  这个适宜思亲又不宜返程的春天,

  一场春事也喊不回远行的脚步。

  

  其实谁也走不出永久的乡愁。

  乡愁,总会挂在月亮之上,

  在客居的窗口挂满老家的滋味。

  常用目光拉近一点故乡的距离,

  看看童年的那棵芭蕉树,

  是怎样申出硕大的臂膀向我招手。

  而我站在远处,穿越江湖,

  总是走不出异地他乡的春夏秋冬,

  背不动立交桥下徘徊的种种乡音。

  沉重的双脚走回租住的房子,

  轻轻拉开蒙尘的窗帘,

  满目游离的灯光穿过高楼大厦,

  抱住快要撞倒的子夜,

  在一条暗淡的过道拉长故乡的溪水,

  把客居他乡的游子,

  慢慢浸泡成永久迷恋的乡愁。

  

  清汤南瓜花

  

  黄昏的山脉,矮了下来,

  草木蜷缩到暮色里,

  低于天空的村庄,炊烟稀少。

  变得模糊的村庄,倒在山的怀里,

  如同闭合的南瓜花,

  在寂静中归入凋零。

  当所有菜花濒临枯竭的时候,

  我的故乡,还是那么温和。

  此刻,我想起外婆的清汤南瓜花,

  仿佛外婆和乡愁,

  攥着南瓜花从我的灵魂深处走来。

  这是一道飘着露水清香的菜,

  这更是开满童年欢声笑语的花。

  今天,我把这南瓜花的呼吸,

  把这花朵上全部的萤火虫汇集,

  向土地致敬,向故乡鞠躬。

  

  茶盘印听蝉

  

  这一群声震林木的蝉,

  用火热和歌声,感动了我。

  

  和声,密密麻麻飞扑而来,

  将七月,在茶盘印尽情渲染。

  

  热汗汩汩,滔滔不绝,

  扑向我,扑向七月的诗歌。

  

  一群歌者,把文字,

  烧成烈焰,烧成绽放的石榴花。

  

  只需一片真诚,在这里,

  就能让爱情燃烧,让蝉声不老。

  

  那些陌生然后熟悉的额头,

  让我的诗句大汗淋漓。

  

  他们的腹部,如蝉般鼓动,

  音乐,随山涧流出,形成呐喊。

  

  在茶盘印听蝉,灵魂不容嘶哑,

  这炎夏的子孙,声声都是乡情。

  

  我仔细听了他们穿越的歌唱,

  把他们的心声,一一刻进骨头。

  

  茶盘印,一群蝉的组合,

  磅礴的乐曲,让我惊叫不已。

  

  思念熟了

  

  我走了多久

  我的心就颤抖了多久

  我忍不住把思念掏出心窝

  捎给春天的故乡,然后

  伴着蛙声,响彻家乡的田野

  我想像着我的乡亲

  在开满油菜花的季节

  用犁耙翻耕荒芜的土地

  能截断大雁的行程

  

  我想像着家乡的老人和小孩

  在村口晾晒的心事

  也想像着装满麻袋的祈祷

  用细密的惦念牢牢捆住

  是如何万千叮咛南去的头雁

  切莫忘了把平安捎回

  

  思念熟了

  收进粮仓的都是幸福

  

  乡里春耕

  

  春播时埋下的祈愿

  会沿着根系爬满秋的谷穗

  夏夜里的虫鸣其实是土地在哼歌

  唱着谁的祖父曾把骨头埋成肥

  不用碑,不用刻字

  每寸土都记着

  哪些汗滴浇开的豆花

  和那场雨润透的牵挂

  

  土地从不后退

  就算我们走远

  它仍在原地攥着我们的根

  像我不爱说话的爹娘

  把所有岁月都暖成

  能捧在手心的温软的家

  

  故土,我陪你呼吸

  

  土地用掌纹托起千重麦浪,

  每道沟壑都睡着祖先的鼾声。

  在犁铧翻开的褐色诗行里,

  我听见麦苗用青涩的方言

  吟唱蓑衣抖落的雨滴。

  田埂上徘徊着佝偻的月亮。

  那些被炊烟熏黑的黄昏,

  总把金黄的叹息挂上屋檐。

  晒场上的谷粒学着星辰排列,

  稻草人张开双臂站成永恒的守望。

  浸泡着我胎盘的梯田。

  春汛在田边睁开明亮眼睛,

  看蝌蚪衔着泥土的秘语游弋。

  老牛反刍着绿色的时光,

  像八叔的脊背隆起温顺的山脉。

  

  我看见七姑的棉桃

  赶在霜降前吐露云朵,

  锄头磕碰石头迸发的火星,

  将祖先深埋在地的标点,

  连成生生不息的契约。

  我把祖母的陶罐盛满黄土,

  父亲用手掌把清明谷雨,

  揣进贴身的口袋。

  就这样离开了故土,

  离开了挂在老屋梁上的那根脐带。

  

  当推土机的阴影掠过田亩,

  颤抖的不仅是迁移的墓碑和烟火,

  还有根系间缠绕的魂灵,

  在履带和轮胎下发出沉闷呐喊。

  我跪下来倾听大地的脉搏,

  用额头触碰土地温热的胸膛,

  稻花香里飘来的不只是丰饶,

  更是千年不曾褪色的乳名。

  致敬啊,这孕育炊烟的土壤,

  这收藏根须、泪滴与方言的土地,

  你是我们最初与最后的故乡,

  此刻,我陪你静静地呼吸。

  

  我爱这土地

  

  犁痕是大地睁开的眼,

  映着晨雾里的每一缕炊烟,

  吓唬麻雀的稻草人站成永恒的哨兵,

  守着麦粒灌浆的甜蜜。

  我曾蹲在田埂看着蚂蚁搬家,

  看蒲公英把希望吹向天。原来,

  农人弯腰种下的不只是稻种,

  是春的承诺,是秋的回答。

  

  资水在这里拐了个温柔的弯,

  把黄土的厚重揉进两岸。

  门前的老槐树还在讲过去的故事,

  说哪年的收成压弯了扁担。

  哪年长江的浪尖扯着新帆,

  把梅山茶园姑娘指尖上的春天,

  举起汉口码头的朝阳。

  

  如今光伏板铺满荒坡,

  像给梅山大地缀满银色的星子。

  灌溉渠里流着智能的密码,

  如今这土地不只有犁铧和泥土,

  还有卫星导航的精准脚步。

  每一块光伏板都藏着倔强的梦,

  每一个信号塔都发出智能密码,

  把丰收的果实送向千里之外。

  

  我爱这土地,

  爱它的每一道褶皱,

  爱它把贫瘠熬成丰收的粥,

  爱它托举着炊烟也托举着高楼,

  爱它每一寸肌肤,都连着家国的春秋。


  

  【简介】唐象阳,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政府综合专家库专家。新化县文联兼职副主席、新化县作家协会主席。80年代初开始,诗歌、小说、散文及文艺评论散见于《诗刊》《人民日报》《湖南日报》《星星》《绿风》《诗林》《芙蓉》《湖南文学》《湘江文艺》《鸭绿江》《海燕》等报刊。出版散文集《就这样走过》《边走边想》和诗集《心雨菲菲》《时光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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