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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将台】江湖海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刘腾云,银波,江湖海,是一个人,但不是一个类型的人。这个人既熟悉,又陌生;既亲近,又遥远;既同质,又异样。

  刘腾云,从娄底马头山下来,考入娄底师专,像马头肥皂洗去了自身的泥巴。奇怪的是,一个娄底师专的学生,却经常跑到湘潭大学中文系听课。学生刘腾云成了诗人银波,诗人银波成了我的好友。而且,帅哥银波及时下手,与我的一个小师妹“携手散步”。我从湘潭大学毕业,辞去旋梯诗社社长一职,银波成了编委,并留校工作。而后,银波成了江湖海。

  从湘潭到长沙,从长沙到惠州,从惠州到新西兰,江湖海漂泊而勤勉,创作巨丰。诗集、散文随笔集超过20部,获取各类奖项达10余次。江湖海之水势辽阔与凶猛,我只能望其项背。这个家伙挺有能量。

  银波名声鹊起之日,正值新乡土诗派发轫之时。我希望他一直沿着乡土之路走下去,成为顶梁柱。但银波之后的江湖海,转入另外一条路径,迷恋于“新闻诗”与“口语诗”。此处,埋了一个“雷”。

  30多年后,我与江湖海相逢于“新乡土诗派”微信群。第一次隔空见面,就起了“冲突”。他“喜新厌旧”。我当即批驳。我更喜欢他过去的乡土诗,当下的“口语诗”不能写成“口水诗”。我允许刘腾云“华丽转身”,不允许“江湖海”否定“银波”。

  不知道江湖海是不是“重口味”。反正,我是偏辣,偏重,不喜欢沿海一带的“甜味”“淡味”。每一次就餐,人家先来一碗汤。我不要,直接夹一筷子辣菜,举起酒杯就要架场。火辣辣口味创造火辣辣性格。江湖海“一上桌”,我就“重口味”,一点不讲客气。

  然后,诗人江湖海与诗人陈惠芳陷入了沉默,沉默达半个月之久。然后,我反省。我“吃香的喝辣的”,人家“吃点甜饼喝点海带汤”也正常。然后,我加了江湖海的微信,邀他登台亮相。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诗人之间能有什么事呢?诗人没有个性,就不是诗人了。

  江湖海说:“反对词碰词的写作、文过饰非的表达。真的好诗,平实无华、明白如话,却屡读屡新、百读不厌。真的好诗人,人格和文本独立超拔,对雷同化写作、策略性写作、修饰型写作保持清醒的认知和足够的警惕。”毕竟是省内省外、国内国外,见过大世面,江湖海说得颇有道理。不过,我对“词碰词”一知半解。我在群里故意碰撞了江湖海,是不是成了“碰瓷老人”?

  碰撞一下也好。江湖海“心有余悸”,小心翼翼地选了两个世纪的诗歌,共计20余首。我照样不客气,充当刀斧手,砍了10多首。“旧势力”压倒了“新势力”,乡土诗盖过了口语诗。我还是喜欢银波,那个偷学的诗人兼情种。

   

  “跪下沉重的双蹄与泪水

  在你的呻吟中

  太阳以落山前的温柔

  照红泥土与丛草

  天空的碎片

  落满你无助的圆眼”

   

  《风中临产的牛》这首创作于1980年代的诗歌,读来依旧沉重。沉重之中,更感悟生命的坚忍。好的诗歌,跨越时空,像“太阳以落山前的温柔/照红泥土与丛草”。谁不喜欢这样的银波和他的凝视与吟唱?

   

  “壮实的胳膊可以用来行走

  断掉的时候

  也有清脆的声音落地成金

  在一些青叶上

  有些更青的脉管

  布满胳膊”

   

  《壮实的胳膊》充满了古梅山的力量与神奇。娄底就是古梅山的一脉。无论是银波,还是后来的江湖海,血脉里流淌着张五郎倒立行走的执着。“清脆的声音落地成金”,是《山海经》的演绎,是《诗经》的余韵。

   

  “它们不发一言 青青生长,成熟

  最后弯着的身躯就像农夫必有的驼峰

  在看不见庄稼的城廓

  我看见许多描眉的小姐与纹身的汉子

  他们的斯文让我想起田中的稗子”

   

  同样创作于1980年代的《水稻方阵》,带有新乡土诗派草创时期的稚嫩。而这种稚嫩却是无比的真诚。我也写过水稻与稗子。城市与乡村的对比,是那个年代的特征,无可厚非。

   

  “在叶脉与茎管里流循

  潮湿 氲氤 淡雅

  像朴素的花本身一样恬柔

  像朴素的词含在口里

  一经吐出便会失去”

   

  《爱人的名字》是诗人的代表作,也是1980年代的爱情写照。纯真无邪,天真浪漫。“像朴素的词含在口里/一经吐出便会失去”,所以,要把心爱之人含化在嘴里,融入心底。如今,眼下,目前,这样的爱情已十分稀少。世道变了,爱情的渠道积淀了淤泥。

   

  “早晨

  我看到大片村落

  与城市的高楼连为一体

  如一群群堡垒

  寂静中我放下流浪的行囊

  听见攻守的枪炮声轰响

   

  其实我只是梦醒

  什么也没有发生

  黄昏我看见太阳落山

  看到大片村落

  如一个个巢

  安详而且美丽

  让我变成婴儿

  变成最幼小的鸟”

   

  两栖人最容易做梦,最容易在梦中牵挂《村落》,最容易被梦惊醒。在城乡的夹缝之中,在现实与梦境之中,诗人一会儿是婴儿,一会儿是最幼小的鸟。早期的新乡土诗派诗人,大都是从乡村走进城市的农家孩子,胎记是泥质的,心跳是谷物的。

   

  “在有风的田野

  我身披蓑衣

  追赶出逃风中的草帽

  身边掠过木犁和油菜的影子

  满耳沾满闹春的牛哞

   

  把自己晒在门前的浅草上

  看阳光在皮肤上一寸寸老去

  如此真实的过程

  我看到一只鸟

  披满无限美丽的羽毛

  进入我的屋宇”

   

  《乡居》无疑是在马头山上。马头山是诗人的一个地理标志,是诗歌永恒的一种侵入。“把自己晒在门前的浅草上/看阳光在皮肤上一寸寸老去”。大自然之中,一个人、一种草、一缕阳光,都有由青变黄、由黄变青的轮回。经历这种轮回,就是生存的价值。

   

  “我常跑上三里地

  到盲人的屋前

  听从他大声的吩咐

  再爬二里坡

  采回凝固的松香

  那时我还小

  不会用树的乳汁比喻松香

  松香烫到二胡嘴上

  乐音山泉般哗哗流淌

  邻家吃奶的孩子

  睁大眼睛停止吸吮

  我也整个儿傻掉

  盲琴师死去已经多年

  琴声刻录在山石上

  我每次回老家都会听见”

   

  诗人创作这首《盲琴师》的时候,已经从“银波”化身了“江湖海”。在我看来,诗歌的本质没有变化,依然是情意绵绵。这种情意附加在盲琴师的身上,不会因时间的跨度而失音。“琴声刻录在山石上/我每次回老家都会听见”。诗人对“凝固的松香”刻骨铭心。

   

  “我紧赶慢赶

  赶到父亲的身边

  父亲问

  你给我买的补药带回没有

  我回带了

  父亲笑着说那明天开吃

  这话刚说完

  父亲竟然微笑着走了

  补药是什么样子

  父亲都没能够看上一眼

  我原封不动

  把补药带回广东

  天天冲水喝

  仿佛在替父亲续命”

   

  《补药》点燃我的泪点。我想起卧床乡间的父亲。诗人的父亲连补药“没能够看上一眼”,而我连父亲都没有看上一眼。诗人“把补药带回广东/天天冲水喝/仿佛在替父亲续命”,而我只能将陈旧的诗歌翻出来,几年冲服一次。

   

  “东京王子饭店

  一路之隔

  轨道枢杻站的底层

  我吃到了

  只在我的老家马头山

  才吃过的面条

  那是一种磨粉晒粉打浆

  再漏丝晒丝

  在乡村大鼓的鼓点中

  经过一道道

  精细的工序才会诞生的面条

  是韧性十足

  吃起来麦香满嘴的面条”

   

  《东京面条》是江湖海所谓的“口语诗”中,我最欣赏的一首诗。我认定它就是新乡土诗派的经典,也认定江湖海以此重返新乡土诗派。因为这是马头山的面条,是故乡的面条,是原汁原味的面条。“麦香满嘴”,新乡土诗派追求的就是这种效果。

  不管江湖海写什么样的“口语诗”,我盯着他的“马头山面条”就行。不管他身在大西洋,我守住湘江就行。江湖海,满名字的水,满身的荡漾,但他的心里总有一块冲刷不掉的土。那就是故土。即便是“口语诗”,口中吐出来的还是泥巴的味道。

  银波与江湖海和解,我与江湖海和解。我们与万物和解。

   

  2026年6月10日于长沙德润园

   

  江湖海的诗

   

  风中临产的牛

   

  跪下沉重的双蹄与泪水

  在你的呻吟中

  太阳以落山前的温柔

  照红泥土与丛草

  天空的碎片

  落满你无助的圆眼

  是什么样的脚步 走近风口

  身后的爱情 已经遥遥无期

  是什么样的苍老 像花朵

  迎着风边开边落 牛啊

  又是什么样的嘴

  能叨唠起牧童的笛音与农夫的鞭子

  在迎风的谷口

  你忆起风中的快乐与嗥叫

  领受天空的晕眩与颤抖

  诞生的阵痛

  被微寒的风和昨晚花期深情抚摸

  新生命降临大地 拜谢五方

  灼灼华光让黑夜褪尽

   

  壮实的胳膊

   

  壮实的胳膊可以用来行走

  断掉的时候

  也有清脆的声音落地成金

  在一些青叶上

  有些更青的脉管

  布满胳膊

  并为之象征许多褒义的事物

  如脑沟中深刻而美好的幽谷

  这些裸岩,以平静接受花朵

  让道路的青筋攀援而上

  它的力量与光华

  使每株庄稼叶子露出微笑

  这些粮仓的钥匙

  大厦的钢框铁架

  使我在普通的柴米起居中

  惊悚与痛苦

  且以在城中渐瘦的手指

  深入大地内心

   

  水稻方阵

   

  城廓而外,平原,山坡

  肃立这些密密的方阵

  这些古来就与人类有很深亲缘的水稻

  它们不发一言 青青生长,成熟

  最后弯着的身躯就像农夫必有的驼峰

  在看不见庄稼的城廓

  我看见许多描眉的小姐与纹身的汉子

  他们的斯文让我想起田中的稗子

  而谷穗,质朴,美丽而不谄媚

  与深宫中的皇帝,大臣,宫女,完全相异

  我真实的人民,密密地排在水稻之外

  与水稻连为一体,善始善终

   

   爱人的名字

   

  金黄金黄的油菜花

  是我爱人的名字

  浅紫浅紫的豌豆花

  是我爱人的名字

  在叶脉与茎管里流循

  潮湿 氲氤 淡雅

  像朴素的花本身一样恬柔

  像朴素的词含在口里

  一经吐出便会失去

  以清白隔世的野茶花

  也是我爱人的名字

  开落在不要结果的冬天

  与我对视 相互芬芳

  爱人的名字

  与春天一起沉入水里

  遍野的岩石在欢呼或痛哭

   

   村落

   

  早晨

  我看到大片村落

  与城市的高楼连为一体

  如一群群堡垒

  寂静中我放下流浪的行囊

  听见攻守的枪炮声轰响

   

  其实我只是梦醒

  什么也没有发生

  黄昏我看见太阳落山

  看到大片村落

  如一个个巢

  安详而且美丽

  让我变成婴儿

  变成最幼小的鸟

   

   乡居

   

  在有风的田野

  我身披蓑衣

  追赶出逃风中的草帽

  身边掠过木犁和油菜的影子

  满耳沾满闹春的牛哞

   

  把自己晒在门前的浅草上

  看阳光在皮肤上一寸寸老去

  如此真实的过程

  我看到一只鸟

  披满无限美丽的羽毛

  进入我的屋宇

   

  在难辨方向的街道

  灯红酒绿之中

  深埋了我许多青春的日子

  如此黄昏霞光里

  我洗去假面的女子与爱情

  品山花野草

  伴蛙声渐渐入眠

   

  盲琴师

   

  我常跑上三里地

  到盲人的屋前

  听从他大声的吩咐

  再爬二里坡

  采回凝固的松香

  那时我还小

  不会用树的乳汁比喻松香

  松香烫到二胡嘴上

  乐音山泉般哗哗流淌

  邻家吃奶的孩子

  睁大眼睛停止吸吮

  我也整个儿傻掉

  盲琴师死去已经多年

  琴声刻录在山石上

  我每次回老家都会听见

   

  补药

   

  我紧赶慢赶

  赶到父亲的身边

  父亲问

  你给我买的补药带回没有

  我回带了

  父亲笑着说那明天开吃

  这话刚说完

  父亲竟然微笑着走了

  补药是什么样子

  父亲都没能够看上一眼

  我原封不动

  把补药带回广东

  天天冲水喝

  仿佛在替父亲续命

   

   东京面条

   

  东京王子饭店

  一路之隔

  轨道枢杻站的底层

  我吃到了

  只在我的老家马头山

  才吃过的面条

  那是一种磨粉晒粉打浆

  再漏丝晒丝

  在乡村大鼓的鼓点中

  经过一道道

  精细的工序才会诞生的面条

  是韧性十足

  吃起来麦香满嘴的面条

  我14岁离开故乡

  吃过甜酸辣各种各样

  味道夸张的面条

  它们的速成让家乡的面香

  渐行渐远

  没想到这一刻会在东京遇见

  头顶不时有列车

  进站或启动的声音传下来

  高低分明的节奏

  和马头山大鼓发出的

  也没什么两样


      

  【简介】江湖海,本名刘腾云,曾用笔名银波,60后,湖南娄底马头山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从广东惠州退休,现旅居新西兰。1979年起发表诗作若干,出诗集若干,获奖若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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