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封来信】
洪波同志:
你好!来信及《独旅》(30首)收到,谢谢你仍没有忘记我这个老头子。我也没有忘记你,这几年在报刊上见到有你的诗,总仔细看过,我看到你在不停地跋涉,步子迈得坚定。前不久在花城出版社印的一部《现代哲理诗》(叶橹选析)里读到你的一首小诗《争吵的停止》写得锐利,具有较深的内涵。《独旅》之中的诗都较过去的(包括《十月》发的那一组)有了明显的突破,主要表现在对人生对诗的理解与体验深切了,去掉过去常见的表面的或浅层的装饰,说明性的铺陈文字逐渐弃绝,诗有了属于自身的命脉(应该是惟一的),不论情境、节奏都贯注着作者在生活中的思考、痛苦、冲动,有了与人生深入契合的自信心。不是说你已经进入或接近完美的境界,是看出了你的创作的这种意向。有许多年轻的诗人就缺少这种属于自己的创作意向与审美追求,写来写去仍没有自己的根(艺术命脉),总在喧闹、狂奋、流荡(当然这也能反映出年轻人的苦恼与不安定的心态),甚至陶醉在其中,久而久之失去了安身立命(指作为一个诗人的艺术生命)的自身价值,如浮萍、转蓬,一阵过去就销声匿迹。要有属于自己的根,否则不能从广阔浑厚的世界汲取、凝聚、挺立起自己的形态(即便遇到九级风暴)。首先要做一个真诚的平平实实的人。其实像我这样的老年人(我已经满64岁了)要想向前突进一步,也得付出全部生命(从伤疤中涌出的血)。许多人匍匐下来,安静地度过一生。我不能。
有机会,我当然想去油田走走,有时又觉得怕给人添麻烦。今天我就应淮阴文联之约去运河一线走走,下午动身,半月之后回来。
祝
近安
牛 汉
1988.5.3.
【第二封来信】
洪波同志:
信及《独旅》三册今日收到,印得尚算精致。又重看了一遍我写的序文,觉得言不尽意,有几处本应谈得更深些。近又读到你发在《诗神》、《河北文学》的诗。希望不断地拓展情境,写出更宏大的诗。青年诗人中,王家新的诗有新的突破,他的谈诗的文章也好。近几个月,我多面窗读书,在寂静中求得心灵的自在。写了十几首小诗,《中国作家》今年第三期将刊出11首。还有一首《发生在胸腔内的奇迹》(150行)将刊于《诗刊》。今年《红岩》一期有一首较长的诗《空旷在远方》,是我近两年写的诗之中自己较喜欢的一首,结尾结集时又有些删改。我的一本《牛汉抒情诗选》(选了六七千行,一百余首)青海人民出版社将出版,已看二校。这本选集主要选近10年的诗,1985年之后的诗约占1/3。我没有选50年代的诗,一首也没有选。60年代当然没有。因此,中间空了长长的20多年之久。今年秋天可以印出来,到时我一定寄上请评阅,我极希望听听你们的声音。
匆匆祝
近好
牛 汉
1989.5.4.
【第三封来信】
洪波:
花了一个星期才写成这篇不成体统的序,也只如此了。是不是有点太沉重,太不规范?如有不妥的文字,你可以适当地润色一下。但我觉得这个序还是写出了一点点你的形象和个性。
收到后希望回个信,或电话。
算算,大概有四千字。
近来我身体不怎么样,眼睛(视力)变得很坏。
匆匆祝
全家人好
牛汉
1996.11.14.
【第四封来信】
洪波:
信及序文印件收到,谢谢。原稿十分乱,亏得你细心打印,才弄得如此清晰。只有第二页第二、三行中有两个字误植,“而我从不回顾痛苦,因为回顾痛苦无异于回避人生。”其中两个顾字应为“避”字,请改过来。
又看了两遍序,文章不算完美,但还有一些自己对人生与诗的体验,不成理论,只留下一点历史的痕迹而已。本可以写得更好些,可近几个月非常忙乱,情绪无法集中。
序文由你考虑送出去发表,寄哪个地方,由你决定。只请求编者不要删改。《诗探索》周期过慢,影响小,可寄销行数量多点的刊物。
下月开作代会,我只到会,不准备发言。如今文艺界的事非常矛盾,我没有工夫耗费时间了。但是太荒谬的事还得表表态,不能对不起历史。
匆匆祝
近好
牛汉
1996.11.23.
【第五封来信】
洪波:
近好!《诗歌练习册上的手记》昨天收到,当即翻看了一遍,过几天再细读。印制得相当精美,封面设计朴素典雅。近两年来常在一些诗刊上见到你的作品,我总要认真看过。你的诗不论语言还是情境较以前出脱得更加宽广与丰采了,进入了一个新的境域与高度,与以往的诗明显地有了区别。你的诗的变化,并不像有些诗人越变越奇特、陌生、甚至荒诞,你的诗读来还是你的那种质朴自然的风韵,能读出你的人生与创作的真实的经历,这中间有着艰苦的探索与自我突破,我能感觉到你的不断成长和追求。你已发现并进入了一个更为广阔的艺术天地,在这儿你的显得无形的个性逐渐具有了只属于你的风韵与神态。你的诗没有变得僵硬或迷乱,心神是清醒的。这十多年,不少真诚而勤奋的诗人都有了令人理解与可喜的变化,除你之外,还有曲有源、王小妮、林莽、李琦、张新泉、韩作荣等,还可以列举出更多的诗人,他们都是我较熟悉的诗人。比你们这些壮小伙子更为年轻些的诗人也有不少写出了清新的与众不同的诗作,对这些诗人我不熟悉,无法与他们过去的诗相比较,我以后会不断观赏他们的诗。我这一生从年轻的甚至不成熟的诗人的诗里汲取的力量颇多,40年代初我就是这样读诗学诗的。当年老一代诗人的诗如课本,年轻诗人的诗作如课外读物,有更新的天地。我永远是一个不规范的读者。当然,我渐入老境之后有了更为无边无际的梦想(我准备写一点这几年内心思考的艺术境域与人类诗的精神),这篇心灵内省的文字,如写的还完整,准备在四月廊坊诗会上最后读一下,以感谢大家的理解与鼓励。这两年你生活工作不固定,我们见面不多,有时真想念你并想与你敞开心胸谈谈诗。你不要以为老头子很难变化了,我自信还能变一变。这几年我的诗显得宁静与干巴,我晓得,我内心一直在想着有一个较大的变化。谁知道能否有个结果,难说。
下面说说你这本“手记”。书名取得十分贴切,“练习册”、“手记”都符合实情。不是创作经验,没有理论体系,没有范围,却全是真实的诗话。比我写的诗话更随便更自由,我其实还是有“体系”与“框架”的,你没有这些历史形成的无法一下子清除的痕迹。我只是求得突破,并没有能突破到一个纯新的境界,你们能进入新的陌生的远方。有了你的这本手记的艺术追求,才有了你这几年诗的变化。你虽然在创作上向远方、四面八方拓展,但仍在诗的领域,没有离开诗,不是不勤奋,没有追求,没有长进,你一直与诗相依为命。这一点,我非常清楚其中的欢乐与困恼。我更喜欢手记的前半部,实际这部分文字才是书的主体。正写到这里,林莽与刘福春来访,他俩看这封信的前两页,异口同声说:“我们也如此看,前半部好,后半部最好删去一些,有些文章编在一起显得杂乱,本不宜收入此书。”你说呢?
今天有事缠身,不能多写了。
刘福春下星期三返釜山,四月那个会他可能随几个韩国人回来。
匆匆祝
笔健!
牛 汉
2003.2.23.
视力仍不行,字迹潦草,请谅。
又及:
谢谢你为孙晓娅所写的那本书稿找了一个出版的机会。这部书稿论述的是我的诗。我没有通读过,她的导师王富仁先生是值得信赖的学者,他当然审定过,我由此才放心。这本书肯定不是畅销读物,须赔不少钱,你答应印行此书,功德无量。附录部分我未细看,当时随口说,一定有过头的话,希望你最后看一遍(附录),有不妥的文字你放手删去,免得引起麻烦。附录中我只校正过有关《中国》的那次谈话。孙晓娅十分热忱,有上进心,我深信她经过一段时间的修炼与提高,会成长为一个坚实的学者(首都师大文学系的学术气氛很好)。我的视力仍差,字都写不好,看书靠放大镜。人真的老了。
牛汉
2003.2.23.下午2时
【第六封来信】
洪波:
那次电话所谈的事我全记在心间。诗刊命名不可太随意,应该审慎考虑。我也为你们想一想。书名写了几个,请你从中选择。这几天心神不佳(皮肤入冬后干燥,奇痒,人整个不得安静),字写得不畅快。写字和写诗都是凭藉一时的灵气。如认为不行,可电话告知,当另写几张。这两年,不少人让我写写字,可我从未为此练笔,不愿变成讨人喜欢的书法家,随心所欲写写可以。你说想编一本供小学生阅读的文本,且考虑纳入我的一本,你替我编编即可,选目让我看看。薄薄一本,或许还不至于太差。今天写这几句,等你新书寄到再认真写。
祝冬安
牛汉
2003.11.27.
【第七封来信】
洪波:
25日上午8时半,我接完你的电话之后,立即从橱柜顶上取下已“束之高阁”的那部诗文集稿。翻开一看,才明白文稿已编定,目录也有,我几乎淡忘了。(近两三年我近事常常遗忘,远事倒记得清楚)本想争取时间立即寄你,昨天整天阴雨绵绵,我就没有出门。今晨冷静地又细读了两遍目录,看有无问题。准备明天寄上。复印的文稿,我不想再通读,这几天事情特多。请你为我审读一通,选目中有你认为应选而遗漏的请电话与我相商,如有不宜选入的你就删去,告知我一声即可。我没有认真核实文稿字数,估计约十五万字上下。是不是过多?你们拟编一套“名家”诗文合集,似可考虑,编得应有你们的严格选择与审美情趣,第一辑入选作者不宜太多,我想五六个即可。我心目中诗文的文风正有个性的不多,计有:王小妮,北岛,近三五年写的散文不少,国内发的少,可与史保嘉联系,他的诗没有多大拓展,散文倒有真情实感。周涛(他的诗文合集会引起读者的兴趣)。还想到几个,以后再告你。我这些看法,只供你们参考。
匆匆祝
近好
牛汉
2004.5.26.
本想写点编后记,马上写不好,过一阵子再补上。你替我写点也可以,以你的名义,放在后边。谈谈你对我的诗、文的整体看法。如何?又及
张洪波(左)与老师牛汉先生摄于长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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