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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长沙(542)|悬置的乡土:论江堤诗歌中的现代性困境

  文/余艳萍


  城市化进程中,一代离乡者无法彻底融入城市秩序,又无法真正回返乡土,肉身与精神双双悬置于城乡裂缝。江堤作为新乡土诗派的主要创始人之一,其诗歌始终以乡土为载体,植根楚地千年文脉,以生存痛感叩问城乡“两栖人”精神困境,并构建起一套完整的“悬浮诗学”,是转型期一代中国人的精神写照。

  

  一、肉体移植下的城乡排异式悬浮

  肉体嵌入城市是造成离乡者悬浮的首要原因,江堤对这种悬浮状态最深刻的书写,当属其代表作《手指移植》。

  “乡村手指/在摩天楼群的黑暗中/移植到城市手上”,开篇便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怪诞笔调,将代表肉身的“手指”移植到城市之“手”。所谓“移植”,正是城乡“两栖人”最真实的“被抛命运”。上世纪90年代,中国市场经济全面崛起,城市化进程一日万里,城乡人口壁垒被打破,传统农耕社会遭遇前所未有的冲击。城市化浪潮中,城乡流动是一场个体没有选择权的“移植”,诗人笔下的“移植”正是一种身份困境的存在主义书写。

  “茫茫黑夜城市在霓虹/深处呜咽 听到有人说/痒!乡村手指伸过去/触到的是一只水泥跳蚤”,这里的“黑夜”在霓虹深处呜咽,这里的“黑夜”是诗人自己,是千千万万城市森林里的“两栖人”,亦是城市本身。而“呜咽”的原因竟是一个更荒诞的细节——“痒”,当“乡村手指”伸过去,触摸到的竟然是“一只水泥跳蚤”,这“水泥跳蚤”即城市异物,即那乡土血脉流向城市时的膈应之物。作者通过荒诞的意象、戏剧性的叙事将一个漂泊者的精神困境转化为肉体之痒,又将“水泥跳蚤”这一怪诞意象具象化为城市对外来生命的排斥与疏离。

  “我乡村的手指伸过去/一个蝴蝶滑翔的动作/就将瘙痒止住”,当乡愁成疾,“乡村的手指”便成了医治城市焦虑的秘方。当“乡村玫瑰/通过手指插在摩天的楼上”时,“我”体会到的却是一种柔软的痛,“城市孤独地向我撞来/身体像村妇一样柔软”。一个“撞”字,猝不及防打碎“我”短暂的慰藉。“我”被“城市孤独”撞中,但“城市孤独”身体却像“村妇一样柔软”,此处可以看出城市把肉体之躯牢牢锁住之余,何尝不也在承受异物的尖锐,它的孤独“撞”向“我”时,既是一场双向奔赴,亦是一场双向排异。

  身体从来不是独立的生理存在,而是空间与文化镌刻的载体,“移植”不仅道破了“两栖人”肉体之绊与精神之殇,更道破了城乡融合过程中的双向之痛。被抛的乡土个体无法同化于城市,亦无法折返于乡土;城市在接纳乡土的过程中,同样承受着文化异物入侵的不适与孤独,其也处于另一种悬浮状态。

  

  二、归乡无途的空茫式精神悬浮

  肉身悬浮是生存表象,精神悬浮才是“两栖人”深层的本质困境,江堤将这种身份困惑反复植入文本。

  “我们其实是一些植物/植根在屋檐下/流放在旅馆里 /根须在土地的深层 /游荡下去便是异乡”,《待归》里诗人将自己比喻为流放的植物,根在屋檐下,身体在旅馆,“根须在土地深层/游荡下去便是异乡”,此处是荒诞的悖论,亦是魔咒般的预言。诗人身体在异乡,游荡下去连“根”都在异乡,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诗人已经敏锐地预见什么:“两栖人”的他们,终将把他乡做故乡。

  “花盆放在桌上/风走过,落花萧萧/河流在掌心里流淌/与泥土的距离实在太远”,花盆是城市驯化乡土的缩影,花盆在桌上,与泥土太远,空间距离加大了花与泥土的悬置感。作者只有在抚摸花的那一刻,才能感受到“河流在掌心流淌”。而结尾一段,“整整一生我置身于空中/每一个黄昏/都等待落叶归根”,再次预言了“两栖人”整整一生都被悬置的宿命。悬浮者最终什么也握不住,除了等待“落叶归根”。

  全诗以草木喻人起兴,诗中将人拟作无根盆栽,以草木离土喻“两栖人”的精神空茫,以物象承载生命的悬浮之痛。

  《乡土的空茫》则将这种精神悬浮推向极致。全诗从禾稻的具象落笔,由“从空白处归来”到“从空白处来归于空白”,逐步走入内心的虚无,过往的乡土被时光磨蚀,荒芜的故乡最终只剩下空茫的回响。诗人以物观物,将乡愁消解于禾稻、空白与淡淡忧伤之中。而这种悬置的空茫,不再是两栖人的个体情绪,而成为其共通的一种生命底色。

   城市空间的精神悬浮同样尖锐。《坐在无名广场》里,“我”坐在中心广场,“所有的人无一例外都不认识”,肉身处于人群中心,另一个“我”却跳脱于人群和肉身之外。全诗那个“我”虽未退场,但另一个“我”已主动选择于局外旁观,选择在无法抵达和无法返回之间游离。

  

  三、现代性在楚地文化根脉中的悬浮

  江堤笔下的“两栖人”虽始终悬浮,却并非彻底无根漂泊,楚骚传统与士子精神、农耕底色与水文化共同滋生并承载了浓烈的乡愁,构成了其现代化悬浮下隐秘的精神坐标。

  楚骚传统为悬浮书写注入了“浮游求索”的形而上特色,屈子“上下而求索”的行吟姿态,本身就是一种精神的悬浮。 楚地士子精神本自屈子发端,经岳麓书院理学传承,“心忧天下”成为其底色。“我来到这里已有六载/卑贱如一盏油灯/枫叶在风中飘泊/海棠在地图里留连”出自《1996年:庭院生活摇滚》,彼时诗人已于岳麓书院供职六年,在那个经济大潮席卷的社会转型时期,书院文化研究是一项非常清冷的工作。彼时,书院外灯红酒绿、万象更新,书院内墙瓦斑驳、风摇影动,诗人则埋首于一堆古籍和一幅曾经的地图。据江堤友人们回忆,诗人病重时刻,亦与生命赛跑,为书院努力撰写珍贵研究文章。作为转型时期的知识分子,其虽一生悬置但仍上下求索,这亦是诗人现代精神于楚骚传统中的一种真实悬浮。

   农耕文明的底色,为悬浮的肉身提供了最基本的生存之道。楚地为鱼米之乡,稻作千年,“以劳立命”早已成为文化之本。

  “即便从山的另一边/穿过时光隧道/也能感知我在田中劳动/我亮着灯的灵魂 /在禾蔸的下面稗草的下面/在生长寂寞的田野埋伏”,《时光之手》里,诗人把劳作喻为“亮着灯的灵魂”,埋伏于“生长寂寞”的田野,传统劳作填补了诗人悬浮的精神空地。“我不停地劳作/不停地修改星相和庄稼的错误”,诗人以劳作对抗悬浮的空虚,“鸟从手中出来/将蛋留在手上/只一会儿蛋中便传来鸟声”,更是让劳作成为生命的循环与延续,让悬浮的个体进入宏大的乡土脉络,使之于悬浮中获得超越时空的短暂慰藉。

  湘江是江堤诗歌的核心精神意象,也是楚地文脉的流动载体。《湘江是我的家园》写道:“志同道合的人看见竹排/看见无情又有情的流水”,我们似乎看见,八十年代,那个诗歌的黄金时代,一群志同道合的诗人们因诗聚集在湘江之畔。“想到护卫河流的人/谁能在流水的旁边安住一生”,流水远逝,世事变幻,护卫河流的人也终将被流水带走。“今生今世我记住一条叫湘江的河流/那是我们相爱的家园”,流水终于超越其地理属性,成为承载“两栖人”精神之河的江堤和家园。

  

  江堤对“两栖人”悬浮状态的书写,是新乡土诗派回应时代转型的重要成果。他以细腻的文本,深入“两栖人”的肉身与精神,以不同形式呈现悬浮之困:肉体移植的排异之痛、归乡无途的空茫之惘,以及藏于楚地根脉的现代之惑。而悬浮本身,也由此超越具体的时代语境,成为所有离乡者共同的生命隐喻。

  正如著名诗人、诗评家术之在《“新乡土诗”研究之三:从回望到重建》中所言: “新乡土诗”的价值不在于怀旧挽歌,而在于完成乡土从回望到融合、从漂泊到重建的精神突围。江堤诗中这种与文脉相承的悬浮,既是精神重建,也是一种永恒的漂泊本身,是时代车轮下个体无法彻底安顿自我的现代宿命,是出发,亦是抵达。

  

  附:江堤诗作原文

  1.手指移植

  

  乡村手指

  在摩天楼群的黑暗中

  移植到城市手上

  

  茫茫黑夜城市在霓虹

  深处呜咽 听到有人说

  痒!乡村手指伸过去

  触到的是一只水泥跳蚤

  

  骚痒 这并不是简单的症状

  城市在世界的夜空叫喊

  孤单的黑暗极度难耐

  我乡村的手指伸过去

  一个蝴蝶滑翔的动作

  就将骚痒止住

  

  这唯一的夜晚 乡村玫瑰

  通过手指插在摩天的楼上

  城市孤独地向我撞来

  身体像村妇一样柔软

  

  2.待 归

  

  真正的土地

  是听不见心跳的

  土地的阴影刻在背上

  黄昏不来

  背部仿佛很寒冷

  

  我们其实是一些植物

  植根在屋檐下

  流放在旅馆里

  根须在土地的深层

  游荡下去便是异乡

  真正的季节凡人看不见它走动

  鸟雀藏在树枝上

  那些美丽的歌

  浮动一个黄昏

  往往一叶舟手指溅起水花

  

  我们不需要房子

  安于淡泊

  脚印睡在原野

  一如墓穴灿烂如花

  

  花盆放在桌上

  风走过,落花萧萧

  河流在掌心里流淌

  与泥土的距离实在太远

  

  整整一生我置身于空中

  每一个黄昏

  都等待落叶归根

  

  3.乡土的空茫

  

  茫然寻求的是一蔸禾

  是射向天空的稻穗

  是割倒的未割倒的生命

  是阳光照耀水的纯净

  

  我曾将爱情藏入一枚谷粒

  浸泡于水积聚成苗

  通过手指植入泥

  除草施肥中耕

  涝灾和旱灾抽打之后

  唱着歌

  赞美什么或者注释什么

  

  我爱过

  在霜的鞭影闪过

  在路被草吞没之后

  在混沌的这边和那边

  在苍白的彼岸和此岸

  历史

  将之舞成了模糊的空与白

  

  从空白处归来

  记往事于碑石上

  会牢记某一棵手指

  迷茫的纹路和虚无的嚎叫

  落花飞扬的空中

  一些箕和螺无法辨认

  会忆起某一段风雪

  怆然取下脸谱清洗

  一切承诺都在毛巾擦过之后脱落

  根从泪渍的泥中拔出来

  除了怀想

  朽木之屑飞扬

  

  从空白处来归于空白

  归于一蔸寡情的禾

  归于落红的家和苍白的故乡

  岁月的忧寂是一部贫贱的农书

  阅读之后

  茫然挤身于一穗稻中

  混杂于生命之间,暗自

  向地图深处的乡土

  举起奄奄一息的淡伤

  

  4.1996年:庭院生活摇滚

  

  我生活在一座古老的庭院

  日出的马蹄敲打历史的键盘

  

  古老的话题除了儒家伦理只剩下时间的火焰

  每天很多人在此留连

  有的吐痰,有的抽烟

  有的沉默,有的发言

  有的著书立说,有的叩问石头和砖

  庭院还是那座庭院

  时间已不是那个时间

  朱熹还是那个朱熹

  可朱熹我们都没见过面

  从五代到清代从民国到现在

  哪个门进去还从哪个门出来

  多少人手捧经典浮想联翩

  

  我来到这里已有六载

  卑贱如一盏油灯

  枫叶在风中飘泊

  海棠在地图里留连

  半亩方塘的睡莲不知天外有天

  我尽量使自己洒脱自在

  一个我生活在古代

  另一个我生活在现代

  用手掸一下身体

  看见青春变成了尘埃

  用风扫一下石径

  脚印都还给了苍天

  历史遍观一切的人

  

  所有的我都化成了云烟

  

  对于未来严酷斗争会在檐前留下空白

  对于今天毛笔绕过历史为革命者打上标点

  可怜年迈的双亲在农村种地

  他们以为儿子胸无大志游手好闲

  星期二的下午我积极参加政治学习

  其余的时间与同志一道捡文化碎片

  谁使没有地契的人名字产生价值

  大笔挥过会计同志便给我点钱

  每当这时我热泪盈眶心有无限感慨

  走进菜场全部买了白菜

  这样儿子就已经六岁

  我为人类做了重大贡献

  

  这个世界没有旷日持久的公平

  但时间点了盏不容删改的公平的油灯

  谁能用一双象牙筷子将这座庭院夹住

  谁能枪杀黑暗让道德发生蜕变

  我的同志脸上有了皱纹

  而我也不例外

  很多妻子转眼成了旧妇

  很多幼子也速学恋爱

  大多的时候我并不快乐

  只有一次我觉得新鲜

  那是一个清晨

  

  朱熹还没有起床

  太阳从东边跑过来

  就看到了一群圣人在檐下分娩

  带血的胞衣像美丽的水仙

  安祥的婴儿像朵朵睡莲

  嗜血的狗跑了过来

  我握着双亲送我的锄头说:

  “等等,让我先舔!”

  下半辈子,我兴许有机会做个圣贤

  

  5.时光之手

  

  即便从山的另一边

  穿过时光隧道

  也能感知我在田中劳动

  我亮着灯的灵魂

  

  在禾蔸的下面稗草的下面

  在生长寂寞的田野埋伏

  预言的天空塌陷下来

  太阳的精灵浩然升空

  

  我不停地劳作

  不停地修改星相和庄稼的错误

  我睁开眼睛望时光之手

  就望到了手纹隐藏的溶洞和石钟乳

  望到了隔山的水、羽毛、翠柏和苍松

  鸟从手中出来

  将蛋留在手上

  只一会儿蛋中便传来鸟声

  

  我就这样劳作着

  这样的叫声使我秩序井然

  时光站在山的那一边

  因为我的宁静

  她没有将手收回去

  

  6.湘江是我的家园

  

  车轮碾过稻草叶子

  进入流水的范畴

  清澈的流水

  隐藏在瑶草之中

  (瑶草在红色的弓白色的箭中

  在一张银弧皮上)

  志同道合的人看见竹排

  看见无情又有情的流水

  

  想到独木过河

  想到竹筒汲水

  想到护卫河流的人

  谁能在流水的旁边安住一生

  宁静的夜晚

  竹排顺流而下

  温柔的人坐在上面

  进入楚国

  在水井的伤口边

  守着一个名字等待天亮

  

  我如何陪你玩耍

  百年之后我仍然骑在自行车上

  追赶流水而去

  今生今世我记住一条叫湘江的河流

  那是我们相爱的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