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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土论谈】梯田藏诗心,哀牢山野飘来哈尼古歌 ——读米戛根植乡土的族群诗意书写

  文/蒋军荣


  陈惠芳在“潇湘诗会丝网·点将台”一次性完整刊发哈尼族奕车诗人米戛二十五首诗作,全篇留存、未作删减,在专栏过往体例中极为少见。这份包容与珍视,不仅是对一位少数民族诗人的厚爱,更拓宽了新乡土诗派的审美疆域与文化胸怀。乡土之大,不限于一方水土,而是万千族群生生不息的守望。华夏乡土文脉,从来不是单一地域的独自吟唱,各族生灵扎根大地的真诚抒写,共同撑起乡土文学生生不息的辽阔气象。

   

  品读诗篇,我内心深有共鸣。深耕音乐创作多年,我常年奔赴山野寻访少数民族原生乐韵,打捞梯田草木、村寨烟火间的自然旋律。民族艺术的传承,贵在深入民间肌理,读懂一方族群的风土信仰与精神底色。岁月浸润,山野乐韵滋养创作,也让我的艺术视野愈发通透。诗乐同源、心声同调,无论是音乐对原生文脉的当代重塑,还是诗歌对故土生命的深情反刍,皆是守住文化本真,以笔墨与旋律延续山河万古的深情。陈惠芳发掘推介米戛的山野诗作,是一场温柔深厚的文艺溯源。

   

  米戛,云南哀牢山哈尼族奕车人,曾研修于鲁迅文学院少数民族作家班。族群传承者与现代诗人的双重底色,让她的文字自带哀牢山野清净纯粹的气息。这二十五首组诗,是山水滋养的心灵长卷,更是哈尼族群烟火生息、代代相传的生命史诗。山河藏肌理,烟火铸诗魂。2018年桃花潭诗会初见,她沉静内敛、心怀山海的模样令人难忘。如今这套扎根哀牢梯田的诗作走入大众视野,西南山野的乡土清音,缓缓汇入新乡土诗歌的浩荡长河。她以故乡洛玛为精神原乡,收纳梯田、火塘、寨神、古歌于笔端,构筑赤诚纯粹的诗意天地。陈惠芳精准捕捉到她创作最珍贵的特质——带着生命温度的诗意反刍。

   

  刘勰在《文心雕龙》有言:“物色虽繁,而析辞尚简;使味飘飘而轻举,情晔晔而更新。”清淡自然、寄情于物,正是米戛诗歌的底色。诸多乡土写作流于表象描摹,而米戛的书写沉静深沉,山野劳作、四季风物、村寨烟火,皆先沉淀于心,经岁月淬炼,方才落笔成诗。外景入怀,心声出笔,文字褪去单薄粗浅。所有深沉的乡愁,都是一场缓慢、温柔、虔诚的生命反刍。这份诗意沉淀,打通了现实风物与精神故土的壁垒。纵使身处喧嚣,她仍能以文字为舟,重返山野回望族群来路,描摹哈尼人质朴坚韧的生命姿态。生活、苦难、血脉、信仰相融入诗,字字真切,句句走心。

   

  细读文本,可见其丰盈厚重的精神内核。一是扎根土地的生命修行,以疼痛孕育生机,以劳作供养诗意。《劳动是我们的信仰》中,“种子在痛里,拱破了壳”一句,写尽哈尼先民开垦梯田、扎根群山的千年坚守。世代躬身耕耘,苦难淬炼筋骨、孕育希望,让劳作升华为族群向阳而生的精神信仰。二是源于族群智慧的灵性书写,她秉持万物有灵、天人同源之心,让山川草木、风雨鸟兽皆有温情。《不止一次,看见寨神的脸庞》融通天地人神,万物相依共生,暗合道法自然的东方哲思。在她澄澈诗心中,山河可被温柔熨帖,风月可被静静容纳,天地万物皆有灵有情。

   

  《栽秧山歌》尽显诗乐共生的山野意趣。哈尼多声部民歌“吾处阿茨”从梯田泥土间流淌而出,竹笛清亮、三弦温润、木叶轻鸣,自然和鸣。山野歌谣落于纸笔,文字便生长出旋律。歌声超越劳作本身,成为人与山河跨越岁月的深情应答。古老歌谣承载族群记忆,借现代诗歌文脉生生不息。层层梯田镌刻迁徙耕耘的岁月,静静伫立的分水石,是族人安稳笃定的精神坐标。民族的根,在梯田褶皱里;诗心的暖,在火塘余温里。火塘微光、童年叮咛、村寨月色,织就柔软绵长的乡愁,烟火温情冲淡山野沧桑,让通篇暖意绵长、真挚动人。

   

  陈惠芳的评论知人论诗、以心悟诗,温润通透。他以初见缘起,结合诗人民族底色与人生阅历解读文本,自省谦逊,尽显文人胸襟。二十五首诗作意蕴丰赡,他择其精髓、点到即止,留出辽阔审美留白,让诗意自在流淌、余味不绝。

   

  静心品读,最动人的是诗作鲜活丰厚的民俗底蕴。吾处阿茨、哈巴古歌、公鸡帽、古朴婚俗,这些族群符号不是刻意点缀,而是哈尼人代代相传、融入血脉的文化密码。风俗为骨,万物为衣,赤诚为魂。诗人写下“每一棵庄稼都是山歌的嘴,每一座山都是山歌的路”,亦道出“喝一口我酿制的歌,喝出蜂蜜的味道”的山野清甜。梯田为台、庄稼为韵、山歌为魂,古老民俗与口头文脉在诗中新生,古今相融,余味悠长。

   

  个体温情与族群史诗的共生,赋予诗作辽阔格局。米戛善以童年烟火、亲情记忆落笔,温柔戳心;亦能跳出小我,以《迁徙印记》回望先民长路,记录民族风骨。小我寄于山川,私念归于族群。“一头连着洛玛,一头牵着一片花瓣,在空中旋转”,故土执念汇聚成整个民族的山海眷恋。以小我之情映照族群之史,让温情有厚度、史诗有温度,是其诗歌最可贵的品质。

   

  立足新乡土诗派脉络回望,这组诗作极具独特审美价值。长久以来乡土诗多聚焦中原、江南,西南梯田文明、少数民族诗心常被忽略。陈惠芳全力推介米戛诗作,将哀牢梯田文化、哈尼山野诗意纳入乡土文学版图,拓宽了流派的审美边界。一方梯田藏天地,一脉乡风续古今。各地乡土美学风姿各异、互为补充,万千诗意相融,方成多元丰盈、生生不息的当代乡土诗坛。

   

  留白自有深意,不语自有深情。陈惠芳以文字架起山海文脉之桥,让深山民族诗声走出山野、走入人心。米戛二十五首诗作,是属于哀牢山野与哈尼族群的现代诗史,耕耘的坚韧、自然的温柔、迁徙的厚重、童年的澄澈相融共生,真而不拙、柔而有骨、暖而不浮。

   

  当下乡土创作常有偏颇,或堆砌风物失真情,或渲染苦难失温度。米戛的书写,提供了温柔通透的创作路径。她深植本土沃土,向内反刍生命体验,以真为根、以善为魂、以美为形,不猎奇、不造作,只写血脉真情、故土热爱。凡是扎根土地的真情,终能跨越族群打动人心。心怀山河善意,沉淀乡土温情,方能写出共情人心的纯粹文字。

   

  艺术大道相通,诗乐同理。少数民族文艺是山河馈赠的宝藏,传承创新不在于符号复刻,而在于深耕本源、守住文脉内核,以当代审美温柔赋能,让千年山野心声穿透时光、温暖人心。

   

  专栏刊发旧例常以九首成辑,陈惠芳跳出固有程式与固化思维,完整刊发二十五首组诗。这份包容与突破,既是对诗人的成全,更是对多元乡土诗意、少数民族文艺文脉的尊重,为当代乡土文学创新留下深刻启示。

   

  大地蕴灵,劳作生诗,烟火藏暖,本心藏美。乡土不是陈旧过往,而是生生不息的山河信仰,是所有人心底最赤诚的温柔与力量。愿山河诗意长青,乡土真情永续,万千族群的山野心声相融共生,汇成当代文艺辽阔温柔、生生不息的时代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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