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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乡土】怀念江堤——“江堤纪念月”征文(三十):蒋军荣 诗文互渗,文骨入诗   ——论江堤新乡土诗的跨文体融构笔法

  文/蒋军荣

  

  引言

  

  新乡土诗写作发展至今,不少写作者固守单一诗歌形制,常以密集意象直白抒情,笔法日渐趋同,难以突破固有表达桎梏。江堤常年浸润岳麓书院文脉,兼顾诗歌、山水散文、纪实随笔、书院诗话多类文体研读与创作,跳出纯诗写作的狭窄边界,将散文从容铺叙的章法、纪实文字写实存真的笔法、书院格物悟道的思辨、古典诗文含蓄留白的气韵,融于诗行肌理,走出一条诗文相融、多体互通的创作路径。文以载道,诗以传情,文与诗本同源而异流。本文由表象深入内核,从散笔铺境、纪事融诗、哲思内化、留白造境、跨界共生五个层面,品读其跨文体书写的行文风貌与诗学追求。

  

  散笔铺境:融散文舒缓笔法,铺展乡土自然物象

  

  司空图《二十四诗品》推崇冲淡自然之境,主张行文随物赋形、从容舒展,不必刻意雕琢字句。相较于新诗常见的急促跳跃、意象堆砌,江堤写景吸纳山水散文移步观景、循序铺陈的节奏,褪去字句紧绷的语感,以舒缓笔调描摹烟雨草木、晨昏风物,让乡土景致拥有层次舒展的画面感。

  

  《山中夜》由景入情,流转自然:“很多年前的一根青藤 / 在瓦前招手 / 我想起很久以前被绑架的事情 / 手上的月光就熄了”,先落笔院前青藤实景,再由风物牵起忆绪,景作铺垫、情随景迁,正是散文触景生情的行文思路。《梧桐》写暮春细雨,清淡平实:“梧桐雨下了 / 下了就不预备停 / 无意拾起半截影子 / 用草绳悬于枝头”,仅白描雨落、拾影两处细碎画面,随性观物、淡笔记景,不见刻意抒情的痕迹。《那雨》捕捉雨后山野生机:“脚印的青草长得嫩绿 / 红纱巾遗失的时候 / 雨声被录了像”,顺着时序变化铺展景致,画面鲜活,节奏松弛有度。

  

  《雨季》以近景衬闲境:“雨声成卷 / 轻掷于窗台 / 葡萄花开一次再开一次”,由耳畔雨声望向窗前花枝,由听觉转入视觉,层次铺展柔和自然。《空山》写山间雾色动静相融:“细雾穿过亭檐萧然于我的背后 / 脚步声响了几下 / 又停止”,雾影漫行、步履轻响彼此映衬,营造出散文沉浸式的清幽氛围。《小站》细雨写景轻柔细腻:“梧桐摇湿的细雨数过睫毛清丽的波纹 / 鸟雀池边空巢于温黛”,景物描摹放缓语速,尽显冲淡安然的气韵。《雾海》则由实景伸向时空遐想:“后视四千年五千年 / 见先人的红马车停于半空 / 隐隐是象形文字”,借雾境拓开时空视野,铺叙开阔悠远,文风舒展大气。

  

  以上诗作可见,江堤借散文铺叙之法调和新诗语感,摒弃碎片化意象拼接,循着观景、铺景、融情的自然脉络落笔,一草一木、一风一雨舒展有度,奠定冲淡舒缓的写景底色。

  

  纪事融诗:取纪实行文笔法,扎根乡土人间烟火

  

  纪实文字贵在写实存真,以日常人事承载情思,避开空洞抒情。江堤吸纳纪实散文白描记事的优势,将目光投向故土相逢、渡口等候、山野劳作、水乡栖居等寻常烟火场景,以平实笔墨记录乡土百态,让情思依托真实人事落地,兼具诗意韵味与生活质感。

  

  《等待相逢》记故人相约的心境:“那么就乘猴车来吧 / 以半壁的湘西迎你 / 许多神奇的风在你的耳鬓开花”,不刻意渲染浓烈情绪,只以奔赴相聚的动态场景,衬出乡野相逢的温情,朴素动人。乡土大地最动人的诗意,从来藏于对至亲的惦念与守望之中。《遥望母亲,望到雪》以纪实白描定格亲情:“遥望母亲,望到雪 / 母亲蜷缩在田埂上 / 梦中还叫着水稻的名字”,不加修饰,将风雪田埂、慈母躬耕的画面平铺而出,不用半句抒情,便把农人一生托付土地、心系桑麻的深情尽数藏于实景之中。

  

  山野劳作的切身感受,令乡土书写贴近大地本貌。《草茎割破了手指》记下田间细微体验:“草茎割破了手指 / 流出阳光温暖的气息 / 这时我躺在溪边 / 看溪水在心田的峰峦放花”,如实描摹劳作瞬间的触感与心境,以小事照见本心,质朴真切。水乡日常平淡安然,《湖边轶事》写道:“船就靠在岛边 / 季节泊在岛边 / 我们在季节里寻找纤绳”,还原水乡依水而居的常态,平淡光景里藏着乡土生活的本来面目。

  

  行舟渡岸时常牵动思绪,《堤》借实景藏心绪:“翻过堤了 / 小船就泊在堤边 / 在他解缆的时候 / 他想起了什么”,以解缆泊船的寻常动作,暗合回望思索的心绪。故土风物亦可寄怀乡情,《澧州女》落笔柔和:“拾一片青色的梧桐 / 让澧水在上面弯弯曲曲地飘动”,借故土草木与流水,留存山河自带的乡土温情。

  

  六段纪事诗句,皆以实景人事为骨架、含蓄情思为内里,跳出乡土诗泛化乡愁的通病,让诗意扎根烟火日常,守住乡土书写鲜活的生活肌理。

  

  哲思内化:承书院思辨文脉,于观物间参悟本心大道

  

  长年研读岳麓书院文史、理学随笔,令江堤养成观物悟道、格物致知的思索习惯。他将随笔思辨的思维融于诗行,由乡土物象、山河格局、人世境遇生发体悟,打通感性诗情与理性思索,让乡土书写越过景物与人事的表层,抵达文脉、与故土、生命本真的深层思索。

  

  寻常草木亦可勾连千年文脉,《那人》写道:“任唐诗宋词弹响/指纹作了鸟道 /任杜甫的一行白鹿飞行/一掌的水乡任河流 / 潇潇洒洒地流淌 / 一根木头一根篱落 / 撑活了整个江南”,由江南篱落草木牵起古典文脉绵延,小景之中藏文道大观。扎根乡土生存境遇,《红薯》道出土地与生命的深层羁绊:“瞩望红薯是苦难的历程 / 持久的情感正等待落叶归根 / 瞩望红薯 / 望到的是苦难的民族”,借乡土寻常作物参悟大地孕育的生命底色,体察故土岁月沉淀的厚重气韵。

  

  人与乡土的羁绊是其思索重心之一。《山风才为龙虾花讲海的故事》道出本心联结:“其实你走不进山风嘹亮的船工号子 / 湘西银杏色的山频频将你敲响”,点明故土山川始终牵系游子心神,是精神难以割舍的归处。《雾山》借日常小事参悟物我相融之理:“品茶的小城汉子 / 品了一辈子云雾望了一辈子雾山 / 可总也品不尽千样滋味 / 观不尽万样形态 / 品了一辈子观了一辈子 / 却不知山原本在自己的肩头 / 而雾就是自己”,由品茶观雾的日常,悟得物我相生、天人相融的生命道理,贴合随笔由事悟道的思维。

  

  面对漂泊与岁月流转,思索更趋通透,《雾海》感慨:“漂流不是归途 / 先人空有了一江江山 / 独独先人老去而江山不老 / 独独先人散去而江山依旧”,在人事更迭与山河恒常的对照里,辨析漂泊与归乡的本质,思索沉静而厚重。

  

  五段诗句由物象入思索、由见闻悟道理,尽显诗文相融的思辨特质,为乡土写作添文脉底蕴与思想纵深。

  

  留白造境:合诗文含蓄气韵,以简笔留白延绵诗意

  

  诗文审美本有相通之处,诗歌贵在凝练藏情,散文贵在文尽意远,二者皆推崇含蓄留白、意在言外。江堤吸纳这份共通审美,以简淡字句勾勒画面,克制直白抒情,于笔墨留白处延展情思,做到字句收于眼前,意蕴漫出文外。

  

  《山中夜》藏心绪于景物:“搁浅之时 / 发现你已被檐前的青藤缚住 / 而泪水有春日瑞雪”,借青藤缠绕、泪如春雪的意象暗写牵绊怅惘,不直抒胸臆,情思暗藏其间。《红色之云》借叶落寄寓离思:“红色的云消失的时候 / 满树的青叶已经金黄 / 许多叶子背井离乡”,以秋叶飘零喻人身漂泊,不言离愁而羁旅心绪暗含景中,留白悠远,余味绵长。

  

  《花柳如烟》落笔清幽,藏心境于静景:“炉火在脚下 什么时候已熄了 / 什么时候火炉已不翼而飞”,以寻常旧物的悄然变迁暗写心绪起落,文字简淡,怅然心绪尽藏留白之中。《湖边轶事》极简收尾,意境自现:“夜很美”,无多余描摹与抒情,静谧安然的心境自然流露。《堤》短短七字道尽游子宿命:“男人注定要流浪”,字句凝练,半生漂泊的怅惘与乡土执念尽数藏于短句之中。

  

  五处短句皆秉持以简驭繁的留白笔法,兼顾诗歌凝练本色与散文悠远余韵,让诗意藏于笔墨空隙,气韵缓缓漫延。

  

  跨界共生:融多文体互通之长,搭建完整书写体系

  

  前四部分,依次融合散文写景、纪实记事、文脉思辨、含蓄气韵入诗,构成跨文体书写的基础笔法。而江堤的创作探索并未止步于单一笔法借鉴,而是形成多文体互通滋养的完整格局。其一,体裁灵活取舍,长篇叙事借鉴纪实散文铺展结构,从容铺写乡土变迁与人世风物;短篇抒情恪守诗歌凝练本色,以留白笔法凝练心绪哲思,不受单一诗体束缚。其二,文化散文《山间庭院》冲淡温润的考据文风,潜移默化浸润诗词语感,增添书卷温润之气。其三,诗话随笔《诗说岳麓书院》承载的理学文史思索,反向融入诗思,实现文脉思索与诗意表达的双向相融,让诗作兼具烟火质感与人文底蕴。

  

  多重文体彼此借力、互通互补,令江堤跳出乡土写作同质化的局限,形成独属于自身的书写面貌。

  

  结语

  

  梳理江堤跨文体融构的书写脉络,层次清晰有序:以散文舒缓笔调铺展乡土风物,奠定冲淡自然的写景底色;以纪实叙事扎根烟火人事,赋予文字真切的生活质感;以书院文脉思辨深挖内在底蕴,拓宽乡土书写的思索维度;以含蓄留白打磨诗文气韵,营造言尽意长的审美格调;终以多文体互通共生,完成整套书写格局的搭建。

  

  这般诗文相融的创作方式,并非模糊诗歌本体边界,而是博取众文体之长滋养诗意,令乡土诗作兼具风物之美、烟火之真、文脉之厚、气韵之雅。融文骨入诗,诗作方能厚重;以文脉养诗,诗意方能绵长。其自觉的文体融合探索,既铸成独树一帜的个人文风,也为当代新乡土诗突破写作局限、丰盈表达维度,留下可供品读参照的创作路径。

  

  

  山中夜

  

  很多年前的一根青藤

  在瓦前招手

  我想起很久以前被绑架的事情

  手上的月光就熄了

  

  我听见很远的一声叹息

  在台阶上伸缩

  花开花落

  旧时的鞋印新鲜如你的

  手语

  

  指纹在门上保存多年

  密密的圈纹圈养深山的

  海潮

  

  我划动自己的鞋子

  唱遥远的那只船歌

  搁浅之时

  发现你已被我檐前的青藤缚住

  而泪水有春日瑞雪

  

  梧桐

  

  梧桐雨下了

  下了就不预备停

  无意拾起半截影子

  用草绳悬于枝头

  任梧桐雨敲打

  柔柔的声响

  粒粒都是李清照的词韵

  

  沐雨的南方人

  海风装进口袋

  海浪花别于胸前

  西装革履

  于梧桐树下

  听那冷冷清清凄凄惨惨的一串散句

  手中的珊瑚

  不停地播放鱼美人的鼻息

  雨声打散的那一节

  南方人的嘴角

  流浪

  有一叶网

  作打捞状

  鱼篓里

  尽是活蹦乱跳的意象

  

  唤雨的老梧桐

  将秋蝉藏起将秋衣收拾

  瘦黄的叶片

  在南方人的肩头

  复印招领启示

  寻找那粗心的

  失主

  

  那雨

  

  笑容忘了归期

  雨里撑着细花洋伞

  看南方的羊群吃草

  漂漂零零的桃花

  敲打着羊群的腹部

  有一只羊开始受孕

  樱桃不是唇部的比喻

  是一个时季的音箱

  许许多多的雨声背诵眨动的睫毛

  

  雨季很长

  所有的羊群都在雨季里居住

  那雨细细地下轻轻地下

  每个毛孔都有雨水冒出来

  脚印的青草长得嫩绿

  红纱巾遗失的时候

  雨声被录了像

  而母羊的短尾巴

  一带彩虹轻轻地飘动

  

  在南方的渡口边

  有一只船泊岸

  雨滴敲打着甲板

  一种声音

  在野渡回旋好些时日

  柔润的鼻息

  使细花洋伞生出柳枝

  才弄清是谁伪造了柳宗元的词

  而羊群早已坐上船走了

  

  渡口边

  徘徊着一个女子

  洋伞折叠成车票

  坐上河边的老水车

  吱吱呀呀的老故事

  做了旅途的书签

  在川蜀的兵书上

  优美地嘲笑

  

  老家

  那是笑我么?

  

  雨季

  

  雨声成卷

  轻掷于窗台

  葡萄花开一次再开一次

  檐前的紫葡萄过窗如帘

  葡萄酒红成紫色

  随意地喝

  随意地倾泼于桌

  遂成红豆

  红嘴鸟双双地嬉笑

  双双地对歌

  

  有箫声回度

  点滴如青色的音乐雨

  偶尝一滴毕竟酸涩

  酸涩 想问吹箫人

  不知何处

  

   空山

  

  细雾穿过亭檐袅然于我的背后

  脚步声响了几下

  又停止

  有一条细长的腿摸到了我的鞋子

  

  想起空山的雨天就想起妻子

  远方的荷圹

  月色如青莲开落

  

  雾珠从檐上滴落是一个错误

  问问那响声

  在瞬然的一驻间

  耳坠有千里之外的一环犬叫

  

  小站

  

  月光仿佛失却于那朵轻吻

  雨意便迷朦了那方漂泊了那方

  那方是小站

  

  梧桐摇涩的细雨数过睫毛清丽的波纹

  鸟雀池边空窠于温黛

  胸口的涟漪一圈一圈扩开去

  石印刻本昏黄的线装书翩翩而来

  李清照的词依旧皎然

  问那方么 写着的是小站

  

  三月畅然而来四月畅然而来

  季节模仿皱纹胡子却始终长不成林

  邮路很近又很远

  唇与唇玫瑰花有刺

  合上梦扉刺尖结了巢窠

  邮车荡荡来去

  落花飘飘零零匆匆将你我推向那方的小站

  邮车却已被季节挤满了

  

  而来时的那方已经草故

  将你我的泊位换了他人

  

  雾海

  

  后视四千年五千年

  见先人的红马车停于半空

  隐隐是象形文字

  四匹白马弃车而去

  于一城雾山

  大口呼吸大口吃草

  闲来无事便呛然立于《史记》之处

  唤山的名字

  

  雨山的名字正被夕阳染成金色

  正被无数的纤手柔碎柔成雾状

  无数游鱼从东来从南来从西来从北来

  翩翩起舞 翩翩穿过唐朝宋朝

  

  雾海的马铃时常响起

  响起不是美丽的错误

  雾海的山歌时常漂流

  漂流不是归途

  先人空有了一领江山

  独独先人老去而江山不老

  独独先人散去而江山依旧

  

  看雾的少年策马而来

  想象亿万年不归

  待茫茫雾海退去

  有一具化石

  还复为人

  

  等待相逢

  

  那么就乘猴车来吧

  以半壁的湘西迎你

  

  许多神奇的风在你的耳鬓开花

  你并不孤独

  

  你可以随便挑一湾溪作你的音弦

  随便指株松做杖

  随便拾一首歌作台词

  随便选一座山作寓体

  

  你尽可以用麻布袋大袋大袋地捎风景捎传奇

  捎日出日落的苍苍茫茫沉沉寂寂

  尽可以借背篓大篓大篓地背岁月背谣曲

  背一生一世的红红火火冷冷凄凄

  你尽可以解开纽扣任青苔蔓长

  尽可以亮出腋窝任百鸟筑巢尽可以将名字撑

  开又收起

  

  你并不孤独

  神奇的风在你的耳鬓开花

  

  你可以将你的耳孔解释为溶洞将牙齿解释为

  化石将七窍之面解释为图腾将多毛的胸脯

  解释为风吹草低无边无际的茅草地

  你可以将自己的姓氏翻译成壁画将自己的乳

  名翻译成铜鼓将自己的呼吸翻译成青藤将

  长怀的灵性与寂寞翻译成月落时的一片黑

  羽和日出时的一星泪水

  

  神奇的风在你的耳鬓开花

  你并不孤独

  

  三百年你来一次循行于穹窿之下的湘楚之西

  吞吐亿万年山的风流血的野性火的洒脱

  然后化三万丈黄尘飘然东去

  

  再逢之日

  湘西的等待又脱了一层绿皮

  

  遥望母亲,望到雪

  

  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表述我的意思

  在南方一个叫衡阳的地方

  母亲生活在三分地的责任田里

  洪涝和旱灾守候在她的左右边

  风停留在头顶

  哗哗翻动一头花发

  

  母亲躬身在地里的姿式并不优美

  显然是因为饥饿

  面部表情已出现塌方

  早稻收割之前的一段时间里

  常常饥饿开始发生

  

  在中国这样一些农村

  大多数母亲都具有忍饥挨饿的功能

  母亲怎样使一段日子鹅黄起来

  始终是一个研究的问题

  一年又一年

  她依然活着

  

  此刻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微笑

  落霞的气氛与她的心境完全吻合

  水稻早早地将叶片舒展开来

  预示着夜已经来临

  

  这还是五月

  寒冷在夜半出现不是错误

  母亲蜷缩在田埂上

  梦中还叫着水稻的名字

  

  我在遥远的一个叫长沙的城市

  吃着雪白的米饭

  不知母亲的水稻长势怎样

  遥望母亲的那个方向

  望到雪

  

  草茎割破了手指

  

  总有一个美丽而生动的时刻莅临

  我感觉草茎割破了手指

  流出阳光温暖的气息

  

  这时我躺在溪边

  看溪水在心田的峰峦放花

  或者走进一个溶洞

  感觉石钟乳遥远的红色断层

  而指纹旋射月色

  沐浴恋山的日子

  红蜻蜓立于额角 翼薄如雾

  

  从深山里出来木叶笛摇动童贞的草浪

  如翼的夜晚山林和传说微微隐退

  指尖那一滴满坠的血珠

  在江南成为唯一闪光的红色

   

  湖边轶事

  

  湖风很大

  秋天很幽远

  船歌从你的背影里跌下

  成了孤岛

  

  船就靠在岛边

  季节就泊在岛边

  我们在季节里寻找纤绳

  把船拉到岛上

  却原来是件大傻事

  

  我们的孩子

  就生在干枯的小船里

  想给孩子一件网和一根竹篙作玩具

  可岛上怎么也找不到

  后来我们干脆不找了

  在岛边打飘

  

  等我们记起小船和船上的孩子

  事情已经很坏

  孩子和小船一起干枯了

  我们在船边沉默

  谁也没有说话

  

  你默默将装有我们孩子的小船

  推进湖去

  好远好远那只船还在视线里

  我背着来时的包袱

  去追寻那遥远的小船时

  秋天正已降临

  夕阳照上小岛之后

  便在你的背影里睡去

  

  夜很美

  

  

  

  翻过堤了

  小船就泊在堤边

  在他解缆的时候

  他想起了什么

  

  女人就在堤上站着

  站成暖色的屋宇

  檐前的水滴

  打湿了夜色

  

  那夜,堤决口了

  就在女人站过的地方

  就在茅屋停靠的地方

  决口处有一只小船

  决口处有一个男人

  

  男人注定要流浪

  男人注定离不开江

  男人是水

  拍出堤岸

  也拍出决口

  可又甘愿在决口里停泊

  于是岸便潇潇洒洒

  讲述男人

  讲述堤

  讲述堤上望江的女人

  于是

  有男人解缆

  有一只小船

  不远不近地望着堤

  

  堤和小船一起延伸

  小船和堤一起延伸

  

  澧州女

  

  拾一片青色的梧桐

  让澧水在上面弯弯曲曲地飘动

  让澧州女在上面弯弯曲曲地飘动

  

  总会有灵感捉住那多情的澧州女

  总会有雨情浮起那多情的澧州女

  澧州女是三月的时节

  三月的雨季很长很柔顺

  三月的桃花水柔性地弹起,柔性地飘逝

  三月的秋夜载着澧州女

  羞羞答答走进澧水古城的故事

  三月的城墙且矮且孱弱

  三月的城墙且易理解且易倒塌

  三月的澧州女让古城大大方方地袒露

  大大方方地接受

  隆起的乳峰

  记载着许多哺育古城的传说

  那提花锄而去的澧州女

  那扛船篙而去的澧州女

  那杨花飘飞果香洗音的澧州女

  在春野的澧州是神奇的韵致

  

  她们的背后

  站立的是潇潇梧桐

  

  那人

  

  微笑翻过嘴唇

  江南便是风景

  睫毛的雾源

  使风荷画月绿润

  眼波的风

  令皮肤有植物光泽

  牙唇随便装订季节

  便是一部一部的诗集

  一页一页的江南声韵

  裙裾的飘动

  令许多雨季失去了声音

  月亮是那人的桔子

  剥开来所有的传说尽是牛郎与织女

  夜歌一唱

  便有星星怀孕

  流星只是蛋壳里的萤火虫

  指甲作了田野

  任唐诗宋词弹响

  指纹作了鸟道

  任杜甫的一行白鹭飞行

  一掌的水乡任河流

  潇潇洒洒地流淌

  一根木头一根竹篙

  撑活了整个江南

  

  而春雨打湿了门帘

  竹楼便夜夜紧闭

  窗前的烛光亮成守夜的情话

  那人的梦呓

  在《诗经》里活了三千年

  在一个早晨

  变成了化石

  

  红发少年面窗而立

  笛音从指尖葱绿地滴下

  而竹笛早已在手中凝止

  

  红薯

  

  红薯柔软地袒露着

  在水泥房里

  在金属与思想辐射的边缘

  闪映苦汁的月色

  散发乡村的幽香

  瞩目之中重温飘逝的生活

  

  我是农家之子

  手指被泥土浸咬

  饥饿阴冷地放射暗枪

  漫长的冬天

  ——红薯

  瘦弱地驱遣饥寒

  母亲为了孩子夜间睡在地窖里

  粗砺的手指抚摸红薯

  梦中还担心丢失

  

  落寞的年月

  土地置于草中

  家园的栅栏紧紧关闭

  人们沉默

  每一页风声都是病句

  红薯默默生长

  在山崖在无水之地

  代替水稻与家禽延续生灵

  白色的皮肤红色的皮肤

  刻满黑色的斑痕

  证实一种卫星的破裂

  

  瞩望红薯是苦难的历程

  持久的情感等待落叶归根

  手势凝固在某种深度

  不再解冻

  瞩望红薯

  望到的是苦难的民族

  

  山风才为龙虾花讲海的故事

  

  辞别了你的那个腊月

  一溜烟远去了黄色的寂寞

  来自季节来自荒原饱尝日晒霜露

  禁不住漫山遍野挥洒红色之春

  

  这生由大海畅游大海的龙虾呵

  

  在湘西你这孤独的海族这样潇洒

  这样纯朴这样沉着

  你那骑月的样子你那划水的样子你那雀跃的样子

  承担盼海的疲惫无限地拉长风的脖子

  绽开玫瑰与黎明成为一种海花

  

  山风才为龙虾花讲海的故事海的故事

  

  其实你走不进山风嘹亮的船工号子

  湘西银杏色的山频频将你敲响

   

  雾山

  

  视域烟岚

  如月晕如摇柳如雾逸之手

  雨季的小城之角

  一杯云雾升起一轮清月

  一杯云雾升起一辑传说

  

  去雾山么

  扮一雾渺仙子

  让小城空空灵灵遥想

  空空灵灵忆那遥远遥远的往事

  空空灵灵将茶帷撩起将雨季撩起

  月亮好亮呵

  

  去雾山么

  亮出旧时的泳装如鹤如雀

  翩翩然皎皎然

  立于男人的肩头是树是风景是雾山之山

  

  品茶的小城汉子

  品了一辈子云雾望了一辈子雾山

  可总也品不尽千样滋味

  观不尽万样形态

  品了一辈子观了一辈子

  却不知山原本在自己的肩头

  而雾就是自己

  

  红色之云

  

  红色的云

  一次次飞临

  山顶的那棵树上

  响起了脚步声

  谁人的草鞋在树梢上呢喃低语

  

  红色的云消失的时候

  满树的青叶已经金黄

  许多叶子背井离乡

  到草鞋里玩耍

  那草鞋一晃一晃的

  象船

  

  树下有人掩面大睡

  我用脚踢醒他

  发现正是我放牛的兄弟

  回想我兄弟的年龄

  早晨还只有七岁

  下午已须发斑白

  红色之云

  从此不再来临

  

  花柳如烟

  

  仿佛是来看雪

  坐在石凳的雪之上

  雪轻轻飘 飘白了发梢

  

  火炉在脚下 什么时候已熄了

  什么时候炉火已不翼而飞

  雨丝闻鞋上陈年的炭香闻到了墨

  这时 柳就绿了

  绿成丝线绿成那人的呼吸

  那人的鼻子是一杆笛

  酒杯在雾中温着 炭在雾中烧

  新炭又要上市了 只是

  冬天还远 雪还远

  

  好女孩在雨中

  好女孩在画中

  又是一年花柳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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