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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土论谈】从滹沱河到海河——陈丽伟的“稻草乡愁”与 新乡土诗派的“流动乡土”

  

  文/湘丝言


  天津诗人陈丽伟把代表作取名为《一根稻草在马路上奔跑》。这个意象耐人寻味:稻草本该在田埂、在打谷场、在乡间的风里,它却跑到了马路上——一种故乡之物在异乡街道上的“出走”与“流浪”。本文以潇湘诗会·丝网【点将台】所载陈惠芳《陈丽伟其人其诗》及陈丽伟诗作为背景,从流动乡土、时间的回拨与代际伤痕、“分层的河水”三个维度,探讨陈丽伟写作对新乡土诗派“乡土不必回去,它一直跟着你跑”这一命题的启示。

   

  一、流动的乡愁:从滹沱河到海河

  陈丽伟并非天津人。他出生于冀中平原腹地、滹沱河畔的河北深泽——一处因“滹沱河、滋河、木刀沟汇流,水泽幽深”而得名的土地。他后来进入鲁院研修,再调到天津工作,诗歌之火“一路燃烧”。一条河到另一条河,构成了他写作的隐性地理:滹沱河是出发的河,海河是落脚的河。

  正是这种“非原生”的城市身份,让他的乡土不是标本式的怀旧,而是一种随身移动的乡愁。他说,小时候听着老奶奶用深泽方言唱出的歌谣入睡,“那是我诗歌韵律的启蒙”。方言与歌谣不是被陈列的故物,而是化进了他后来的语感与节奏。当他在异乡的中年“走在崎岖的中年/所有水面都传来谈笑般的蛙声/像在他乡遇到的口音相似的路人”,乡土便显形为一种“口音”——你走得再远,它也跟着你改道,却从不改味。

  这使他的写作避开了两种陷阱:一是把乡村写成回不去的废墟,二是把城市写成无根的对立面。陈丽伟给出的路径是——乡土可以“跟着跑”。那根在马路上奔跑的稻草,恰恰是流动时代里新乡土诗派最贴切的图腾:它不在原处,却处处都是原处。

  二、时间的回拨与代际伤痕

  如果说许多乡土写作停留在空间的“回望”,陈丽伟的写作则更深地沉入时间的“回拨”。他的诗里反复出现一种“停表”动作——《深泽》里“时间,在这里慢下来/一分钟有整个童年那么长/一条路有整个青春那么远”,故乡不是被看见的,而是被时间倒拨回去重新活一遍的。这种时间的非线性,使他的乡愁带有一种近乎固执的“重播”癖好:童年、少年、青年,所有足迹被覆盖,只有回忆从尘埃中凸显。

  更动人的,是他把时间写成代际的伤痕。《竹子》里,父亲“不知从哪带回家几根竹子”,让影壁墙“一下子变成了一幅画”;多年后“大多数竹子都跟父亲走了/我浇水,祷告,它们都不再回来/世上有种怀念,就长成了竹子的形状/叶上有雨,竿里有泪,风过有声”。竹子与父亲一同瘦成“带框子的画”,物与人的丧逝被叠印在一起——这是只有真正经历过失怙之人才能写出的句子,也是【点将台】所引诸多诗作中最刺心的一处。

  他甚至把一生的年龄写成植物的年轮。《有杏》以“少年的杏”是偷袭的战果、“青年的杏”是遗落的遗憾、“中年的杏”是重归却陌生的故里、“老年的杏”是无声的泪,完成一幅个人化的生命自画像。时间在这里不是抽象的哲思,而是可咀嚼、可落泪的物证。这种“以时间考古乡土”的路径,使陈丽伟避开了浮泛的怀乡调,把新乡土诗派常见的空间乡愁,补足了一重深沉的时间维度。

  三、“分层的河水”:出身、阶层与命运的沉浮史

  陈丽伟有一首常被忽略却极见功力的诗——《河水》。他写水的本质都是水,“但是在流动的过程中,却分成了上层的水,中层的水,下层的水”,进而分出“波、浪、潮、沫”,更因“出身和家境的悬殊”,“有的叫作江,有的叫作溪,有的叫作涧,有的叫作沟/有的苦苦修行成了云、雾和雨/有的暗暗磨炼成了霜、雪和冰”。

  这哪里只是在写河。这是一组关于出身、阶层与命运沉浮的隐喻:同样的水,因际遇不同而有了不同的名分与遭际;大多数没修行也没苦练的水,只是“走过一条河,从少年到中年/一条河收藏了人间很多的表情”。陈丽伟用近乎冷峻的眼光,看穿了尘世的层次——“我”看不到完全的“我”,“我”悟不到真实的“我”,这是一种无法消解的无奈,也是一种对底层无名者的体贴。

  把这一维度放回新乡土诗派的脉络里看,它的意义格外清晰:当许多同路诗人致力于把“微小世界无限放大”时,陈丽伟另辟一路,把乡土写成一部“水做的档案”——流走了一部分,挥霍了一部分,隐藏了一部分,上岸了一部分。这种对命运分层的洞察,让他的乡土不是田园,而是一面映照人世沉浮的河镜。

   

  从滹沱河到海河,水流改道,乡愁不改。陈丽伟以流动的乡土安顿身份,以时间的回拨打捞伤痕,以分层的河水照见命运——这三重劳作,使“天津的第一粒火种”不仅点燃地域,更点燃了新乡土诗派内部一处尚少被注视的纵深。当一根稻草仍在马路上奔跑,乡土就还没有被丢下,它只是换了一种走法,跟着写它的人,一直在跑。

   

  2026年8月14日于长沙青居